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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你母亲又说你什么了?

    徐静之神色恹恹,连手中的莲花酥好似都缺了滋味。

    母亲对待大哥的方式“十年如一日”,徐静之以前没有想过那么多,或者说,她自己都是被束缚着、依照母亲的想法来教养的,便有意无意地忽略掉了很多。

    直到不久之前,嫂嫂把所有的都掰开揉碎了,剖开了给她看。

    徐静之忽然醒悟过来。

    她明白母亲错了,大哥很不容易。

    “我想的是,我无法改变母亲的做法,但我心里的秤得清清楚楚,”徐静之一边思考,一边与喻辞道,“我以为我已然看清了母亲的错误对大哥的伤害,可直到我也……

    我也成了明晃晃地被区别对待的那个人时,我觉得我还是想得少了。

    正如嫂嫂说的,我长大了,我看得懂。

    可大哥从小就陷入其中,他的伤心和迷茫是现在的我再怎么去想都想不懂的。”

    喻辞道:“我从你的话里,听到了反思、不安、愧疚。静之一定还记得我说的话?”

    徐静之一愣,复又反应过来,腼腆笑了下:“是,别替父母愧疚。”

    喻辞把莲花酥掰开给徐静之看:“前回我还说过,包子饺子烧饼说到底全是和面剁肉,父母养育孩子其实也是一个道理。

    伯夫人拿出了面与油,揉了你这软面团包子,还有徐晟之那样的一不小心噎死人的油糕。

    她没管你大哥那面团,但觉深大师塑出了莲花酥。”

    几句话把徐静之的感伤冲散,看着点心盒子忍俊不禁:“嫂嫂别忘了你自己,你居功至伟。”

    见她笑了,喻辞把掌心里的莲花酥吃完,擦了擦手,道:“所以,静之今日为什么这么多感悟?”

    事出有因。

    徐静之心里若没有憋着点想法,又怎么会正拿点心取笑着就骤然低落下去了呢?

    徐静之下意识想说“没有”,可看到喻辞真挚鼓励的目光,她还是鼓起勇气道:“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家里待多久。母亲有时候一阵一阵的,她发现偏心影响不到我,又拦不住我学塑绘,很有可能突然改主意,赶紧把我嫁出去。”

    喻辞问道:“你不愿意嫁人?”

    徐静之的脸微微发烫:“如果能像大哥和嫂嫂一样和睦,像嫂嫂体谅大哥这样,也像大哥支持嫂嫂这样,应该也是很好的。”

    喻辞抿唇用力扯了个微笑,这才没有露出自己的惊讶来。

    在喻辞自己看来,她和徐逸之与其说是和睦,不如说是平衡。

    喻辞为争取时间而抛饵,徐逸之乐在其中,他们眼下没有明确的利益矛盾,所以不会爆发冲突。

    但这种平衡并不是康健的夫妻关系,他们都没有夫妻之实!

    诚然,她也不是嫁进来和徐逸之好好做夫妻的,但这事不好和徐静之说。

    喻辞为了报仇利用婚姻,却不能影响了徐静之的人生设想。

    徐静之从前的环境比现在还闭塞,她就不认识什么外男,她见过的夫妻很有限,伯夫人和伯爷的婚姻也不算健康。

    徐静之就只看过些话本,能近距离观察到的只有她和徐逸之。

    原来,她和徐逸之的相处,在徐静之眼中是这样的形象。

    这个当口,自是谦虚不得、自傲不得,更是否认不得,要不然依徐静之这般听话的性子,喻辞真怕把她带偏了。

    喻辞只得绞尽脑汁,寻了个最稳妥的说法。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夫妻之间也各有各的相处。”

    “伯夫人嫁给父亲有她的考量,她嫁女也肯定会为你多考虑。”

    “你想,她这么爱脸面的人,你大哥娶亲她办得风风光光,又怎么会允许外头说她的女儿嫁得不好?”

    “她挑女婿,自然会家世好,人品好,才学好。”

    “但人与人之间还要讲缘分,两个样样好的人未必合适,而两个不好的人说不定臭味相投,什么锅配什么盖。”

    “你能期盼的也就是合适、处得来,或者说愿意尝试着去处,若连尝试的心都没有,这日子就难过了。”

    “话说回来,真的处不拢,你也不要觉得是你不好,你要做的就是抓住你自己的东西,比如练习塑绘。”

    “哪怕闭门,你可以画,可以捏泥,你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你自己立住了,就不会被别人搓扁揉圆。”

    这是喻辞的感悟。

    她的婚姻是假的,但她见过如祖父祖母、父母那样恩爱的夫妻,同样也见过关系破裂的夫妻。

    就像她小姑姑,在发现婚姻这辈子就这样了之后,她没有在小姑父身上多费一分力气。

    她专注于自己,教导元元,两人一起增进技艺,她们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练不完的画,小姑姑根本没空分小姑父一点目光。

    在得病疯魔之前,小姑姑一直精神奕奕,她没有失去自己的爱好与目标,没有一日自怨自艾。

    小姑姑的人际关系格外简单。

    她从婆母身上得到了关心与爱护,她回以同样的热情与孝顺。

    她从丈夫那里感受不到真心与信任,她就对丈夫视若无物,主动割去“毒疮”,换康健生长。

    这么一想,喻辞突然觉得,徐逸之为人处世与小姑姑算是同类人。

    徐逸之如今待伯夫人,就是该问安问安,该不听就左耳进右耳出,丝毫不在意了。

    倒是徐静之,头一次听今日这样的话,微蹙着眉头认认真真想了好一会儿,才算把自己想明白了。

    “嫂嫂说得对。”她郑重点了点头。

    喻辞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清澈,而不是从前那样不管懂不懂先道歉、先附和,不由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我们静之是真长进了。”她笑着道。

    “是嫂嫂指点得好,”徐静之羞赧说道,而后又补了一句,“嫂嫂指点大哥也指点得好。”

    喻辞大笑。

    马车入府,喻辞回到静园。

    刘嬷嬷算着时辰,热菜热饭刚好出锅。

    见小扇摆桌,喻辞就晓得徐逸之也没有用。

    最开始,喻辞还与徐逸之提过不用饿着肚子等,徐逸之指了指食盒,意思是点心分两半,他也没饿着,喻辞也就随他去了。

    说来,其实是徐逸之“随她”更多些。

    正如喻辞之前和钟嬷嬷说的那样,徐逸之是个好人。

    他的“随你”一开始可能是因为不熟悉、也不在意,所以怎么样都行,但时间久了,喻辞觉得,他是尊重她的想法和理解她的。

    当画女是她的追求,徐逸之很支持。

    这种支持,并非是不在意她,爱干嘛干嘛。

    且徐逸之也会“管”,在她忙不过来时,徐逸之会阻拦她熬夜,也会出一份力来帮忙,哪怕是他不擅长的事。

    这就比只会嘴巴说的要强。

    当然比嘴巴都不说、眼睛全瞎的更强。

    徐逸之行事,不会大包大揽,只做托底,像是壁画下的那层地仗,稳固平整。

    如此倒也能理解,为何徐静之会觉得兄嫂感情好、很和睦了。

    静园这里两人慢条斯理用饭,伯夫人那头,她早就用过了,只让厨房给恩荣伯与徐静之各留了一份。

    恩荣伯不觉得有问题,早几年他忙碌时也是这样,他不会让妻儿等他。

    没那个必要,他也不会在这种琐事上找什么一家之主的威仪。

    反正,他原也没有多少威风。

    一个人吃饭,还能多喝两口酒,少听几句唠叨。

    徐静之也没有不适应。

    她胃口本就不大,偏路上还吃了不少点心,回来简单用些就足够了,还避免夜里积食。

    一人用饭,心思跑哪儿都行。

    她可以回忆白日里的收获。

    修复壁画轮不到她动手,她这几日便听从嫂嫂和父亲的意思,带着工具坐在画前摹绘。

    徐静之看过喻辞画的大势至菩萨,知道嫂嫂在观赏相国寺壁画后,仅凭记忆就画了下来,她很是佩服,也要学会这门本事。

    而这当然要从一遍一遍摹绘开始。

    静园一切如常,单独用饭的两人各有各的消遣,到最后反倒是伯夫人浑身不自在。

    她习惯了热热闹闹,儿女在旁,很多时候,恩荣伯也在。

    厅中摆好大圆桌,一家人围坐,哪怕食不言,只要人都聚着,就显得兴旺。

    也显得独自在静园的徐逸之与他们格格不入。

    伯夫人很满意那个状况,然而家里几人早出晚归后,她觉得伯府冷清多了。

    她不满、烦心,自认高傲的她不会和恩荣伯提,更不会向她想冷待的女儿诉苦,伯夫人把心思全部投注在了另两个儿子身上。

    秋日蟹肥。

    庄子上送来活蹦乱跳的螃蟹,伯夫人让厨房全蒸了。

    这是徐晟之最喜欢的吃食。

    这日晚饭时,伯夫人自己不吃,一门心思给徐晟之剥蟹。

    徐晟之吃得停不下来。

    伯夫人手不停,嘴念叨上了:“我接了几张赏秋的帖子,宁之,正好趁这机会,我给你相看起来。”

    徐宁之应了声“好”。

    伯夫人又问:“喜欢什么样的?可有心仪的人选?你若有钟情的,只管与母亲说,也免得母亲好心办坏事、乱点鸳鸯谱。”

    徐宁之道:“没有中意的,您把握着就好。”

    伯夫人睨了他一眼,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二哥,”徐晟之突然出声,“你这不是敷衍母亲吗?”

    徐宁之呼吸一紧,下意识看下伯夫人,就见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垮了下去。

    这让徐宁之愈发紧张。

    他当然看得懂母亲近来的火气,他的本意是让母亲有些事做,分些心出去。

    反正婚事最后成不成,他是可以选的。

    父亲和嫂嫂、静之他们每日忙于景岩寺,徐宁之不想母亲这个当口上攒一肚子火气、给他们添事。

    没想到,晟之来多这句嘴。

    徐宁之想解释几句,伯夫人却不是个有耐心的。

    “你幼时多么听话乖巧,怎么也学着逆反起来了呢?”

    “是了,你也不是才逆反的,早两年就跟中邪了似的,非要与我拧着来。”

    “你看看你脑袋上的花!”

    “风流纨绔才这般做派,你看看京城里端正的世家子有谁跟你一样簪花?”

    “亏得我给你生了副好皮相,否则真是丢死人了!”

    “你生来体弱,我花费了多少精力才把你养大,不说让你回报我什么,但你不能时不时往我心里扎刀子!”

    “一个你,一个静之,我真的提起来就要落泪。”

    “你们怎么就不能和晟之一样,让我省些心呢?”

    “静之是被那搅事精煽动的,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

    “我真是弄不懂……”

    伯夫人越说越激动,螃蟹也不剥了,气得眼眶通红,嘴上也没个停。

    徐宁之听得后脖颈发凉,想回避却又躲不开。

    嬷嬷们不敢出声,晟之幸灾乐祸,父亲静之他们都不在,徐宁之连个打圆场的人都寻不到。

    在喋喋不休的责备之中,徐宁之终是撑不住了,狼狈离席。

    母亲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你给我站住!”

    徐宁之没有站住,落荒而逃。

    跑到大门口,迎面遇上自家马车,徐宁之才停下脚步。

    恩荣伯就坐在车把式边上,一眼就看到了他:“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儿?”

    徐宁之行礼:“不去哪儿,想着时辰差不多了就出来看看,果然父亲你们回来了。”

    恩荣伯哈哈笑了,跳下车,招呼了儿子往里走。

    直到走到花厅亮处,恩荣伯才注意到了徐宁之神色不太对。

    他问:“怎么回事?”

    徐宁之摇头:“没有事。”

    喻辞和徐静之一道走进来,闻声看了徐宁之两眼,暗暗叹了口气。

    她从一开始就能分辨徐逸之与徐宁之,在她眼中两人不止气质不同、骨相也不同。

    只是,她本以为徐宁之潇洒蓬勃有朝气,后来发现他其实还没有他发间的佩花鲜活,今日再看,更是蔫了。

    想来也是。

    原本伯夫人只厌恶徐逸之,对其他儿女都不错。

    眼下家中状况变化,徐逸之不管伯夫人雷打风吹,让伯夫人发脾气都发得毫无意趣,徐静之又不在,其中压力自然转向了徐宁之。

    恩荣伯大抵也猜到了,长叹了一口气:“你母亲又说你什么了?”

    ? ?这一家子的橡皮筋已经绷到这里了,很快的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