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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她不愿意接受真凶已死

    马封闻言,诧异地看着喻辞。

    先是想调查失窃案以及关联到的墓道壁画的真相,也没几天呢,怎么就又转到景岩寺与地狱变上去了?

    这位程画女的手也伸得太长了……

    想到这儿,突然起了一个念头,马封上上下下打量喻辞。

    莫非,地狱变与那两桩案子有关?

    确定无人能听见,马封压着声音道:“杂家是在地狱变完工之后才到武英殿任监工的。但据杂家所知,地狱变开工时,先前的事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了。”

    喻辞道:“我就不能只是好奇吗?”

    “哎!好奇好奇,好奇是要死人的!”马封长叹一口气。

    他固然想利用这位年轻的世子夫人,但做人的良心,他自认还剩下一些。

    说来这女子还不足二十,新婚不久,又有一手塑绘好本事,人生顺遂,按部就班过下去,福气还在后头。

    他为了报仇,拖无辜之人下水,马封怕以后干爹骂他“根断了,心也黑了”。

    思来想去,马封还是劝了劝。

    “世子夫人若仅是好奇地狱变是什么模样,去看看也是无妨。”

    “可若是好奇了不该好奇的事,为此损失些什么,实在不值当。”

    “除非是有别的因由,那便是刀山火海,也闭着眼睛走了。”

    “杂家丑话全放在这里了,您自己多掂量。”

    喻辞沉默。

    这番话或许有马封想彻底拉拢她、取信于她的“以退为进”,但从道理上听着,挑不出错处来。

    她也就顺着道了声谢,又道:“何时能去看看?那头又说何时要开工修缮吗?”

    马封给了句准话:“工部营缮的已经进场了,世子夫人想看,杂家就让您和伯爷明儿走一趟。壁画本就要修,眼下应是会提前,大抵就是这十来天的事。不过,主持的活儿落不到伯爷头上,若无意外,会点赵通赵画士为主持。”

    听到这个名字,喻辞眉头一扬。

    她与赵通的接触很少。

    只进武英殿那日,赵通指责过恩荣伯以权谋私,把儿媳塞进画院,喻辞几句话顶回去了,之后便再无纠结。

    说到底,也是赵通不愿意和一个“孙辈”计较长短。

    赵通虽与恩荣伯年纪相当,但他与去世的老伯爷关系很好,又与老夫人熟悉,愣是成了恩荣伯的长辈。

    赵通摆辈分会摆到恩荣伯面前去,却不会和喻辞摆。

    如此也算风平浪静。

    在喻辞看来,赵通爱摆架子与资历,手上本事还算可以,但真的在武英殿里论资排辈、谋一个主持修缮的活儿,似乎还是差了口气。

    “为什么是赵画士?”喻辞直接问。

    马封道:“谁营造、谁修缮,当初主持营造的是童唯童画士,他前几年去世了,赵画士是当时画地狱变时童画士的副手,由他顶上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喻辞听明白了。

    想到自家状况,喻辞又问:“我能带上小姑子吗?给她也开开眼界。”

    马封没有反对。

    他办事利索,答应了让喻辞去看,就没有半分拖延。

    恩荣伯得了消息,在武英殿里没有说什么,待回了伯府就道:“前回你说想看,我还琢磨着何时能有个机会。没想到,你直接问马公公讨了个方便,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有这份脸面了。”

    喻辞笑着道:“是皇后娘娘的脸面。”

    恩荣伯哈哈大笑。

    也是。

    宫里人捧高踩低、看碟下菜,他这个儿媳很得皇后娘娘喜爱,马公公又怎么会在小事上拦她,定是给个方便。

    喻辞又道:“马公公还准了静之一道去。”

    恩荣伯闻言,胸口暖洋洋的。

    在静之学塑绘上,蕙君真是尽心尽力。

    不藏私,也愿意提携各种机会。

    因此,在伯夫人听说他们要去看地狱变,还要把徐静之带去,尖着嗓子要反对时,恩荣伯赶忙劝阻。

    “什么晦气不晦气的,本就是用来劝人向善的壁画,你非得说得那么玄乎。”

    “童唯短命又不是画地狱变画的,别人天天画菩萨的也不一定长命百岁。”

    “你要真这么忌讳,火盆多摆几个,我们几人回来后全迈一遍总行了?”

    “静之又不是小孩儿,不会被吓着的。”

    徐静之站在一旁,没有多嘴插话。

    她知道的,母亲不是怕吓着她,也不是真嫌晦气,母亲只是不愿意让她在塑绘这条路上往前走。

    可她不会退让。

    她甚至是期盼与欣喜的,在父母一劝一吵的动静里,徐静之冲喻辞眨了眨眼睛。

    翌日。

    马车往景岩寺去。

    喻辞坐在徐静之身边,看了眼另一侧的恩荣伯与徐逸之。

    真是赶巧了,今儿徐逸之休沐,也想一道去看。

    恩荣伯对此十分高兴。

    看壁画好啊。

    逸之虽不擅画,却很会看会评,连皇上都夸赞过,那多看些不同作品,扩展见识,之后评说起其他画作来也是一种见解经验。

    不看壁画,那就是陪蕙君来的,就更好了。

    夫妻感情和睦,早些能有蕙君说的“第四代”,恩荣伯一辈子没赶上教授自家孩子塑绘启蒙,盼着老迈之前能有这么个机会。

    喻辞却是知道,徐世子这人目标明确。

    看地狱变,观察审视她的假身份,一石二鸟,哪个都不疏漏。

    景岩寺位于城郊,是座官办寺庙,最初建寺还是先帝年间。

    正如徐逸之之前与喻辞说过的那样,它很少对普通百姓开放,而在工部开始修缮之后,更是谢绝香客。

    恩荣伯拿着武英殿的腰牌,引他们几人进去。

    地狱变位于寺庙后殿的地藏王殿中,壁画修于奉德十一年秋,前后经历两年完工。

    论“年纪”,它在一众壁画之中完全算年轻,却因为大殿漏水,以致保存状况很不乐观。

    喻辞等人踏入地藏王殿时,将将中午了。

    在连日阴雨后,难得有个晴日,但日光没有照透大殿,一迈进来只觉得凉飕飕的。

    略显晦暗的环境下,东西两侧的壁画乍一看并不清晰,待走进了,地狱题材带来的惊悚感才涌上心田。

    徐静之几乎是本能地抓紧了喻辞的手。

    喻辞抬着头,认真看着壁画。

    十殿阎王居上,十六地狱刻下,东西两墙各半,喻辞粗粗一看就眉头蹙起,满肚疑惑。

    这幅地狱变,非常得不“童唯”。

    喻辞在武英殿库房里翻看过童唯的画。

    童唯画风似狂草,张扬又缭乱,别具一格。

    喻辞本以为,祖父被流放后,皇上选择童唯为地狱变的画士是看中了他独特的风格。

    足够劲怒,足够扭曲,足够吓人,不也正和了地狱变劝人向善的初衷吗?

    可眼前的这幅壁画,没有光怪陆离的夸张,反倒端正严肃,就像真的到了十位判官面前,要向他们讲述自己一生可有恶行,该入什么地狱。

    心存疑惑,喻辞越看这幅壁画越觉得奇怪,渐渐地,在奇怪之中她看到了些许“熟悉”。

    光照有限,喻辞放开了徐静之的手,来回挪步调整角度,这才能看清楚阎王面部。

    秦广王的面容威武冷厉,面形却饱满,发冠垂下的长缨直至腰间,整体线条流畅,与其阎王官服上的褶皱融洽。

    喻辞一尊一尊阎王看过去,熟悉之感也越发浓重。

    是的。

    这幅画几乎找不到童唯的风格,反倒在局部上更像是祖父的画风。

    走到恩荣伯身边,喻辞问道:“父亲看过童画士的作品吗?我先前曾看过几幅,与这幅壁画差异明显。”

    恩荣伯重重咳嗽了声:“当时风气如此,父亲厚颜说一句,都是有样学样。”

    地藏王殿里的工匠都用午饭去了,这会儿只有他们自家人,恩荣伯便把话说得更透了些。

    “那年画院翻天覆地,少了许多人手,余下来的人要么混日子,要么想着出人头地。”

    “我在家丁忧,正为仿不仿喻大家的风格而烦恼时,得知皇上定下了由童画士主持地狱变。”

    “我自己来不了,向赵画士请教了,才知这幅地狱变是这样的风格。”

    “说到底,皇上最喜欢的还是这样的,童画士都能一改狂乱,我当然也得跟上,要不然等我丁忧三年回画院,就很难再……”

    喻辞了然。

    投皇上所好,一点不稀奇。

    恩荣伯会这么做,其他人自然也会投机。

    “可我这些时日在武英殿瞧着,坚持学喻大家的画士不多。”喻辞道。

    “鹦鹉学舌,也有学得来和学不来的,”恩荣伯硬撑着滚烫的脸皮,道,“能入武英殿的,都是各有本事家学傍身。

    自小学到大,一群老头子想改路子并不容易,这一点反倒不如你们初学就学这一路的走得顺畅。

    我丁忧三年,苦练三年,才慢慢有了些模样。

    很多人是花十分劲得一分功,最终画虎不成反类犬,于是就作罢了,与其东施效颦,不如精进本身。

    童唯也就这一幅画出了滋味,后来也放弃了,我回画院时他依旧在画他自己的东西。

    我与他不熟,也没好意思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喻辞抿了下唇。

    当年,祖父为了不擅长的地狱变,曾画了一些局部图。

    难道说正是童唯偷了祖父值房的东西,才有了这幅地狱变?

    失去了局部图的支撑,童唯画风与祖父相差太大,他无法再画出其他作品来,于是便也放弃了。

    也是因这次偷盗,童唯得到了百鸟朝凤屏风的画样,在他死后,他的儿子收拾遗物、把画样卖去了文昌伯府。

    喻辞梳理思绪,看似这猜测样样通顺,但真相当真如此吗?

    她不知道。

    或许说,她不愿意接受真凶已死。

    童唯大抵插手不到皇太后的墓道壁画,那头最可疑的眼下依旧是王贵和他的靠山,但偷盗案的真凶是个已死之人,这让喻辞情何以堪?

    和一个死人算账?

    不远处,徐逸之的视线落在了喻辞身上。

    在他看来,地狱变是幅不错的壁画。

    阎王威严肃穆,地狱鬼怪横行,它劝人向善,充满了业火与报应。

    夫人在看这幅画时,眼神里没有欣赏,反而全是探究与审视,自然,也没有那股子“悲”。

    所以,这幅画与喻大家没有关系?若毫无关系,又为何这般审度?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

    徐逸之听到了夫人与父亲的交谈。

    再顺着夫人先前观察过的角度一一看去,徐逸之也就看出了些许模仿和相似来。

    这就是夫人想要看到的东西?

    她是看了才发现的,还是一开始就抱着“会有”的念头来的?

    徐逸之捻着手腕上的佛珠串,想起了他们关于“地狱变”的交谈。

    夫人主动问有没有地狱变,他才提起景岩寺的这一幅,却答不出画士名字。

    夫人俨然上心了,向父亲打听画士,得到了童唯这个名字。

    今日,夫人终于亲眼看到了地狱变。

    她从中得了什么答案?

    而喻辞,在短暂的不愿接受、不想相信之后,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不能问死者,那就了解活人。

    地狱变究竟是如何创作出来的,童唯死了,赵通还活着。

    她该去看看赵通的画作,了解赵通的性情,听一听赵通如何评价童唯。

    要撬开赵通的嘴,可不能靠老伯爷与赵通的交情。

    赵通对着恩荣伯卖长辈姿态,对她更没有半点“祖孙”情谊。

    喻辞要靠、就得靠自己的技艺。

    地狱变是童唯的心血,亦是赵通的,短短六年就因渗水而不得不修缮,怎么会不叫赵通心痛呢?

    喻辞凑近了墙面,仔细观察。

    主体状况还算过得去,只轻微变色。

    她蹲下身子,看角落与靠近地面的部分,能看出明显的霉变,且墙体水泡后地仗软化,出现了一定的空鼓状况。

    站起身,喻辞仰头去看顶部。

    此时还未搭起扶架,最上头的部分很难以肉眼看清楚,但喻辞大体能推断出来,会出现酥碱病害。

    好在,喻辞在岭南待过几年,那里潮湿多雨,壁画最易产生这些毛病,她见过不少,也上手修过,算是有些经验。

    喻辞自己揣度了一番,问恩荣伯道:“父亲怎么看?”

    恩荣伯摸了摸胡子,摇头道:“难修。”

    修缮比从头画一幅省时省工,但远远不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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