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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眼神中多了一段情绪

    喻辞垂眸。

    齐娘子说话恳切,透着股子亲近,但喻辞不敢尽信她。

    “真怕牵连又怎么会送给恩荣伯府呢?”喻辞直接问,“舍不得毁了,自己塞库房里就是了。”

    齐娘子笑容一滞。

    喻辞又道:“说穿了就是甩个烫手山芋,知道伯夫人不喜娘家东西,八成会丢库房,万一以后有什么状况,光凭两家矛盾都能掰扯许久了。

    只是没想到,屏风被我看上了,我又想张扬,舅舅怕我在外头张口就是从‘文昌伯府得来的精美屏风’,这才不得不透个底,以免当真引了火来。

    是这个道理?”

    被问到这个份上,齐娘子才认真观察起了面前的女子。

    两家伯府连着血,关系却不好,文昌伯兄弟和他们的两位姨娘最厌恶的就是恩荣伯夫人,彼此恨屋及乌,能不搭理自不搭理。

    齐娘子依文昌伯的意思给年轻的世子夫人讲故事,原以为好言好语讲了就算,没想到这人竟是这样打破砂锅的脾气,不仅问得多,还丝毫不遮掩,土是土、渣是渣的。

    不是说江南女子多婉转吗?

    怎么这人横冲直撞的!

    齐娘子只得道:“他们姐弟的事,我一个妾室哪里弄得明白,也不敢胡乱置喙,但我一见你就觉亲切,多说几句。”

    “亲切?”喻辞笑了起来,“是因为我和伯夫人有矛盾?所以才亲切。看来,她今儿回府上香,话赶话的还说起我来了?

    我倒是不介意,婆媳不睦都算不上新鲜事儿。

    但毕竟是婆媳俩,万一有事,我和她都在一个黄册上呢,要飞升一起飞升,要落魄也一道落魄。

    我要不要回去告诉她,她娘家弟弟平时吵闹也就算了,还意图陷害她和恩荣伯府?”

    齐娘子哽了好一阵,才干巴巴道:“你这人真有意思,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绣娘是谁?御用监哪位太监问东问西了?”喻辞道,“我毕竟在武英殿当值,要与御用监打交道,小舅娘与我提个醒,也免得我不小心撞人家手里去了。”

    齐娘子道:“明知有问题,为何还要一直问?就这么好奇?”

    “直觉,直觉告诉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喻辞故作神秘,“仅仅是太监问几句,文昌伯就把屏风送恩荣伯府了?”

    依喻辞猜测,如果齐娘子讲的故事里只有隐瞒而没有说谎,那文昌伯府里这几人大抵真不晓得画样的内情。

    他们就是从童唯的儿子手里收到了一份画样,自以为可以做出来后供上去得份体面,没想到被御用监盯上了。

    可御用监只问来路、不讲因由,文昌伯也就只清楚画样来历不对、又不晓得有多不对。

    不晓得,才多看一手,选择送去恩荣伯府。

    真弄清楚了,觉得事大挨不住,把东西毁了;觉得屁大点事,就不用叮嘱她别拿出去。

    说起来,画样来源对喻辞极其重要,但对其他人、尤其是御用监那里,根本不算什么事。

    哪怕失窃案时,祖父上报的失物里有百鸟朝凤屏风的画样,可御用监不曾见过,如何确定文昌伯府使人绣的正是同一幅呢?

    且屏风送去恩荣伯府,曾大大方方摆出来给客人们看过,如此才进入了方老太太眼帘,但御用监没有任何反应。要真有人追着问,郑嬷嬷提到屏风就该一通嘀咕文昌伯府送烫手山芋了。

    而文昌伯府这里,屏风送走,再无骚扰,可见御用监也没再管过。

    就这么不闻不问不管,从去年秋日到现在差不多小一年了,文昌伯竟然还要说“别去外头显摆”,这其中怎么可能没点儿状况?

    齐娘子被问得犹犹豫豫。

    喻辞趁热打铁:“那我只能直接去御用监问了,掌印的王贵公公还算好说话,里间把总陈公公很喜欢唠家常,几位典簿、掌司太监手软嘴软。”

    齐娘子叹了一口气。

    眼前这人是画院画女,真有御用监的门路。

    她压低了声音,歪过身子道:“原本真当那太监随便问问的,哪知道突然听说绣娘死了,把我们老爷和伯爷吓了一跳,转头就把屏风送恩荣伯府去了。

    说是那绣娘白日在内织染局做事,下值后还接不少私活,就是我们这种寻过去的,活儿难、价格高。

    她赚钱养家,男人吃香喝辣还胡搞,被她抓了个正着就打起来了。

    她被男人失手打死了,男人被抓进衙门、没两三天自杀了。

    我也不是说他们夫妻的死与图样有关,可恰好死在那个当口上,谁心里能不七上八下的?

    还有那太监,我记得好像是姓马。

    你要想拿屏风去招摇,无事自然最好,但万一……是?”

    喻辞听懂了。

    绣娘死得突然,文昌伯自以为惹了麻烦,烫手山芋急急扔出去。

    可实际上,御用监也没有继续查问过屏风,事情就这么过了。

    而文昌伯眼下叮嘱,更多的是以防万一。

    “姓马?”喻辞想了想,道,“武英殿监工马封公公?”

    齐娘子道:“公公上门,又轮不到我去前头说话,我不清楚。”

    喻辞与齐娘子告辞。

    主厅里,文昌伯吃茶,徐逸之闭目养神,一个嫌弃,一个自得。

    直到喻辞出现,文昌伯放下茶盏,徐逸之睁开了眼。

    喻辞道:“我和小舅娘聊了不少事呢,但有一事只得来问舅舅。当时送屏风来的马公公,是马封公公吗?”

    文昌伯诧异,显然没想到齐娘子竟然说了这么多。

    但说都说到这儿了,文昌伯点了点头:“是。”

    “还好舅舅提醒我了,”喻辞道,“马公公是监工,我每日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事,我若不晓得内情还把屏风拿去武英殿,那可就惹麻烦了。”

    文昌伯绷着脸:“你晓得就好,喜欢就藏在家里,切莫拿出去。”

    喻辞样样应下来,与徐逸之一起离开文昌伯府。

    街上正是热闹时候,马车行得慢。

    喻辞安安静静,在脑海里重新整理了番与文昌伯、齐娘子的对话。

    如此看来,云里雾里的文昌伯府大抵是清白的,反倒是拿出了图样的童唯的儿子……

    喻辞刚才没有继续追问童家下落,她今日已经问了不少,再刨根问底会让齐娘子起疑。

    再者,童唯毕竟曾任职宫中画士多年,在武英殿里有他的人际往来,从与童唯交好的画士口中打听,要比追问齐娘子好得多。

    回到静园,见夫人把玩那面屏风,徐逸之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喻辞感觉到了,循着视线望过来:“世子有话想说?”

    徐逸之斟酌着,问:“看夫人的神情,在文昌伯府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他们不晓得画样具体是谁画的,”喻辞想了想,又道,“绣娘死得突然,马公公又问过一句,舅舅也是以防万一。”

    徐逸之道:“夫人那么想认识画画样的人?”

    “是啊,”喻辞说得十分坦荡,“我喜欢这幅画样,想晓得那人还有什么作品。

    齐娘子说,童唯儿子卖了些遗物给她,这画样是其中一样。

    我看过童唯的画,与百鸟朝凤的风格天差地别。”

    徐逸之问:“夫人莫不是想找童唯儿子再打听?”

    “我倒是想,”喻辞手一摊,长叹一口气,“看机缘。”

    话题就此结束。

    徐逸之却是觉得,夫人不会就此放弃。

    夫人爱塑绘,徐逸之见过她站在相国寺、法成寺中的样子,她在看着经变图、水陆道场图,以及弥勒像、观音像时,眼神热忱专注。

    热爱便是如此。

    徐逸之见过七旬老汉讲得意文章时手舞足蹈,情绪饱满激昂,也见过五岁幼童得了心心念念的玩具后爱不释手,欢声笑语感染旁人。

    夫人没有那么夸张的动作,她只是静静站在佛前画下,但那双眼睛里,是满溢出来的喜悦欣赏。

    可在欣赏之外,徐逸之又隐隐觉得,另有一种情绪藏匿着。

    徐逸之左思右想不得领悟,第二天下值,他没有让观竹接他,自己去了法成寺。

    白日还长,徐逸之走进大雄宝殿,站在壁画前。

    他太熟悉这幅水陆道场图了,哪怕闭上眼睛都能说出各个人物位置神态。

    他也听很多人评价过这幅画。

    普通香客说“好”,又说不出具体哪里好。

    师父有他的见解,师兄弟们说的是道场对人间的意义,佛门子弟看壁画看的始终是故事而非技艺。

    那日父亲站在这里,讲技法、讲工艺,说得兴致盎然,眼神有光,是欣赏是感悟。

    静之当时听得认真,她的眼睛里,是探索是好奇是恍然大悟。

    徐逸之甚至听过主持营造了这壁画的喻大家亲自讲说,洋洋洒洒,口若悬河,他的眼睛里也有光,是骄傲是满足。

    他们每个人的眼神,都和夫人不一样。

    徐逸之一动不动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沥粉贴金的线条在光影变化中“带动”了衣摆,他才意识到时间过了许久。

    从大殿后门离开,经过观音像时,徐逸之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菩萨眉眼低垂,慈悲温和。

    徐逸之骤然停下脚步,先前始终没有领悟之处豁然开朗。

    是“悲”。

    夫人看这些壁画塑像时,她的眼神里有悲,那是一种眷恋,也是一种怀念。

    徐逸之见过夫人和静之赏画。

    从库房选了那么些画轴出来,姑嫂两人边看边说,夫人点评头头是道,没有“悲”。

    若说画轴并非塑绘,那同样是观音像,夫人凝望的眼神也截然不同。

    上丘院里,新旧观音殿的佛像出自民间匠人之手,比不了大家之作,不入夫人的眼也是寻常。

    可相国寺是敕造皇寺,后殿的观音像亦是名家作品,夫人欣赏琢磨,却无眷念。

    唯有此时他面前的这尊观音立像,让夫人久久挪不开眼,且满眼怀念。

    她在看这些时无疑是高兴的,喜悦骗不了人,但同时夹杂了悲,情绪很是复杂。

    仿佛她在看塑绘,亦是透过塑绘看到了什么人……

    夫人可能自己都没有留意到,她在面对这两处壁画、观音像以及弥勒像时,眼神中多了一段情绪。

    而这四处的共同点是喻大家。

    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手腕上的琥珀手串,徐逸之解开的疑惑又渐渐凝聚起来。

    喜好塑绘之人对喻大家传世的作品挪不开眼,这不稀奇,尤其是夫人这样明显钻研练习过喻大家画风的画女,她先前提出“住相国寺不南下”,徐逸之都觉得正常得很。

    夫人眼里的悲,是惋惜喻大家的离世吗?

    那为何在看掌上屏风时,她也是一样的神色?

    夫人迫切想找寻画画样的人,莫非屏风也与喻大家有关?

    夫人来自杭府,江南又没有喻大家的作品留世,她为何对喻大家有那么深的感情?

    徐逸之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恩荣伯府的西院里,他的夫人正用那股悲喜交加的眼神一瞬不瞬看着一幅画。

    喻辞今日下值,听说徐逸之另有安排,她便没有多问观竹,回府后立刻拉着徐静之到了西院。

    这一次,两人顺利进来了。

    西院不算大,却堆了不少木料石料泥料,略显凌乱。

    三间北屋连通,成一大书房。

    西厢房有炉灶,要煮矿石熬粉料都在此处。

    东厢房则是个小库房,徐家几代人的字画藏品多在这里。

    恩荣伯正在敲青金石,研磨之前,要把矿石敲开,挑出杂质。

    徐静之被叫过去学,喻辞去了库房,依旧问徐平要了册子对着选。

    册子里没有“喻倡”的名字,其余有名有姓的,喻辞也不用看,她挑的还是“金门画士”,又或者连署名都没有的。

    快看快选,趁着天光未暗,她看了几十幅画,只看倒是不费时,就是打开收纳得轻拿轻放。

    也是她运气好,在余晖之中,她找到了一幅极其独特的画。

    轴头、轴身、背纸这些镶料,一看一摸就是好东西,顿时把画心用的宣纸比下去了。

    倒不是说画心用的纸张多差,而是比不得其他,就像是一身金玉头面、绫罗绸缎,穿在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身上。

    不搭得很。

    喻辞知道喻家有那么一幅不搭的画。

    她第一次看到这幅画的成品,但她敢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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