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点豆腐

    许老爹这话可畏是杀人诛心，许木生胸口那股火再也压不住。他没儿子不假，可两个女儿也是他的心头肉，她们姐俩明明懂事又能干，就因为不是带把的，就被亲爷爷如此糟践。

    他冷冷地盯着许老爹，“在您的眼中，我两个女儿什么都不是，只有三弟家两个儿子是您二老心中的宝贝对吗？”

    “对！”许老爹硬邦邦地回答，“在我这儿，女娃子就是赔钱货，一文不值！男娃才是咱许家的根苗。你看招财进宝那俩小子，小小年纪就机灵得很，长大后必定能光宗耀祖，我不疼他们，难不成还去疼两个赔钱货？”

    “大哥家的来春和满春也不及他们吗？”

    “对，谁都比不上他们。”

    许满春原本倚在屋檐下看热闹，闻言脸色涨得通红，他一步跨进院中：“爷，照您这么说，合着这家里就招财进宝是您的亲孙子，我和大哥算什么？”

    许满春的质问声响起，许老爹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却拉不下脸说软话，反倒拍着大腿道：“反了！一个个都反了！许木生，你今儿要是不把五十斤稻谷补齐，就别再认我这个爹！”

    许木生不想跟他争论，只道：“该送的一百斤口粮我已经送了，谁来问我都有理。”说罢转向许大伯，“大哥，劳烦搭把手，帮我把箩筐卸下来。”

    许大伯应了。

    “不许卸！”许老爹猛地窜上来拦，手里的旱烟杆子一挥，正砸在许大伯手背上，疼得他“嘶”了一声缩回手。

    许满春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为他爹不平，冲着许木生大声嚷：“二叔！三叔家那一百斤口粮我亲眼瞧过，里头只有一筐是稻谷，剩下的全是麦子和番麦！”

    一筐稻谷正好二十五斤，许满春这话，算是把许老爹张阿婆捂了半个月的真相，当众掀了个底朝天。

    许木生没接话，只面色沉沉地点了点头。

    许老爹被当众戳破，老脸臊得通红，他把烟杆子往腰里一别，头也不回的进屋了。张阿婆瞪了许满春一眼，迈着碎步跟了进去。

    许木生请许大伯一道把板车上的箩筐卸下来，将里面的粮食送进了老两口的屋子。约莫半刻钟后，他带着两个女儿去许老栓家还板车和箩筐。

    许老栓家只有于阿婆一人在家，见爷仨脸色不对，搁下手里的簸箕就迎上来：“木生，可是你爹娘又为难你了？”

    许木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二婶，您知道的，他们一向不待见我。”

    叹了口气：“看开些，做晚辈的，尽到本分就成，别跟自己较劲。”

    许木生没接话，只闷头点了点头。

    从许老栓家出来，许木生把板车还了，拍了拍袖口的灰，对两个女儿摆摆手：“你们先回，我往镇上走一趟。”

    许金蝉刚打算问他去镇上做啥，他却已经拄着拐杖走远了。

    耳边传来许银蝉的声音，“姐，别看了，咱爹方才在老宅受了气，准是去镇上找张伯伯喝闷酒去了。”

    她口里的张伯伯就是张木匠，他们两个向来交情好，许木生从城里回到许家村，一有不痛快就去找他。许金蝉长吁了一口气，对妹妹道：“咱们嫁家去。”

    姐妹俩回到家，李氏正坐在灶房门口择菜，没瞧见丈夫的身影，忙问：“咋就你俩回来？你们爹呢？”

    许金蝉道：“去镇上了。”

    李氏又问：“给你爷奶的口粮送了吗，他们有没有为难你爹？”

    许金蝉给了她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李氏把菜往竹篮里一扔，撇了撇嘴：“我就知道那俩老的不是什么好的”话刚出口，瞥见许金蝉姐妹俩正盯着她，连忙“呸呸呸”往地上啐了两口，“娘就是发发牢骚，你俩就当没听见啊！”

    许银蝉笑着说：“娘，放心，我们娘仨才是最亲的。”

    许金蝉也提醒道：“娘，您跟我们念叨念叨没啥，可千万别在爹跟前说。”

    李氏心里很是熨帖，一手搂着一个女儿道：“好闺女，娘没白疼你们，晌午奖励你们吃豆花。”

    听到要吃豆花儿，许银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自告奋勇道：“娘，我来帮你烧火。”

    李氏同意了，转头看向许金蝉，“你跟娘一起磨豆子。”

    许金蝉点了点头。

    李氏从屋里端出一盆泡得胀鼓鼓的黄豆，又从柴房搬出分家时得的手摇石磨，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她和许金蝉一个添豆子一个摇磨，不过一刻钟，白花花的豆汁顺着磨槽淌下来，乳白的浆水里浮着细碎的豆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豆腥气。

    许银蝉就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心里充满了期待。

    随后，李氏取来煮了一遍的布袋，把磨好的生浆舀进袋里，扎紧袋口悬在木桶上头，乳白的浆水顺着布缝淅淅沥沥往下淌，全都进了木桶里。

    等袋里不再往下渗水，她才解开袋口，把剩下的豆渣攥成一个个湿乎乎的团子，搁在竹筛上沥水：“这个得留着，用荤油和咸菜炒一下，香得很。”

    说话间，她将木桶里的豆汁倒入铁锅中，一边招呼许银蝉，“银蝉，可以烧火了。”

    许银蝉早蹲在灶前候着了，闻言赶紧架柴添火，还不停地拉动风箱，在风箱“呼嗒呼嗒”的响声中，火舌舔着锅底越窜越高。没多会儿，锅里就传来“咕嘟咕嘟”的翻滚声，白汽顺着锅盖缝往外冒，是豆汁煮沸了。

    李氏掀开锅盖，抄起长木勺沿锅边一刮，撇去浮着的豆沫，“银蝉，撤火。”

    许银蝉立即照做。

    李氏用大碗装了一碗豆浆搁在一旁，那是特意给许木生留的。待锅里豆浆的温度下降一些后，她缓缓淋入早已备好的卤汁，然后用长勺轻轻搅动。

    不多时，一锅豆浆便凝固成团团雪白的豆花，勺子一碰就晃，像刚蒸好的鸡子羹。

    静置片刻后，李氏让许金蝉取来一只陶碗，用长勺舀了满满一大碗豆花儿，见小女儿眼也不眨地盯着陶碗，笑着说：“你们先去一旁吃着。”

    许银蝉开心的欢呼起来，许金蝉将豆花端到堂屋后，留许银蝉一人在堂屋吃豆花，转身进了灶房观摩她娘点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