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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这地狱变真是童唯画的?

    提起修复壁画,恩荣伯有许多经验想说。

    他把徐静之叫到跟前,一处处指、一点点说,什么是霉变,什么是起甲,各种病害如何发生的,又该怎么处理。

    徐静之听得格外仔细。

    这是她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塑绘知识,且眼前还有实物。

    恩荣伯说的都是常见的修复办法,末了叹道:“其实左右就是这些工序,却要比作画时更添耐心。

    尤其是酥碱,若只是初期倒还能修一修,一旦严重了,实在让人无从下手。

    好在,地狱变不是什么老古董。”

    喻辞懂恩荣伯的意思。

    几代传承之物最让人轻不得重不得,要修复、更要保护。

    后人若只照着自己的想法大刀阔斧去修,最后固然得一完成作品,却也没有了旧日的风情与韵味。

    且旧日不可再现,最初的作者都是几百年前的人物了,作品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地狱变不一样。

    它只有短短六年光景。

    童唯虽离世,但赵通还在。

    真有修复不了的病变,咬咬牙把那局部铲了,重新打地仗,再在上头作画。

    刮骨疗伤,总好过沉疴不愈还日渐扩大,把没病的地方都弄病了。

    恩荣伯道:“让赵画士主持修缮也好,怎么修,他自己拿捏成算。他手里还有这壁画的粉本,能修出来的。”

    喻辞闻言,心思一转。

    她本想着在修复上多出主意来接近赵通,恩荣伯的话却给了她另一个思路。

    粉本!

    “既是童唯画士主持营造,粉本也该在童家人手里,”喻辞问,“怎么会留在赵通手中?”

    恩荣伯“哦”了声:“是了,你那日被皇后娘娘召见去了,不晓得这事。

    地狱变要修,王公公就让赵画士提前准备,又说还得想法子联系童家那儿,找一找旧日粉本。

    赵画士说不用寻童家,童唯离世前把粉本给他了。”

    恩荣伯说到这里就止住了。

    后头的事,他没有与子女们提。

    他当时还私下寻王贵说事,想要参与修复地狱变,却被王贵拒绝了。

    “修个别人的壁画算什么功德。”

    “伯爷最要紧的还是京郊开窟之事。”

    “是,暂且动不了工,可那不是早晚的嘛!”

    “磨刀不误砍柴工,伯爷准备得越充分,开工时才越顺畅不是?”

    “伯爷就一门心思想开窟,别的都算了。”

    理是这么一个理,王贵说话也是那么一个良言相劝的腔调,但恩荣伯听得出来,全是绊子与门槛。

    这太监小气至极!还在为恩荣伯之前越过他径直去了御前讨功而斤斤计较。

    京郊那状况,别说开工了,只怕是要重新勘探山体、从头规划,否则再遇这样的大雨水,岂不是都毁了?

    毕竟,开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想要十年百年传下去。

    就为此,皇上对先前选址选了那么个不安稳的地方,已是颇有意见了。

    诚然选址和恩荣伯无关,但延迟了工期,他这两年总得找些活儿干,不能总坐在值房里改改画画。

    他是画士,他更是塑绘匠人。

    哪有匠人不做活的!

    再者,恩荣伯已经四十过半了。

    他现在身体还不错,但时间不等人,再过两年万一爬不动扶架了呢?

    以前恩荣伯不考虑这些,反正后继无人,能爬到哪天算哪天,可现在他得为儿媳、为才决定入门的女儿铺路。

    塑绘工程中,男子是主力军,很少会有女子参与。

    能得机会的女子,也都是跟着自家父兄。

    静之半懂不懂,蕙君还不曾展现过在扶架上作画的能力,便是托上恩荣伯府的脸面,其他人主持的工程恐怕也不会让她们两人参加。

    唯有他恩荣伯自己能拍板的工程,才能带上她们。

    路遥知马力,待以后匠人们认同了,就不需要他引路了。

    佛窟迟迟不能开工,他再不找别的活,可怎么行!

    恩荣伯琢磨着眼前的地狱变。

    要不然,他直接找赵通说说?

    再不行就请母亲出面,仗着老一辈的交情,让赵画士给个机会?

    从地藏王殿出来,恩荣伯寻了工部主事问了些建筑主体修缮状况,一行人这才回城。

    马车在伯府外头就停了。

    见他们回来,门房赶紧摆好火盆。

    恩荣伯抬脚就跨。

    喻辞猜到会有这么一出,也无所谓,跨了火盆就不能再说他们晦气了。

    翌日,喻辞进了武英殿库房。

    马封给她行了方便,甚至还从御用监那儿寻了份当年绘制地狱变的记录文书给她。

    喻辞仔细看了,并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再看库房里的收藏,喻辞“熟门熟路”找到了赵通的两幅画。

    一幅成画于奉德七年,在失窃案发生前,另一幅落款为奉德十七年,也就是两年前。

    两幅画前后相差十年,以赵画士的年纪阅历来说,这应该是他画风最稳步精进的十年。

    喻辞比对着看来看去,终是下了判断。

    赵通早在十年前就在模仿祖父的画风了。

    这幅旧画其实是相国寺弥勒佛像的摹绘之作。

    喻辞第一眼没有认出来,是因为那尊佛像虽由祖父装銮,但整体塑像却出自慧逢高僧之手。

    慧逢大师精于塑像,他曾出使西域,把那里的风格带回中原,又添上了他自己对菩萨的想象与理解,两者风情相得益彰。

    祖父也曾说过,大师的造像给了他不少启迪。

    而赵通摹绘这尊弥勒佛时,让它的面部更显饱满,更像祖父手下的风格。

    以喻辞的眼光来看,摹绘的水平不错。

    只是,十年后的这幅五百强盗成佛图,却只能说是中规中矩,透着些呆板。

    说起来,小姑姑病中骂恩荣伯时,曾提过“五百强盗”。

    她说祖父曾想画这个故事,只是一直没有准备好,恩荣伯在裕州画了这幅画还画出了名头,根本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彼时小姑姑以为恩荣伯府与旧案有关,自是用词犀利。

    喻辞能出入西院后,也问恩荣伯看过壁画的粉本。

    眼下再与赵通的画一比,同样是学祖父的画风,无疑是恩荣伯学得更好。

    毕竟身处恩荣伯府,喻辞从伯爷开始转变风格的画开始看,一直看到他现在的作品,这八年的轨迹清晰,能看出一开始的别扭与晦涩,也能品出如今的自然与流畅。

    而赵通的作品,只看这两幅,前后十年,喻辞看到的是瓶颈、是有力使不出的束缚。

    难怪恩荣伯会说,好些人仿着仿着就放弃了。

    闭上眼,喻辞又回忆地狱变。

    地狱变的呈现其实比赵通的这两幅都要好。

    为什么?

    因为本身是由童唯把关,而童唯拿到了祖父的局部练习画作?

    按说风格差异越大的越难学,狂野的童唯只靠那些局部图真的能“改”过来?

    童唯选赵通为副手,是因为赵通那时已经能画这种风格了,他必须有一些帮助?

    喻辞理了理思绪,趁着中午休息时间去找赵通。

    赵通刚刚用过午饭,背着手绕着武英殿外走动消食。

    “赵画士,”喻辞上前问候,开门见山,“昨日我随父亲一起去看了地狱变。”

    赵通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

    喻辞自顾自说:“我曾看过童唯童画士的画作,他画得仿若狂草,让人印象深刻,我本以为由他主持的地狱变也会那么光怪陆离,实际一看,与我想象的截然不同。”

    赵通道:“你还算有些见识。”

    “我不晓得您有没有看过我的画,”喻辞道,“王贵公公都说,我仿喻大家仿得有一手,所以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地狱变颇有喻大家的韵味。”

    赵通摸了摸胡子:“所以呢?”

    “我能接触到的真品有限,因此哪怕是仿品,只要仿得好的,都想近处学习一番,”喻辞微微垂头,摆出几分虚心求教的乖巧来,“我想看一看粉本,您主持修复,能不能捎上我?”

    赵通停下了脚步,一双倒吊眼严厉:“不知天高地厚!”

    “我要是你,就好好地给皇后娘娘画画,那是旁人想要都拿不到的体面!”

    “修复壁画,要在扶架上爬上爬下的,哪有在内廷,在皇后身边做事来得好?”

    “人不能贪心,贪多嚼不烂!”

    “景岩寺里,要么是僧人,要么是匠人,连伙夫都是男丁,你一个女子,你不嫌麻烦,别人麻烦。”

    “修复不是画画,你会修绢画不等于会修壁画,我也没空从头教你。”

    “伯爷主持的工地让不让你参与,是他的事,我管不了,但我主持的事务没你能插手的地方。”

    这人顽固,喻辞早料到不会顺利,又道:“我会修复,知道怎么修霉变和空鼓……”

    赵通不耐烦地打断了她:“那又何如?”

    “修个壁画,除了能让你参与一回,还有什么好处?”

    “工期前前后后少说月,你要整天待在景岩寺,皇后娘娘召见你还能找到人?”

    “捡芝麻丢西瓜,蠢不蠢?!”

    “你是女子,嫁了人的女子,迟早怀孕生孩子,大着肚子谁敢让你爬扶架?但不影响你给皇后画画!”

    “这条路走稳了,舒服又体面,也衬得了你世子夫人的身份。”

    “不比去景岩寺吃苦受罪还留不得名强?”

    “我看在你祖父祖母的面上,才这般教你做事,你别不晓得好赖。”

    扔下这些话,赵通再不管喻辞,迈着大步就走。

    喻辞却不是个会吃哑巴亏的,快步赶上去:“您说得句句在理,可看粉本又不影响什么。

    赵画士就看在我祖父祖母的面上,让我看一眼粉本。

    武英殿里若不方便,我与世子去您家中拜访。

    我听说您逢年过节也会来伯府,与祖母也是老交情了,这般说来我们两家是世交,晚辈登门,您总不至于让我吃闭门羹?”

    赵通烦得要命,正头痛如何脱身,恰巧御用监那儿使了个小太监来寻他。

    他顺水推舟地走了。

    寻赵通的正是王贵。

    修复很快就要开始了,王贵要再去景岩寺看看状况,就邀赵通同行。

    马车一路过去,两人商谈着工期、预算、人手,待到了地方,已然是半下午了。

    光照不好,殿内阴沉沉的,愈发显得地狱变渗人。

    “杂家实在不喜这画,”王贵尖声尖气道,“虽是杂家经手筹办,但印象里,杂家只在它画成时看过一次。”

    赵通答道:“当时,我与童画士陪公公一道看的。”

    王贵点点头:“童画士可惜了,年纪也不大,突然就病故了。”

    赵通也跟着叹了口气。

    王贵带了几个人手来,催着他们点灯点蜡烛,总算让殿内光线充足了些,他这才耐着心思看壁画。

    不知不觉间,王贵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是了,他想起来了,当年他就觉得这画有点喻倡的意思。

    那时整个画院风气如此,他也没往心里去。

    或许是前不久因为百鸟朝凤想起了喻倡,王贵这几日没少琢磨,还真叫他想起了些旧事来。

    武英殿失窃,内里弄得乱糟糟的,调查时各位画士报上来的失物单子也不齐全,因为都记不清楚。

    王贵回忆起来了,喻倡那时有在准备地狱变相图,也有局部作品。

    而这些作品,并未在失物单子上。

    如果没有百鸟朝凤的事,王贵即便站在地狱变前,从中看出了喻倡的风韵,他也不会多心,依旧如旧年一般“风气如此”。

    可现在,他多了一个念头。

    那些局部作品会不会也是失物的一部分?

    眼前的地狱变,会不会参考、甚至临摹了失物?

    动手的人是童唯吗?

    修地狱变需要粉本,王贵早一步寻了童家,而后才晓得粉本在赵通手中。

    可人手已经派出去了,且派去的人浑然不知王公公已经有结果了,依旧向童家伸手。

    童家拿不出来,说是前两年为了筹钱卖过些画样。

    再一细问,其中便有卖去文昌伯府的。

    人手回来一禀,王贵顿觉意外收获,原来文昌伯府的百鸟朝凤是问童家买的。

    两者并一块,看起来童唯最有嫌疑,只是……

    王贵瞥了眼赵通,低声问赵通道:“这地狱变真是童唯画的?”

    ? ?小姑姑说五百强盗那段,在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