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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我给你露一手

    徐逸之站在书案旁,垂着眼看平摊在桌上的画。

    他知道夫人在给皇后与宫女画像,先前倒不曾看过,此时一眼看去,便冒出了个“很像”的念头来。

    徐逸之只见过皇后两三面,算不得多熟悉,但依旧能看出来画中人物,足见夫人画像时,抓特征抓得很准。

    而在这之余,夫人又保留了她擅长的绘画风格。

    她太会仿照喻大家画壁画人物的手法与特点了,让画面里的皇后与宫女,有了一种后土娘娘与其侍女的神圣之感。

    别说是皇后留在身边做一藏品,以此为基础去做壁画、做后土娘娘像都不显突兀。

    在徐逸之看来,无论皇后娘娘喜不喜爱这种风格,若皇上看了,无疑会眼前一亮。

    可这幅画真正让徐逸之久久挪不开眼的,是它的前后景。

    百花齐放,百鸟朝凤。

    徐逸之认出来了,组成了这大片大片前后景的花鸟,来自于那面掌上屏风。

    画士作画,除了闭门造车,也会摹绘他人作品。

    这是一种学习。

    夫人先前就摹绘过相国寺经变图中的大势至菩萨,能在没有对照的时候画成一模一样,可见功底。

    但练习是练习,与给皇后做画截然不同。

    夫人自己也能画鸟画花,为何要采用与屏风上一样的画面呢?

    那面小小的屏风,展开也就巴掌大,画面中心的凤凰成了夫人新画中的凤君皇后,围绕着皇后的花鸟组合都能在屏风上找到。

    把那些细处放大,落在纸上,这可比随心所欲画花鸟劳累多了。

    徐逸之知道夫人对屏风爱不释手。

    夫人为了弄清楚屏风上刺绣画样的画师而寻上了文昌伯府。

    而寻找的结果,徐逸之同样清楚。

    舅舅明确说过,喜欢就自己把玩,莫要拿出去张扬,夫人却另辟蹊径,不拿屏风,却把屏风上的内容放到了这幅皇后的人物画上。

    这是什么道理?

    仅仅用“喜爱”已然无法解释了。

    夫人究竟是用何种心情绘下了这些花鸟?

    思索间,徐逸之不由地用指腹轻轻抚过画纸,脑海中浮现了一双眼睛,而这双眼睛里饱含着“悲”。

    这是夫人的眼睛。

    他前回就发现了,夫人在看喻大家的作品时,不自觉流露出来这种“悲”,她在看掌上屏风时也是如此。

    这屏风,难道也和喻大家有关系?

    徐逸之越想越怪,余光瞥过墙上悬挂不久的画,又转眸望去。

    正是夫人从西院库房里翻出来的、不知画士名字的画。

    夫人看向它时,同样投注了“悲”。

    夫人在这些画里,到底看到了什么?又或者说,她在寻找什么?她把屏风上的花鸟画在给皇后的画里,又是做什么?

    窗户半开着,风透了进来。

    吹在人身上,让徐逸之回过神来,走过去关窗。

    前阵子接连大雨,让本就不长的夏日不见踪迹,入秋的京城夜风吹在人身上带着凉爽。

    徐逸之看到夫人在院子里,正和刘嬷嬷说话。

    “画完才觉得饿,还好嬷嬷在灶上备着吃食。”

    “清粥小菜最暖胃了,夜里用一点刚刚好。”

    “给世子也盛半碗,吃不吃随他。”

    徐逸之关上窗户,免得风把书房吹乱了,又从架子上抽了本书。

    他本就是进来拿书的,没想到却看出了画中的端倪。

    也因此,本没有打算吃宵夜的人,最终还是同坐在了桌子旁,喝了口稠稠的米粥。

    食不言。

    可徐逸之生辰那次就发现了,夫人其实没有食不言的习惯,甚至会因为一心两用,多冒几句真心话。

    比平日满嘴胡咧咧、甚至阴阳怪气时的话,听得真切。

    斟酌着,徐逸之问:“夫人小时候会不好好吃饭,拿吃食耍玩吗?”

    喻辞闻声讶异地看向徐逸之。

    这人改性了?

    可想起前次是她让徐逸之想说就说的,喻辞便道:“世子怎么好奇这个?”

    “因为上房揭瓦,”徐逸之道,“其他人家教训孩子的几样事,我好似都没有经历过,今日也算多了体会。”

    喻辞忍俊不禁。

    伯夫人骂人果然骂得响亮,徐逸之离静园还有一段距离呢,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原来我今日不仅让伯夫人多了段体验,也让世子丰富了经历,”喻辞哼笑道,“可惜世子来迟一步,你若早些回来,也和我们一道坐在屋顶上,挨伯夫人骂时定然更有心得。”

    徐逸之道:“夫人说得对,那你因不好好吃饭挨过骂吗?”

    “我又不糟蹋粮食,”喻辞看了眼几样小菜,道,“我给你露一手。”

    咸蛋是完整拿上来的。

    依程蕙君的习惯,都是剥好拌好,喻辞喜欢自己动手,刘嬷嬷也就随她。

    这蛋腌得好,油多,喻辞用筷子做笔,蘸了一点在粥面上作画。

    画的是一朵莲花。

    喻辞甚至还蘸了红腐乳做莲花尖尖。

    说来,元元就不是个会让长辈为吃饭发愁的孩子,爱吃点心,还不耽误正餐,就是画样多得很。

    粥面上画画,母亲和面时她与小姑姑拿面团捏像,不管捏得好看难看,上汽一蒸全都变了样。

    “画得不错?”喻辞满意自己的莲花,还饶有兴致地拿小虾米点缀在旁、作湖水里游动的鱼,“只要最后都吃完就不会挨骂,最多是怕吃凉了的不舒服,再去灶上给我热一热。”

    徐逸之看着她碗里热热闹闹的莲花游鱼,把自己的碗也推了过去。

    喻辞得了新的“画纸”,继续泼墨。

    徐逸之道:“夫人便是这般发现自己有绘画的天分的?”

    “只是喜欢而已,小时候哪知道什么天分不天分的。”喻辞道。

    几条横向的曲线为河流,河流上几座高山。

    画好后喻辞把碗推还给徐逸之,道:“长大了才晓得,我还真有些能耐在身上。没有正经学艺,还能画得这么有模有样。”

    徐逸之没有再多言。

    夫人比他预想得要更谨慎,话题还未转到百鸟朝凤上,她就已经起了防备心了。

    可话又说回来,若无任何隐情,又怎么会防备呢?

    喻辞自顾自吃粥。

    世子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很敏锐的人。

    若非她多留一个心眼,只怕今日说一些,明日再说一些,最后串在一起就生出矛盾来了。

    可这也是很难完全避免的。

    她毕竟不是真的程蕙君,程蕙君也不是真的会塑绘。

    她可以把其他的粉饰周全,但她一旦展现自己在塑绘上的功底,就是遮盖不了的矛盾。

    没人细究自是无妨,一旦追问下去,窟窿越来越大。

    修过的画就是修过的,编出来的人生就是编的。

    如此倒也催促了喻辞一把。

    在瞒不住之前,她要尽可能地多弄清楚一些事。

    翌日。

    喻辞拿着线稿去见了马封。

    “皇后娘娘说画好了就递牌子上去,我还是头一回,怕自己不懂规矩,便想着先问问马公公。”

    马公公自觉得了面子,和善交代了一通。

    喻辞应下来,又问:“公公可要先看看画稿?”

    马公公道:“那杂家就开开眼。”

    画卷展开,马封的眼睛倏然瞪大了。

    他只知程画女修画修得不错,并未看过她作画的本事,此刻一见,不由惊讶。

    能做武英殿监工,马封无疑有些眼力,这厢也没旁人,他说话也就直了些:“程画女出人头地就在眼前了,有机会可要替杂家多多美言几句。”

    “公公真是客气,”喻辞笑了下,又问,“公公认为我这花鸟画得如何?”

    马封心头一跳。

    一幅绘皇后娘娘的画,他先看的肯定是居中的人物,四周背景只简单扫一眼,可偏偏,画女问的是花鸟。

    这就怪了。

    也正是想到了怪,马封越看花鸟心跳就越快。

    喻辞见他脸色都变了,道:“马公公认出来了?”

    马封干笑两声:“什么?”

    “马公公,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喻辞清了清嗓子,声音倒是放低了,“文昌伯府送给我与世子一样新婚礼,我瞧着喜爱极了,很想认识画样的画师。

    可舅舅也是意外所得,浑然不知内情,又说马公公当时送东西过去时好一通问。

    马公公可认识画师?”

    马封的神色严肃起来,思考许久,才道:“您是世子夫人,身份金贵,杂家说着是个监工,其实也就是宫里的小喽啰。

    遇着什么事儿,您不痛不痒的,小喽啰可就说不好了。

    杂家知道您好奇,也惜画,但宫里有些事情,少问少听少琢磨。

    您好,杂家也好,大家都好。”

    喻辞点了点头。

    无亲无故,又没有利益牵扯,也没有把柄握在手里,她就这么一问,马公公会答才怪了。

    可她必须要问,她不把拳头亮出来,鬼怎么知道她要打墙了。

    “公公这么说,想来那画样颇有故事,”喻辞话锋一转,“我这人除了会画,还有一样优点,我记性好。

    我刚来武英殿时,曾有几日在库房进出,恰巧看到了一些旧文书。

    比如,奉德十一年的武英殿失窃案,还有一部分供词什么的落在其中呢。”

    马封嘴角一抽。

    失窃案的案卷,审案的衙门里有,御用监那也有一份,武英殿库房里的反倒是些细碎的、没有被归档的内容。

    按理早该烧了毁了,也省得白占地方,马封却把它们留在了武英殿库房的角落里。

    “是公公没让整理走,还是底下内侍阳奉阴违偷懒了?”喻辞又问。

    马封气道:“是杂家忘了!这就让人收拾去!”

    喻辞压低声音道:“我看到其中有一页上写的,喻大家值房丢过百鸟朝凤的掌上屏风的画样。”

    马封呼吸一滞。

    库房那叠旧纸上写了些什么,他哪里会记得。

    要说程画女编出来骗他,可程画女又怎么会知晓当年真的丢过这东西呢?

    “杂家当年都不在画院当差,”马封放低声音,一字一字道,“您都晓得失窃案了,就当画样有来路,多少年了您怎么来掺和这个呢?”

    喻辞眼珠子一转,应下来:“马公公说得对,放心,今儿这些话只当我们谁都没有说过,也没有听过。”

    出了武英殿,喻辞往内廷递牌子前,先去了御用监。

    她刚才的话,多是诈马封的。

    库房留下来的旧文书里,没有百鸟朝凤。

    马封知道这画样,证明他看过与案子相关的其他案卷,他当年都不是画院的人,调看那些案卷做什么?

    她也不怕马封去库房翻。

    若马公公无辜,自不用担心什么,若马公公与当年案子脱不开干系,那这拳头也算亮出去了。

    再者,马封有句话说的很对。

    喻辞是世子夫人。

    这是她最好的保护。

    如喻辞所料,马封亲自去了库房,搬了一大堆东西到自己的值房里,把旧文书遮遮掩掩了一番。

    然后,他一页页翻看,翻到最后满头雾水。

    没有“百鸟朝凤”。

    程画女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她到底又想做什么?

    而他马封,在失窃案发生了那么多年之后,又能从中得到什么?了解什么呢?

    “干爹……”马封低低喃了声,“有人好奇旧事,您说,怪不怪?”

    没有人回答他。

    他也早习惯了在宫里做一个“没有爹的孩子”了。

    另一厢,御用监里,王贵正看着喻辞的画。

    喻辞不催促,只静静等候,且暗自观察。

    “世子夫人当真有本事,”良久,王公公开了口,“伯爷若在这儿,杂家一定要好好恭喜伯爷一番。”

    喻辞笑盈盈道:“王公公可一定要恭喜,我回去学舌告诉父亲。”

    王贵哈得笑了,打量喻辞道:“世子夫人真爱说笑。

    说来说去,我们这些人做事也都是揣摩上意,伯爷这些年精进许多,他的努力杂家都看在眼中。

    先前可惜伯府再无人入画院,现在多了世子夫人,且您这一手,比伯爷更有韵味。

    这难道不是可喜可贺之事?”

    喻辞听懂了。

    恩荣伯转变画风,王贵心知肚明,这条路难走也好走,恩荣伯辛苦,但平步青云。

    而新来的儿媳,竟然能绘出更像喻大家风格的画,这足够王贵恭喜恩荣伯了。

    喻辞嘴上说着客套话,心里却生有不少嘀咕。

    王贵夸的是她画的人物,但她看得很清楚,在说话之前,王公公的视线紧紧盯着的位置,是花鸟。

    王公公是不是也认得百鸟朝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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