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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他的确是好奇了

    小茶溜进了小厨房,用力拍了拍胸口。

    刘嬷嬷扭头看她:“除了豆沙包还有别的交代?怎得去了又返?”

    小茶与刘嬷嬷说了一番:“不晓得世子怎么想起来问夫人杭府话了,好在夫人会两句给糊弄过去了。”

    刘嬷嬷听着也发愁,寻钟嬷嬷念了几句。

    钟嬷嬷忧心忡忡地往书房方向瞧了一眼。

    翌日。

    逮了个徐逸之不在的机会,钟嬷嬷寻了喻辞。

    “本以为最危险的是老爷他们上京来,好在有惠州那一程,老爷也不着急来了,没想到世子这头……”

    “亏得您细致,学了些杭府话,这次是应付过去了,可总不能每一次都靠着您急智周旋。”

    “原想着少说也能撑个一年,可这现在才半年……”

    “奴婢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具体哪里出了纰漏。总不能只一个方言,世子便怀疑了?”

    喻辞宽慰钟嬷嬷道:“世子远比我们想得要细致得多,他就是好奇疑惑,并不是把我当犯人审。我们眼下也只能更小心些,莫要被他抓到证据。”

    “您放心,都仔细着呢。”钟嬷嬷道。

    她们给夫人讲杭府景色,有时为了方便,也提笔在纸上画着示意。

    那些图纸画完就烧,绝不留下一点痕迹。

    院子里也一直留着人,若世子突然回来,也会立刻发现他。

    “夫人,奴婢琢磨着,要不然您和世子好好说一说?”钟嬷嬷迟疑着道,“经过这半年相处,世子瞧着就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相国寺里的事,我们有罪有错,但世子应该能明白您和奴婢们当时选择走这条路的苦衷。

    姑娘已经回不来了,仇也已经报了,伯爷和静之姑娘很喜欢您,您在皇后面前得的体面也是伯府的体面,世子理智,应当晓得将错就错是眼下最合适的。

    如此一来,您不用再担心,可以潜心塑绘,奴婢们也不用瞻前顾后。”

    喻辞冲钟嬷嬷笑了笑。

    她不意外钟嬷嬷会有这样的想法。

    表面上看,论情论理,这都是徐逸之面前的最优解。

    但是,这份表面全是虚假的呀!

    喻辞轻声问钟嬷嬷:“嬷嬷敢赌吗?赌世子依旧好说话。”

    钟嬷嬷面露犹豫之色。

    从一开始,她就揣度过徐逸之的性情,怕世子是个过于冷静平和之人,捂不热,万一夫人是个感情上执拗的,这日子就糟心了。

    万幸的是,夫人眼中只有塑绘。

    而世子,钟嬷嬷左看右看,好像也不是个硬石头。

    尤其是近些时日,只觉得两人相处越发熟悉融洽,或者说,世子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落在夫人身上了。

    要不然,怎么能发现夫人身上违和之处呢?

    “世子关心您,才会观察您,然后看出问题来。”钟嬷嬷说道。

    而这份关心,能换来几分包容……

    男女之事,谁能说得准呢?

    有明知遇人不淑还要死要活跳火坑的,也有好好的良缘看不上非要闹得所有人不得安生的。

    赌别的赔钱,赌这事,赔命呐!

    要不然钟嬷嬷怎么能这么进退两难呢?

    喻辞就更不敢赌了。

    她连对钟嬷嬷她们说实话都不敢,何况徐逸之。

    徐逸之再好说话,也担负了整个恩荣伯府。

    喻辞若只为塑绘才冒名嫁进来,徐逸之可能就算了,但她是为了真相、为了复仇。

    徐逸之疯了拿全家性命帮她。

    喻辞眼下的策略极其简单,徐逸之和恩荣伯府里,能稳多久算多久,武英殿那儿,能查多少算多少。

    尤其是马封和王贵两位公公,无疑是晓得些内情的。

    夜里,喻辞依旧在准备给皇后的画。

    徐逸之隔着帘子与她说话:“夫人,我进来拿本书。”

    喻辞应了声。

    墨块在砚台上缓缓划过,喻辞忽略掉若有似乎落在身上的打量的视线,还是选择改个方向。

    想全然瞒过这么缜密敏锐的人,根本是天方夜谭。

    而徐逸之看起来猜得“颇有乐趣”,那就给他再添些乐趣。

    她可以不像是程蕙君,可以是其他任何人,只要不是喻倡的孙女,那她在徐逸之面前就是暂时安全的。

    就像是那日在法成寺大殿里的“遮掩”。

    她可以是圆圆,却绝不能让徐逸之晓得“元元”。

    “世子帮个忙,”喻辞指了指案上东西,“替我把砚台搬去外头桌上。”

    说着,喻辞自己拿了纸笔,先一步往外走。

    徐逸之没有问缘由,帮着挪了。

    于是,外间桌旁,一人看书,一人绘画。

    没有人说话,却在各自表演。

    而坐在角落等吩咐的小扇,身体力行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旁观者清。

    世子看着与平日一般平和淡然,但眼神时不时就往夫人身上落,偶尔翻一页手里的书,叫人以为他在认真阅读。

    夫人画得极其细致认真,明明画那些杭府景色不费她多少劲,但今日尤其慢,时不时停笔思考。

    小扇越看越糊涂,悄悄起身寻钟嬷嬷去,咬着耳朵说了一遍。

    钟嬷嬷扶着额头,长叹了一口气。

    待徐逸之去梳洗了,钟嬷嬷见缝插针问道:“夫人怎么想的?”

    喻辞暗暗捏了捏指尖。

    “我觉得嬷嬷说得在理,或许该和世子好好说一说。”

    “总不能上来就说那些内情,我想让世子有些心理准备,让他自己多琢磨些。”

    “他手里线索多了,主动来问,我再坦白从宽。”

    钟嬷嬷眼前一亮。

    聪明人都喜欢自己发现问题,证明答案,如此才舒坦。

    人舒坦了,才会好说话。

    喻辞又与钟嬷嬷商量了几句,这事就算这么定下了。

    徐逸之从净室出来,见夫人不在寝间,便往外间又看了眼。

    喻辞在桌边收拾笔墨。

    小扇帮着收拾画纸。

    喻辞耳朵尖,听见里头走动的声音时,轻轻踢了下小扇的脚。

    小扇身子一僵,凑过来低声:“夫人,这张净慈寺画错了,钟楼的位置该在这处……”

    喻辞佯装懊恼:“这张烧了,我明儿再画。”

    两人嘀咕两句,便没了声响。

    夜深人静。

    徐逸之没有睡沉,慢慢睁开了眼睛。

    身边人倒是睡得很安稳,徐逸之看了她一眼,见她双手姿态自然,没有要突然挥手的意思。

    他当然听到了睡前夫人和小扇的交谈。

    或者说,他很清楚,那恐怕是夫人故意让他听见的。

    夫人是个很谨慎、会遮掩的人,明明前不久还在“用方言骂人”,怎么突然之间就露出破绽来了呢?

    断不会是不小心,而是有意为之。

    选择净慈寺,是因为夫人曾与他提过,祖母、母亲都在那里供奉着香火,也就是说,那是夫人很熟悉的地方。

    不该画错的地方。

    她把错处摆得格外明显。

    夫人对他的疑惑猜测心知肚明,且发现很难再完美地掩盖下去,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

    不。

    夫人就不是个会束手就擒的。

    她的破绽依旧是“东拉西扯”,真正的原因“一点不敢提”。

    想到这一层,徐逸之不由弯了弯唇角,他想,他的确是好奇了。

    好奇她隐藏的真相,好奇她费尽心思也要藏起来的动机,好奇她为了遮掩她真正想要隐瞒的内情还能怎么故作玄虚。

    他明明不是好奇心旺盛的人,但这次他想获得答案。

    翌日。

    喻辞去寻了马封。

    “托马公公吉言,皇后娘娘果然十分喜爱我的百鸟朝凤画像呢!”

    马封眼皮子一跳。

    喻辞上前一步,低声道:“皇后并不认得那些花鸟,她不晓得失窃的百鸟朝凤屏风的画样究竟长什么模样。我就琢磨着,马公公当时都不在画院当差,怎么就会认得呢?”

    马封深深看着喻辞:“程画女,说好不提的,为何又提了呢?”

    “好奇呗,”喻辞笑了起来,“说来,王贵公公也认得呢!”

    提起王贵,马封脸色一变,皮笑肉不笑道:“杂家若不说出些状况来,世子夫人莫不是要去王公公那儿,说杂家也认得?”

    喻辞点头:“是这么打算的。”

    马封闭了闭眼,像是挣扎了一番,才道:“其实,世子夫人不来找杂家,杂家也得去找您。”

    “眼下谁不晓得,您是皇后娘娘跟前的红人,您真想知道些什么,总能寻到办法的。”

    “只是这其中颇多牵扯,谁是人谁是鬼,您初来乍到不晓得,杂家在武英殿这么些年,也没全摸清楚。”

    “王贵能让杂家当这个武英殿监工,是他以为杂家浑然不晓得事!与其让您去王贵那儿泄了杂家的底,杂家不如直接拉拢您!”

    “你或许只是好奇而已,杂家也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好奇这种牵扯了那么多人命的事,但杂家听着看着,您想知道的不是百鸟朝凤,而是失窃案,是失窃案关系到的后头的那大案子!”

    “您,总不能是真凶一伙的?”

    “真凶可不查这些,真凶巴不得没人记得!”

    “您跟王贵说杂家晓得些,王贵怕是要直接弄死杂家!”

    喻辞“哦”了声,平静淡然,看不出个态度:“这么说,马公公是想指证王公公了?”

    马封压低了声音,也加快了语速:“王贵在案发前是御用监里监把总,他的顶头是当时的掌印太监高采。”

    “案发后,高采死在狱中,当年牵连的画士们,虽被免了死罪,但也是流放啊!他王贵不仅活着出来了,还升了职。”

    “这其中能没点故事?”

    “杂家知道喻大家值房丢过百鸟朝凤的屏风图样,却没有见过,文昌伯府那儿托人来造,杂家亲眼看到王贵瞧见那屏风时面色不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就是这个画样!”

    “所以杂家才亲自走了一趟文昌伯府,哪知道伯爷也是一问三不知的。”

    喻辞不由思忖。

    她记得额头上有红梅花的公公,此番到武英殿才在恩荣伯的介绍下,知道了这人是王贵。

    可她的确不清楚,王贵在升任御用监掌印之前,曾是里监把总。

    他能从案子里脱身,是因为他清白,还是如马封所说,他其实掺和了呢?

    “马公公无端琢磨王公公做什么?”喻辞问,“马公公若没有做过什么,怎么会怕王公公要你的命?就因为你晓得百鸟朝凤?”

    马封长叹了一口气:“因为杂家是高采高公公的干儿子。没有什么人知道,这才能瞒着混到了武英殿。一旦王贵盯上杂家,他迟早会打听到的。”

    喻辞惊讶地看了眼马封。

    “据我所知,”喻辞道,“高公公和喻大家似乎并不和睦。”

    “不和睦也不至于自寻死路!”马封道,“武英殿失窃,干爹惹一屁股麻烦,喻大家解释不清壁画的事,干爹作为御用监的头儿,壁画出状况,皇上责难,干爹难辞其咎!

    多蠢的人,才能在这事儿上给自己脖子上套绳呐!又不是活腻了!

    世子夫人能说出不和睦,可见您也有您的消息。

    杂家再跟您说句真话。

    宫中画院这么多画士,有些是走的御用监的路子,有些是地方官员推举。

    喻大家就是官员推举进来的,又得皇上赐‘画状元’印,寄禄从三品,御用监掌印太监才正四品。

    这手下干活的画士,比上头管事的太监,品级都高了。

    若是自家推举起来的也就罢了,偏是外头来的,干爹脸上没光,喻大家升职后也不是个会拍马屁的,这不就……

    可说来说去,面子上的事,不至于同归于尽。

    杂家就晓得这些,世子夫人大可求证,只盼着别把杂家的底漏给王贵,杂家还没活够。”

    喻辞眼珠子一转:“马公公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怎么还会故意害人呢?

    我总画喻大家的画,对他的经历的确好奇。

    好奇的事,不至于自寻死路。”

    待喻辞离开,马封颓然瘫坐在椅子上。

    “干爹,”他喃喃道,眼睛通红,“儿子没本事,不能替您报仇,儿子也不晓得这程画女怎么想的,但赌一把,万一她是个又傻又愣的呢?她还是个世子夫人,王贵奈何不了她,她若横冲直闯出个结果,也算是儿子给您尽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