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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白狐的微笑

    华夏城外十里。

    黑木林深处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阳光艰难地穿透数十米高的铁木树冠,被密集的枝叶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柱,斑驳地砸在堆积着厚厚腐殖质的泥地上。

    落叶发酵的酸涩味混杂着远处荒原吹来的尘土味。

    一只一阶的黑羽鸦停在树杈上,刚张开鸟喙准备发出嘶鸣,却像被掐住脖子一样,直挺挺地从树枝上砸落,掉在满是泥泞的灌木丛里,连翅膀都不敢扑腾一下。

    绝对威压的源头,来自于一棵合抱粗的古树下方。

    一名男子正慵懒地倚靠着粗糙的树干。

    他拥有一头长发,发丝在昏暗的林间泛着雪白色泽,一直垂落到腰际。

    他的容貌昳丽到了极点,五官轮廓比最精美的陶器还要完美,狭长的眼尾向上斜挑,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与魅惑。

    一双银色眼眸半眯着,瞳孔深处泛着冷光。

    他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狐皮长袍。

    长袍的下摆拖拽在肮脏的泥水和腐叶边缘,却有一层无形的劲气将所有污垢隔绝在外,保持着绝对的纤尘不染。

    他苍白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此刻,这只手正把玩着一件物品。

    那是一支青铜弩箭。

    几天前,毒蝎率领的三千流浪大军在华夏城外全军覆没。

    这支弩箭,正是他昨天夜里潜入那片被鲜血彻底浸透的战场边缘,从一具被射穿头骨的半兽人尸体上硬生生拔出来的战利品。

    白泽的指腹顺着青铜箭杆缓缓向下滑动。

    金属的冷硬触感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传导进大脑。

    他的视线聚焦在箭头上。

    箭头呈非锥形,带有三道极深的血槽,边缘打磨得薄如蝉翼,尾部还带着倒刺。

    箭杆尾部的羽毛被切割成完全对称的角度。

    白泽用拇指的指甲用力刮擦箭杆,发出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没有留下任何划痕。

    这种被华夏城称为青铜的物质,硬度甚至超过了万兽王庭里最锋利的剑齿虎骨刀。

    最让白泽感到战栗的,是这件武器上没有附带任何高阶血脉的威压。

    在万兽王庭的常识里,杀戮必须依靠强悍的肉体和高阶血脉的压制。

    低阶兽人在高阶面前连反抗的勇气都不会有。

    但华夏城打破了这个铁律。

    他们用这种精妙的机械构造,让一个最普通的二阶半兽人,也能轻易洞穿三阶兽人的头盖骨。

    白泽闭上眼睛。肺腑里灌满林间的冷空气。

    他的脑海中开始重构那天在远处山崖上俯瞰到的战场画面。

    那天,毒蝎在城外叫嚣得像个跳梁小丑。

    然后,那扇沉重的包铜城门打开了。

    城墙上的伪装网被掀开,露出上百架这种弩箭的放大版机械。

    白泽的记忆定格在城墙最高处的那个身影上。

    那个叫林兮兮的雌性。

    她穿着一件玄色暗金纹路的披风,狂风卷起她的长发。

    面对城外三千名面目狰狞、流着涎水的流浪兽人,她的表情十分平静。

    她只是冷漠地举起右手,然后重重挥下。

    机括弹射的轰鸣声在白泽的记忆里再次回荡。

    漫天的青铜箭雨像密集的暴雨,收割了三千条生命。

    毒蝎的大军连城墙的砖缝都没摸到,就变成了一地碎肉。

    白泽睁开眼睛,银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

    他的呼吸节奏变慢了,胸膛起伏的幅度加大。

    一条猩红的舌尖探出嘴唇,缓缓舔过尖锐的犬齿。

    他收拢五指。四阶巅峰的恐怖握力爆发。

    坚不可摧的青铜弩箭在他掌心里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杆身弯折,血槽崩裂。

    最终伴随一声脆响,弩箭断成两截。

    锋利的倒刺扎破了他苍白的掌心,一滴殷红的鲜血渗出,顺着掌纹滴落,砸在脚下的枯叶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滴答声。

    白泽毫不在意地松开手,任由扭曲的青铜残骸掉进泥水里。

    他抬起手背,蹭掉掌心的血迹。

    他笑了笑。

    “真是有趣的城主。”

    白泽低声呢喃。

    他的嗓音沙哑。

    “遇到危险,不躲在雄性背后哭泣,反而用这种铁疙瘩把敌人碾碎。比王庭里那些只知道交配、争宠的蠢货,有意思太多了。”

    一阵夹杂着热浪的狂风卷过黑木林,吹得树冠剧烈摇晃。

    白泽站直身体,离开倚靠的古树。

    他抬起双手,全身的骨骼开始发出细密如爆豆般的喀嚓声。

    原本高大的身躯开始迅速收缩。

    宽阔的肩膀向内塌陷,笔挺的脊背佝偻出凄惨的弧度。

    他身上那件华贵至极的雪白狐皮长袍,在风中剧烈翻滚。

    纯白的颜色像被抽干了一样迅速褪去,变成了灰褐色。

    柔软顺滑的皮毛质感消失,变成了粗糙、扎人、布满破洞的劣质麻布。

    布料的边缘裂开无数道口子,几根亚麻线头在风中凄凉地飘荡。

    白泽弯下腰,双手抠进脚下湿滑的泥土里,抓起一把黑泥。

    他毫不犹豫地将这把泥巴抹在自己脸上。

    泥污掩盖了白皙透亮的皮肤,填平了高挺鼻梁的立体感,遮住了眼角魅惑的上挑弧度。

    他将一头如瀑的白发揉搓成一团乱麻,用泥浆将发丝粘结在一起,变成枯黄干涩的杂草。

    为了让伪装更加逼真,他甚至伸出指甲,在自己的左侧脸颊上狠狠划出两道深可见肉的血痕。

    鲜血渗出,混着黑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荒野里的流民。

    做完这一切,白泽原本的银色眼眸变了。

    瞳孔里的流光被强行压制,变成了浑浊、怯懦和极度的惊恐。

    他的双膝微曲,右腿刻意呈现出扭曲的角度。

    他拖着这条残废的右腿,踩着满地枯枝败叶,一步一步走出黑木林的阴影。

    阳光毫无遮挡地直射在他沾满泥巴和血污的脸上。

    他半眯着眼睛,视线越过荒原,锁定了远处那座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青铜城门。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干咳,舌头舔着干裂起皮的嘴唇。

    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狡黠。

    随后,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干瘪的肚子,跌跌撞撞地走向前方那条通往城门的土路,混入了正排队等待入城的流民队伍之中。

    他干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破烂麻衣的下摆,随着队伍的向前移动,右脚在黄土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拖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