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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我骂几句你听听?
思量着,喻辞主动问王贵道:“王公公,我这百鸟朝凤有意思吗?”
王贵突然听得这么一句话,面色一惊:“什么?”
喻辞面不改色:“百鸟朝凤呀!”
王贵这才反应过来,嘴角一弯,笑道:“要不说还是年轻人脑袋活络呢!这幅画,可不就是百鸟朝凤嘛!世子夫人不仅画得好,寓意也好,想来定是能让皇后娘娘满意。
杂家听说了,伯爷为开窟画的图纸,也得了世子夫人的启发。
有时候就是这样,脑袋转不过来,被人一指点,豁然开朗。
杂家一个宫里做事的,竟然最初没有看懂这幅画的寓意,真是该打该打!”
王贵说着,抬手轻轻在自己的面皮子上拍了两下,又道:“世子夫人可要替杂家保密。”
“公公真是客气。”
王贵叹道:“杂家手下那群人,若有一两个有这么灵活的脑子,能让杂家省多少心呐。”
喻辞把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中,已然有了答案。
王公公必定见过“百鸟朝凤”,要么是图样,要么是成品。
若是浑然不知道,喻辞刚才那么意有所指,王公公就只会疑惑,而非心惊。
既有收获,喻辞暂且选择点到为止,便把话题转开了:“说到开窟,不知何时能够动工?”
“杂家也着急呢,”王贵摊手,“工程准备本就繁复,又是开窟那样的大事,少不得多费些时日。
等万事俱备了,顺利开工,顺利完成,皇上高兴,咱们这些参与其中的也才能得个体面赏赐。
事情办不妥,哪儿有脸卖乖讨赏,是?
世子夫人让伯爷稍安勿躁,主持营造的活儿定是伯爷的,别人拿不走。”
喻辞附和两句,告辞离开御用监。
王贵使了个小内侍送她出去,转过身去,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他看得很清楚,这幅画上前景后景里的花鸟,全出自那幅百鸟朝凤的画样!
画样早就不见了,上一次王贵见到与之有关的物品,还是看到了加工到一半的屏风。
王贵当时很是惊讶,暗地里一打听,才晓得屏风是文昌伯府委托的。
至于图样来历就弄不清了。
他也寻过绣娘,可那绣娘偏偏死了。
死了就死了。
死了都安静。
王贵没有继续过问屏风,原本想着,文昌伯府得了此物、又请了好匠人费心之作,八成是想献给皇后娘娘。
可眼下看来,屏风似乎落到了恩荣伯府,在世子夫人手里了。
两家无论关系好不好,总归是姻亲,这也说得过去。
只是……
世子夫人把屏风上的画样,绘到了自己的画上,这是什么意思?
“想法是个好想法,”双手抱胸,指尖点着胳膊,王贵神色凝重,“但她真的是来卖个巧的吗?”
有些人颇爱招摇,有个好的点子想法,就恨不得所有人都瞧见。
这位世子夫人年轻,听说就是个存不住事的,有什么能耐就爱往外显摆。
或许,真的就是显摆而已。
思及此处,王贵嗤笑一声:“恩荣伯府真是走了狗屎运!”
皇上指婚来的女子,不仅会塑绘,还能仿喻倡的作品,年纪轻轻的到底在哪里学得这么一手?
真是天赋惊人。
说来,喻倡有个小女儿?年纪似是对不上。
长子喻仪有个孩子,是男是女来着?
王贵拍了拍脑袋,果然是不比从前了,不止不活络,还不灵光了!
自己怎么会想到那上头去呢!
这女子来历清清楚楚,平福乡君嫡亲的孙女,错不了的。
另一厢,喻辞依着规矩往内廷递了腰牌。
下午,她被宫女引到了皇后面前。
画稿摊开,皇后立刻被吸引住了。
她首先看到的当然是画面最中心的人物,尤其是她本人的画像。
线条细化过后,五官清晰,姿态自然,服饰端庄,各种佩饰精美之余,又带了几分飘逸。
画上的是她,又与她本人的气质有些许差异——更端正,更沉静,更高高在上。
会让一位皇后觉得“高高在上”的,只能是神明了。
“不愧是爱塑绘的画女,”皇后娘娘叹道,“你的确该去绘壁画,将来有一日,我定要请你为我绘一幅供养图。”
余嬷嬷连声附和:“奴婢没有在这幅画上,当真遗憾!待到画供养图时,一定要让奴婢跟在娘娘身后!”
那四位同在画上的宫女亦是欢喜惊奇,照着画中位置围绕皇后,摆着动作。
余嬷嬷一拍掌:“真真是百鸟朝凤!”
皇后喜笑颜开。
她的视线终于从自己身上挪到了四周花鸟上,也看出了画中的寓意,果不其然,立刻捕获了她的心。
“先前你留下的那张简画,皇上看得哈哈大笑,说韵味十足、乐趣十足,”皇后道,“待你这张画完成之后,我再让皇上看看。
我很喜欢这布局构思,你拿回去好好上色,不用赶时间。”
喻辞自是应下,又取出自己带来的其他画作。
一共三幅。
孩童得意洋洋骑骆驼,引得其他小伙伴长着脖子羡慕不已。
翻跟斗的猴子,喷火的杂耍艺人,套环的摊子前围满了人。
胡姬在火树银花间旋转跳舞,热闹非凡。
画得都很简洁,却很传神。
皇后一张张看,喻辞一张张说。
“坐在地上就觉得高了,站起来更是高大,静之脸皮薄,我倒是不怕招摇,就是抢不过人家孩子。”
“那猴子甚是厉害,抢了几个环,套到了最大的奖,摊贩都不知道东西该给买了环的,还是该给耍猴的了。”
“我们没有等到夜里,听人说天黑后点花火看胡旋舞更好看,我便这么画了。”
喻辞说得细,偏又十分有趣。
皇后听到的是热闹,还从这份热闹里感受到了城中百姓的消遣生活,时不时问上几句,说到时辰差不多了,还意犹未尽。
是的,皇后今儿关注了时辰。
谁让眼前这位,是个要准点出西华门,再去大明门接人的呢。
“我记得你是杭府人?”皇后道,“杭府多美景,我却只在书上看过,下次你画些城中城外的景,来给我说说?”
喻辞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应了下来。
她虽没有到过杭府,但好在还有嬷嬷丫鬟,且听她们形容!
秋意愈发重了。
武英殿里,渐渐地,所有人都察觉到了,新来的程画女得了皇后喜爱,时不时就被叫去。
而“程画女”颇为忙碌,她要赶着替皇后的画像上色,还要画杭府美景。
事情不难,时机不好找。
喻辞需要避开徐逸之。
也就是说,只有她休沐、而徐逸之当值的那一天,才是喻辞向嬷嬷们请教的好时候。
喻辞甚至算着,徐逸之何时再去法成寺。
敏锐的徐逸之品出了这种“回避”。
毫无疑问,夫人有事瞒着他。
说来,夫人隐瞒的事情也不是一样两样了,尤其是惠州那一晚动手的真相,徐逸之怀疑过,却不深究。
好奇是一时的,但他更希望平和相处、少争执。
但现在,徐逸之的疑惑越来越多,他记住了那双满是“悲”的眼睛。
夫人究竟与喻大家有什么渊源?
这日下午,从值房出来,徐逸之迎面遇上两位同僚争论,他们是同乡,关系不错,此刻用家乡话说个不停,边上人半句插不进去。
徐逸之颔首示意,走出官署时突然想起一事来。
他在静园里,听到过两位嬷嬷们用方言说事,也听见过小茶急急找钟嬷嬷时冒出来家乡话。
但夫人好像从来不说。
夫人说官话说得十分标准,听不出一点口音,不似两位嬷嬷,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小茶和小扇稍稍好些。
夫人以前提过,她从小跟着祖母长大,才会学地道官话。
而江南方言,城与城之间差异极大,像是小扇并非杭府人,她说的方言就和小茶不同。
为了说话方便,她们彼此之间也用官话。
徐逸之之前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可这会儿想来,又觉得不该如此。
走到大明门,马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他上车去,只觉得夫人今日瞧着颇为疲惫。
“早上夫人说,今日要拜见皇后。”徐逸之问。
“与娘娘说了不少话,”喻辞道,“说到一半,皇上还来了,愈发让人提心吊胆。”
徐逸之问:“夫人竟会觉得面圣提心吊胆吗?”
喻辞瞥了他一眼:“我就当世子在夸我能说会道。”
“是这个意思,”徐逸之平静接了话,又问,“我反而好奇,皇上说了些什么,会让夫人担心说错话。”
喻辞:……
皇上其实也没有说什么。
喻辞对杭府不熟悉,干脆取巧画了几张惠州,同是江南,皇后也听得颇有滋味。
皇上正巧来了,提起惠州就感慨万千,夸那幅青山皇寺图,又遗憾没法建起来,还要细问她和徐逸之两人南下,怎么就从找风水宝地到了调查僧纲司上了。
喻辞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
“我哪里知道世子怎么和皇上说的,就怕我们说得不一致会泄了底,只得一个劲打哈哈。”
“我说我去惠州游山玩水了,正经事都是世子做的。”
“我又说那怀恩看着是个高僧面相,哪知人不可貌相。”
“东拉西扯一堆,正经事一点不敢提,我都说到葛娘子铺子里的卤菜好吃了!”
“最后还是说了揭壁画的事儿,才引走了皇上的兴致。”
徐逸之忍俊不禁。
如此,倒也能理解夫人为何是这般疲惫模样了。
“夫人为何会画惠州?”徐逸之问,“我那日在书房里看到的是三潭印月。”
喻辞心里咯噔,嘴上却是哼了声:“能为什么呀,当然是我想吃卤菜了呗。”
说完,眼睛一闭,养神去了。
徐逸之见状,透过帘子问观竹:“京中哪家卖惠州吃食?”
观竹还真知道,掉转车头。
徐逸之靠回车厢,视线落在夫人面上。
“东拉西扯一堆,正经事一点不敢提。”
是了,夫人说话就是这样。
她不画杭府而画惠州,怎么可能会是因为卤菜呢?
话虽假,喻辞闻到卤菜香气时还是欢喜的,提着食盒回到静园,最后的评价是“比葛娘子做的还差了些滋味。”
消食后,喻辞又进了书房。
那幅画像上色已经成了一半,她坐在画架前动笔。
徐逸之在外间看书,光线暗下来时,他揉了揉眉心,起身拨了拨灯芯。
小茶坐在帘子边的杌子上绣花,如此里外有事都能顾上,见状赶紧放下绣绷,进去书房里,轻声问喻辞:“奴婢再挪一盏灯来?”
“不用,”喻辞道,“你和刘嬷嬷说一声,我明儿一早想吃豆沙包,给宫女手里的点心抹色,给我抹馋了。”
小茶咯咯直笑,转身出去寻刘嬷嬷。
徐逸之抬起眼帘,听得真切。
和他之前观察到的一致,小茶与夫人都说官话,但她和刘嬷嬷递话时便是方言。
徐逸之进书房去,把书放回书架上,“随口”问:“小茶与嬷嬷说什么呢?”
“我说明早吃豆沙包。”喻辞解答。
徐逸之颔首,问:“似乎从未听夫人说过杭府话。”
喻辞的笔尖一顿,抬头看徐逸之。
上回吃宵夜时还绕圈子,今儿直指中心。
说来,也不是她不谨慎以致出了什么纰漏,而是“假冒”这事,谨慎与不谨慎都是纰漏。
徐逸之会问,亦不一定是怀揣着恶意的猜度,更可能只是疑惑而已。
喻辞定了定神:“官话足够我阴阳怪气了,还说方言做什么?
我要说方言啊,那定是在骂人,我和父亲继母弟弟们吵架,全是方言。
世子好奇吗?我骂几句你听听?”
说完,也不等徐逸之说什么,喻辞自己就骂上了。
早前为了应付防备莫家那些亲戚,喻辞向钟嬷嬷学了些,听能听个七七八八,说其实说不了太多。
但谁让徐逸之根本就听不懂呢?
喻辞完全可以胡编乱造,一连串不断就行了。
小茶回来,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好在人还是机灵的,在喻辞问她“我都说了些什么”时,斩钉截铁地道:“夫人在骂人!”
徐逸之问:“骂了什么?”
小茶左看看、右看看:“奴婢可不敢说。”
不敢说,但敢跑,小茶一溜烟不见了。
? ?元元:怀疑人,被怀疑,前有狼后有虎,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