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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还望公公提携!
赵通一听这话,面上露出诧异来:“公公何出此言?”
王贵示意赵通再上前一步,声音压得越发低了:“杂家实在缺人手。”
赵通闻言,背脊一凉。
王贵道:“老画士们都看得出来,皇上最喜欢的还是喻倡的风格。”
“可惜,这么多年了,能画出八分神韵的,也只恩荣伯而已,他便是靠着这个得皇上青睐。”
“且伯府当真有些气运,他那儿媳程画女,杂家看过她的画作,仿喻倡仿得有模有样,假以时日,造诣会在恩荣伯之上。”
“有这么一对翁媳在,画院以后谁冒头,已然是板上钉钉一样了。”
“伯爷是伯爷,杂家是杂家,赵画士明白吗?”
赵通脸色发白,重重点了点头。
御用监与画院画士,似上下级又不尽然。
高采与喻倡当年为什么生嫌隙?
不就是高采作为“上峰”却管不了下属“画状元”了吗?
喻倡只是寄禄从三品,得皇上偏爱,徐焕“变本加厉”,世袭罔替的爵位在身,王贵在他跟前只有低头的份。
一有风吹草动,恩荣伯能一脚踢开王贵,径直去御前说话。
王贵能看恩荣伯顺眼吗?
只是,猜度归猜度,王公公突然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王贵见赵通面露纠结神色,又道:“当年好些人学喻倡,除他之外,愣是没有哪个学得像样!
杂家想扶个自己人起来,都无将可点。
原本杂家对童唯报了期望,这幅地狱变着实不错,可童唯再画不出这样的了。
哦,这么说也不对。
童唯说的是‘不想画’,‘自己的东西就不错’,‘没有那么大的野心’,真是叫杂家又失望又遗憾!”
说到这里,王贵深深看着赵通:“杂家记得喻倡还在时你就在仿他的风格。”
赵通道:“得过喻大家几句指点,只是天资有限,没有开窍。”
“再不开窍,比童唯如何?”王贵说着,伸手按在了赵通的肩膀上,“杂家想来想去,还是你的希望最大啊,你自己说说,能画吗?能有几分像?”
赵通一咬牙:“我能画,这地狱变的主体是我画的,只是记了童画士的名。
我当时寄禄仅是从六品的锦衣卫所镇抚,难以担当主持营造的重任,因此才由童画士来担此要务。
童画士对我有许多帮助,但这幅地狱变是我画的初稿,又在童画士的建议下几次修改,最终定稿。
也正是因此,粉本一直在我手中。
我愿意继续精进技艺,还望公公提携!”
“只要能画,机会有的是,”王贵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收回了手,拍了拍不存在的灰,视线略过壁画,“先把地狱变修好。”
他看着面前这幅他并不喜欢的壁画,脑海中盘算着。
他此前不敢断言童唯偷没偷,是因为他在地狱变之后,再没有看童唯画过喻倡风格的东西,不了解此人到底得几分能耐。
但赵通的本事,王贵心里有数。
赵通仿得了形,却没有神,十分呆板。
但凡他真有好本事,又怎么会“埋没”到今天呢?
王贵可以断言,以赵通的能耐,八年前只靠他自己,画不出这幅地狱变来。
要么童唯真的会、且给了他大指点,要么是赵通拿到了喻倡失窃的局部画稿,以此为基础才有了超脱他本身的成品。
思及此处,王贵慢慢悠悠走到了“阿鼻地狱”前。
熊熊业火不断,如爪牙般几乎要冲出来直撩人面门,王贵皱了皱眉头。
“经文里说,偷盗佛门常住之物要下阿鼻地狱。”
“喻倡画了一辈子的菩萨,他为寺庙塑绘准备的东西,算不算佛门之物?”
“赵画士画这幅地狱变,应当研究了不少传说?”
“这阿鼻地狱,吓人吗?”
“杂家没有别的意思,坠其中的滋味,有杂家净身时可怖吗?”
“赵画士怎么脸都白了?是了,你一个康健人不懂净身,是杂家不该这么问。”
赵通不止脸白了,他连呼吸都凝住了。
王公公额头上的梅花比他身后墙上的火焰还要红,扎眼得很。
而王公公说的话,几乎明晃晃地把“你偷了喻倡东西”给拍在了赵通的脑门上,让他后脖颈都起了白毛汗。
“王公公,我……”赵通想自辩,又觉得这事辩不辩都怪得很。
“尘归尘土归土,杂家无所谓,”王贵摆了摆手,“拿的也好,悟的也行,杂家需要的是人才!
都说多事之秋,杂家也是深有体会。
近来总有人跟杂家提喻倡,打听这打听那的,要不然杂家来看这地狱变,也不会总犯琢磨。”
赵通应了两声,心中留下了不少疑惑。
谁在打听?
能到王公公跟前问东问西的,总要有些身份体面。
这个疑惑,在赵通第二日在武英殿里看到喻辞时,突然就有了答案。
定是恩荣伯府的这位世子夫人!
喻辞开门见山:“昨儿您被王公公请去了,今日不晓得方不方便我与世子登门拜访?”
赵通一双眼睛锐利地看着她。
王公公夸她仿喻倡仿得好?
她才多大?
十七八岁而已!
不说刚能提笔,只说能画明白东西,起码也得七八岁了,也就是说,练习十年。
而他赵通,学喻倡又岂止学了十年!
恩荣伯有恩荣伯的路子,他赵通输了就输了,但一个小丫头片子,哪里来的门路,又有那么高的天分?
赵通自认这辈子见过不少天才,可他不信,没有师父领进门的女童能靠自己悟、悟出这个结果来!
她究竟师从哪位高人?
那人必然精通喻倡的风格。
喻倡有不少徒弟,大部分在那年案发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散的散,谁会去江南、去杭府,给乡君的小孙女做先生?
赵通绞尽脑汁去想,浮上心田的翻来覆去也只有“喻倡的女儿”。
他当然不记得那个姑娘的名字了,会想到那个人,仅仅因为这是个女子。
乡君给孙女请丹青启蒙的先生,按理应是女先生。
以乡君的身份能耐,从流放地悄无声息带走一个女子,也不是做不到。
不不不。
算算时间,若真是喻倡女儿做先生,那就是在程画女十岁左右中途接手了……
这么一想,面前的程画女学了十年都没有,赵通更气了。
“你能学到这个程度,定有先生指点,她能教你喻倡的东西,你又何必想看别人画的?”赵通没好气地道。
喻辞大大方方答:“先生也不是喻大家本人,我只是想集各家所长。”
赵通不信,理都不理喻辞,闷头进了自己的值房。
等明日起,他就不来武英殿坐着了,景岩寺要开工了,他就不信徐焕的这个儿媳真会来赵家堵他!
可是,当他真的站在地狱变跟前,心里依旧不踏实。
因工部修缮的进度工期,工匠们只在东墙搭了扶架,西边还空着。
赵通倒也不急,人手本就有限,先集中修东面壁画就是了。
爬到扶架上,近距离看顶部的病变,赵通琢磨着修复办法,可脑子不受他控制,一点点的就走偏了。
那位世子夫人想从粉本上看到什么?是想指指点点这里像喻倡、那里像喻倡吗?
赵通光是想想就糟心极了。
他为这幅地狱变付出了心血啊。
没日没夜地画,不停地改,要把那些东西融进去。
喻大家留下来的局部实在太零散了,想要拼拼凑凑起来,根本不容易。
他为此吃的苦、熬的夜,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但这幅画,却只能盖上童唯的名字,他赵通是副手,这么多年,他认了!
可凭什么现在连“童唯的”都不是了,要被说成来自“喻倡”呢?
慧逢大师学西域佛窟造像,临西域画士作品,仿回来的弥勒佛依旧是他的名字,凭什么他仿喻倡的画,就连名字都要保不住了?
喻倡明明只画了那么点局部图!
赵通挠了挠头,愈发愤愤。
那人打听喻倡究竟为了什么?就因为她的先生是喻倡的女儿?这事能见光?喻家是犯人!
难道是为了失窃案?
赵通的身体僵住了。
程画女为什么会把失窃案联系到他头上?
若是因为地狱变,她的目标应该是童唯才对。
童唯死了,才找上他?
赵通心乱如麻地从扶架上下来,脚下站定,看了眼左右。
角落有一匠人神色不自然,另一头那太监鬼鬼祟祟,他们是王公公的人手,还是……
一连几日,赵通都觉得自己被人盯上了。
回到府里,他接到了“程蕙君”的拜帖,气得直接撕成两半。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谁出差池了?
莫非是小萱?
不、不会,这么多年了,没有人质疑过小萱。
又是坐立难安的一日后,赵通在上扶架时脚下发虚,险些崴到,好在边上匠人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赵画士当心。”
赵通站稳后,缓了缓急剧的心跳,下了决心。
午后,赵通就先回城了,没有急着回家,他去了恩荣伯府。
恩荣伯父子当值的当值,念书的念书,府里能待客的,也就伯夫人与徐静之两人。
伯夫人历来不喜这些画士,又因赵通与徐家熟悉,便让徐静之把赵通请去老夫人处。
徐静之在花厅见到人,行了礼。
赵通一改平日严肃模样,亲切问道:“我听你父亲说,你开始学塑绘了?”
“是,”徐静之答道,“才刚启蒙。”
赵通一面往主院走,一面道:“虽是迟了几年,但有心最重要,我看得出你父亲是真心高兴。”
“我定会努力的。”徐静之应着。
主院里,老夫人对赵通的到来很是惊讶。
她从佛堂出来,请客人坐下,说的都是些家常话。
“静之,”老夫人交代道,“你赵爷爷是来找你父亲的,算来等会儿他们就该散值回府了,你让人去门房上说一声,叫他们一回来就来见客,我们老人家随便说会儿老黄历,你忙你自己的去,不用陪着。”
徐静之乖巧点头。
论年纪,赵通与她父亲差不多,实在论不上“爷爷”,但因着祖父的交情,她从小就是这么叫的。
也就小半个时辰,喻辞与徐逸之回来了。
听说赵通来访,且已经被先行回来的恩荣伯请到了书房,两人也就寻了过去。
才到门外,喻辞就听到了里头恩荣伯爽朗的笑声。
这让她不由得抬了抬眉梢,也对赵通的来意愈发好奇。
徐平报了声,恩荣伯大嗓门唤道:“逸之和蕙君来了?赶紧进来。”
喻辞进去,问候之后,直接道:“那日给府上递了帖子却毫无音讯,我还当真吃了闭门羹,没想到赵画士您竟然来伯府里了。您带粉本了吗?能让我看一眼吗?”
“这个急性子!”赵通气笑了,“张口闭口就是粉本,痴儿一个!”
“她就这点爱好!”恩荣伯笑哈哈说完,又与喻辞道,“赵画士来请我帮忙一道修复地狱变。”
喻辞眼珠子一转。
先前分明严词拒绝,怎么赵通突然改主意了?
赵通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之前只看了中下部状况,可待扶架搭好后我爬上去一看,上头病害严重多了。”
“工部又有他们的打算,现在只能修东面,西面连扶架都没有搭起来,我琢磨着工期恐要延长。”
“且西墙渗水最是严重,想来上头壁画的状况不容乐观,说不定还真要铲除部分重新打地仗绘制。”
“我催不动工部,只能借伯爷的脸面去使一使了。”
喻辞“哦”了一声:“父亲不能白给您出脸面?”
赵通道:“怕了你这丫头了!
上回就说过,你父亲的工程,他想带上你就带,我管不着他。
你想看粉本就来景岩寺看,若你真有自己吹嘘的修复壁画的本事,还能让你也动手修一修。
真干了活也不叫你白干,给你记着工时。
是了,静之正学塑绘,想来也可以一道来,但她不能动手了,只能观摩。”
喻辞闻言,很是惊讶:“您竟然想开了?不说女子添麻烦了?”
赵通脸色通红:“说起来,我做画士这些年也得了不少人的指点,现在也该指点后辈,如此才能传承技艺,之前是我想太少了。”
喻辞眼睛一弯:“您这话高义!”
嘴上夸,心却是沉下去的。
真的是因为想通了才改主意吗?
喻辞一时之间吃不准。
? ?感谢书友初至人未识的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