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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8章 秦墨十

    所以如果你想把轮回露卖给一个真正能活着用上它的人,我建议你把标准改一改——不要卖给第一个抓到净月的人,卖给第一个把净月的药师佛玉像摘下来的人。

    因为玉像能摘下来,说明她的僧袍已经被人解开了。”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温和得像是闺蜜之间的私房话,但每一个字的算计都精确到了毫厘——她把净月的药师佛玉像当成了一个游戏成就徽章,谁摘下来谁通关,而通关的奖品是轮回露。

    这种用游戏化包装的暴力,比直接叫人去砍杀更有效一百倍,因为它让施暴者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不是在施暴,是在通关。

    金步摇的话还没说完,穹顶上又跳下来一个少女。

    不是冲向净月,是直接冲向金步摇本人。

    这个少女的修为是元婴初期,穿着一件水蓝色的长裙,裙身用的是“深海鲛绡”——鲛绡是深海鲛人织的布料,质地轻盈,入水不湿。

    她的面容清丽脱俗,眉如远山,眼似秋水,五官的每一处细节都散发着一股未经雕琢的自然美,看起来就像一个在深山里修炼了太久的清纯少女,对外界的勾心斗角一窍不通。

    她叫蓝采薇,水月庵的俗家弟子。

    她是在场除了净月之外唯一一个对母蕊完全不感兴趣的人。

    她冲下来的原因很简单——金步摇在三十万人面前侮辱了她的师姐,她要替净月讨回公道。

    她落在金步摇的太师椅前三丈处,鲛绡长裙在落地时被莲叶上的毒雾掀起一角,露出她脚上那双用“珊瑚玉”雕成的凉鞋。

    凉鞋的鞋面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夜明珠的光泽透过鲛绡裙摆映在她小腿上,映出一层淡淡的水蓝色光晕。

    她拔出了腰间的“秋水剑”,剑身是透明的,像一泓被冻住的秋水,剑刃上流转着水月庵特有的柔和剑意,剑尖直指金步摇的眉心,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带着一种被她刻意压制过的愤慨:“金步摇,你在三十万修士面前公然侮辱佛门清净之地,用灵石收买人命。

    你这样的人也配叫生意人?

    你不过是一个趁人之危的吸血鬼,长得再好看也掩盖不了你骨子里的卑劣。”

    金步摇从头到脚打量了蓝采薇一遍。

    放下寒玉杯,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动作优雅得像是要去迎接一位贵客。

    她的裙摆拖在身后,几百朵牡丹在金光下闪烁,脚踝上的天星砂脚链在她站起来时发出一阵极清脆的碎响。

    她走到蓝采薇面前,比蓝采薇高半个头——不是因为她长得高,是因为她的九天凤舞靴的靴底嵌着御风符石,能让她踩在离地面半寸的空气中。

    她低头看着蓝采薇的剑尖,然后用两根手指——就是戴着她爹指骨戒指的那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秋水剑的剑尖。

    剑尖上流转的水月剑意在接触到她手指的瞬间就被她手上的如意坊特制护甲手套化解了,剑意散成几缕水蓝色的烟雾,从她指缝间飘过。

    她把剑尖往旁边一拨,拨开之后顺势握住蓝采薇的手腕,大拇指精准地按在她腕部脉门处,压制住了她催动剑意的灵力通道。

    然后她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极轻,语气极淡,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耐心地解释为什么糖不能吃太多——但这句话的内容,让蓝采薇握剑的手从虎口到指尖全部麻了。

    “蓝采薇,水月庵俗家弟子,元婴初期。

    三个月前你奉师命去深渊外围的‘黑石坊市’采购‘净水符纸’,路上遇到一个化神初期的男散修。

    那个散修在喝醉了之后对你说了句‘小师妹好生标致’,你回手一剑削掉了他一只耳朵。

    散修醒酒之后要来追你,被净月拦下了。

    净月替你擦屁股的方式不是替你道歉,是当晚就登门拜访那个散修,在他身上施展了一次水月观音法的‘慈悲相’。

    第二天那个散修就主动到水月庵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求净月收他做记名弟子——不收他就自尽。

    后来净月收了。

    这个人现在就在穹顶上,就在那批抢保单的人里面。

    他为什么宁愿花一块灵石买一份意外险也要替净月抢轮回露?

    因为他被你削掉的那只耳朵还冻在净月的水月观音法里——净月用他的断耳为媒介对他施展了观音法的‘舍身咒’,他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替她卖命的欲望。

    而你,蓝采薇,你这三个月来每天晚上都在被良心折磨,觉得自己害了一个无辜的人。

    所以你冲下来替净月出头——不是为了净月,是为了赎罪。

    你的罪不是削掉了别人的一只耳朵,是削掉了一个男人对你师姐的觊觎。

    你的师姐从来不觊觎任何男人——她只觊觎男人替她卖命时那种掌控感。

    你不过是你师姐手里的一把剑,用完了就用‘负罪感’擦一擦放回剑鞘里,下次再用。

    你这把剑的剑刃上流的不是那个散修的血,是你自己的愧疚。”

    蓝采薇的秋水剑从她手里滑落了。

    剑尖朝下插进莲叶里,剑身没入莲叶三寸,透明的剑刃上倒映出她自己那双正在溃散的瞳孔。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的嘴唇在发抖,抖得连嘴唇上的血色都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从净月手里接过秋水剑的第一天净月就对她说——“你的剑意里有一股先天清气,不适合杀生。

    你以后只准伤人不准杀人。”

    她以为那是爱护,到这一刻她忽然想起来,净月从不杀人的真正原因——因为活人比死人有用。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手指还在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但剑已经不在手里了。

    金步摇俯身把秋水剑从莲叶上拔出来递回她手里,剑柄碰到她指尖的瞬间,她往后缩了一下,金步摇把剑柄塞进她手心里,合上她的手指,然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热情而周到的生意人口吻,像一个刚刚为顾客解决了售后问题的好掌柜:“剑拿好。

    这把剑是你自己攒了三年的月钱在如意坊南海分号买的,收据还在我账本里——剑长三尺二,秋水玄铁铸造,剑格嵌夜明珠一颗,剑鞘用鲛人骨打磨。

    总价一百七十块上品灵石,你当时分了三期付款,现在已经还清。

    你是如意坊的优质客户,我作为如意坊的坊主,有义务保护你的知情权。

    净月用你的愧疚控制你替她卖命,这是她和你之间的事,我无权干涉。

    但她利用你的过程里用了如意坊卖给她的净水符纸和渡厄咒玉简,这两样东西是我如意坊出的货——我的货,我负责。

    作为补偿,我提供你两条选择:一,我以原价回购你这把秋水剑,你拿着灵石回水月庵继续当你的俗家弟子,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二,你把剑留着自己用,但把剑尖对准你真正应该对准的人。”

    蓝采薇握剑的手还在抖。

    但她没有把手里的剑递给金步摇。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指把自己腮边那滴还没干的眼泪擦掉了。

    擦完之后她低头看了看手指上沾着的眼泪,眼泪在母蕊的金光下闪闪发光。

    金步摇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张如意坊的客户玉牌,塞进蓝采薇腰间挂剑的丝绦里,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太师椅。

    她端起寒玉杯,杯壁上的霜花已经化干净了,杯里的冰髓液也见了底,她对着杯底那最后一小口冰髓液一饮而尽,然后用灵犀角传音筒对准穹顶,语气平淡地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汗毛倒竖的条件变动:“各位,轮回露购买权的指定标准变更——目标不变,但通关条件不再是抓住净月本人。

    谁能第一个摘下净月脖子上那枚药师佛玉像,交到我手里,谁就能以如意坊内部价购买第一滴轮回露。

    记住,必须是亲手摘下。

    用术法打飞的、用剑气斩断的、用灵兽叼回来的——都不算。

    必须是手碰到玉像,亲手摘下来。

    因为玉像能摘下来,说明她在你面前已经放下了所有的防御。”

    顿了顿,补了一句,“肉身防御和心防,都算防御。”

    如果说之前那句“免疫渡厄咒”是在净月的金罩上敲出了一道裂纹,那么这一句“亲手摘下玉像”就是直接把整面金罩连带着净月修了几百年的观音法金身一起砸成了碎片。

    净月站在六位比丘尼的护卫圈中,捻念珠的手指终于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前那枚药师佛玉像,玉像在渡厄金罩的佛光映照下泛着柔和的白光。

    这枚玉像是她入门时她师父传给她的,是她修水月观音法的根本信物。

    摘掉这枚玉像,她的水月观音法就会失去根基,修为直接倒退一个大境界。

    金步摇要的不是她的肉身,是她的修为。

    而她最恐惧的不是失去修为,是失去修为之后——她和水月庵后山石窟里那些被她用完就丢的散修,再也没有区别。

    穹顶上的人群已经开始往下降落。

    这一次不是三三两两的散修,是一个一个完整的宗门编队从穹顶破洞边缘同时御剑俯冲,剑光将黑暗中的莲池映得像白昼。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队穿着“铁剑门”统一灰色道袍的剑修,他们的剑阵在俯冲过程中已经结好——“七十二地煞剑阵”,七十二柄飞剑在俯冲中不断变换阵位,每变换一次就有一道剑气从阵中劈下来将莲池中试图拦截他们的魂影斩断。

    铁剑门带队的副门主是一个化神后期的老剑修,他的飞剑和他本人一样老,剑身上布满了锈迹和缺口,但那些缺口里灌满了被他杀过的敌人残留的剑意碎片。

    他一边御剑俯冲一边回头对身后的弟子们喊了一声语调极其严肃的口诀——“记住!

    先抓尼姑,再抢母蕊!

    尼姑是门票,母蕊是奖品!

    门票拿不到,奖品就是别人的!”

    他身后七十二个铁剑门弟子齐声应答,声浪震得穹顶上几块松动的火山岩又往下掉了一茬。

    净月看着头顶上冲下来的铁剑门剑阵,她深吸一口气,将捻了几百年的念珠一圈圈松开,双手合十的姿势从标准的佛门合十慢慢变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印——这个手印在场没有人见过,因为这是水月观音法里从未对外公开过的最后一式,叫“慈航倒渡”,释放之后渡厄金罩会从防御形态转为攻击形态,金罩上的梵文会全部反过来写,反过来写的渡厄咒会引爆所有被金罩覆盖者内心最大的恐惧。

    但代价是释放者自己的内心恐惧也会被同时引爆,而且释放之后水月观音法的根基会受到永久损伤,修为倒退两个大境界。

    净月那张始终端庄的观音脸在做出这个决定后反而松弛了下来——当一个人决定放下自己最看重的东西时,脸上那种紧绷了几百年的端庄就会自动脱落,露出底下真正的、不再需要精心维护的表情。

    她松开了手印,朝穹顶上冲下来的铁剑门剑阵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慈悲也没有了之前的算计,只有一种终于可以放手一搏的轻松。

    然后她重新双手合十,朝铁剑门副门主欠身一礼,声音轻柔得像在禅房里念经:“阿弥陀佛。

    贫尼修观音法几百年,为别人包扎过无数次伤口,也拿别人的愧疚当过无数次武器。

    今天诸位施主用金步摇的灵石买贫尼的观音像,说到底也不过是把贫尼对别人做的事还给了贫尼。

    贫尼不怨谁,但玉像——贫尼不给。”

    净月的“慈航倒渡”手印结成的那一刻,莲池上空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

    不是温度变化,不是灵力波动,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被扭了一下——像一面镜子从墙上摘下来翻了个面重新挂回去,镜子里照出的还是同一个房间,但左右全部颠倒了。

    渡厄金罩上的梵文从淡金色变成了暗红色,每一个字都开始反向书写,反向书写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梵文的笔画在空气中拖出了残影。

    那些残影从金罩上脱离,像一群被惊扰的毒蜂,朝穹顶上俯冲下来的铁剑门剑阵迎面扑去。

    铁剑门副门主第一个撞上了反向渡厄咒。

    他那张被剑意风霜刻满沟壑的老脸在金罩光芒扫过的瞬间,表情从战意高昂变成了空白——不是困惑,不是犹豫,是彻底的空白。

    他的飞剑停在半空中,剑身上的锈迹和缺口不再发出剑鸣,因为握剑的人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握剑。

    反向渡厄咒引爆的不是他的贪念,是他的恐惧。

    而他的恐惧和轮回露无关,和母蕊无关,和净月也无关——他恐惧的是自己座下这七十二个弟子。

    他已经活了两千三百年,铁剑门副门主的位置坐了一千二百年,座下弟子换了十一批。

    每一批弟子里最出色的那个,最后都会挑战他。

    挑战的理由都一样——“副门主,你的剑老了,锈了,该换人了。”

    他把前十个挑战者全部杀了,杀到第十一个时,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他忽然发现第十一个挑战者的剑法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杀了十个年轻时的自己,每杀一个,他的剑就多一道锈迹。

    到现在他的剑身上有十一道锈迹,每一道都是一个死在他剑下的弟子临死前用本命剑意刻上去的。

    反向渡厄咒把他心底最深的恐惧挖了出来——他害怕第十二个挑战者,害怕第十二道锈迹,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死在另一个年轻时的自己剑下。

    他停住了。

    七十二地煞剑阵因为阵眼的停滞而出现了裂缝。

    净月没有放过这道裂缝。

    她松开合十的双手,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指尖的渡厄咒残余金光凝成一道极细的金线,金线穿过剑阵的裂缝,精确地缠上了铁剑门副门主握剑的那只手腕。

    金线收紧的瞬间,他手腕上的皮肤被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剑柄淌到剑身上,将剑身上的十一道锈迹染成了暗红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腕,脸上的空白终于被痛苦取代。

    但痛苦来得太晚了——净月的金线已经顺着他的手腕钻进了他的经脉里,正向他的丹田蔓延。

    他当机立断用左手一掌拍在自己右肩上,将整条右臂从肩膀处震断。

    断臂连同手里的飞剑一起坠入莲池,黑色液体溅起三尺高,断臂在液体里抽搐了两下就被逆莲花的人嘴叼住拖进了池底。

    他捂着断臂的伤口,踉跄后退,用嘶哑的声音对身后七十二个弟子吼了一个字:“退!”

    七十二地煞剑阵在离净月不到十丈的半空中解体。

    铁剑门的弟子们慌乱地拉起副门主往回撤,剑阵解体后的残余剑气四下飞散,误伤了旁边几个正在俯冲的小宗门修士。

    那几个修士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铁剑门的剑气削掉了半边耳朵或半截手指,惨叫声在穹顶上响成一片。

    净月收回金线,指尖上还沾着铁剑门副门主的血。

    她低头看着指尖上那滴正在凝固的血,血在她指尖上凝成了一颗暗红色的血珠,血珠里封着那个老剑修两千三百年的恐惧——对年轻弟子超越自己的恐惧,对自己剑法老去的恐惧。

    她把血珠捻进掌心,合十双手,血珠在她掌心里被渡厄咒的力量缓缓炼化,融入她自己的水月观音法根基中。

    反向渡厄咒的第一击,拿铁剑门副门主祭了旗。

    净月身后的六位比丘尼中有两人在慈航倒渡结印的反噬中瘫倒在地,眼耳口鼻同时溢出淡金色的血液,那是渡厄咒根基被撕裂的迹象。

    另外四人虽然还站着,但脸白如纸,捻念珠的手在剧烈颤抖,有几颗念珠被抖落掉在莲叶上,被黑色液体卷走了。

    净月没有回头去看倒下的同门,她的目光越过穹顶上溃散的铁剑门剑阵,越过那些还在争抢骨魔遗宝的散修,越过金步摇头顶上那柄悬在空中随时准备录制下一段画面的映月水镜,最后落在秦墨身上。

    “秦墨施主。”

    她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开口,声音并不大,但渡厄金罩的反向梵文将她的声音放大到了整个莲池都能听见的程度,那声音依旧是柔和的,带着佛门弟子特有的慈悲音色,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冻过的刀刃,“你用金步摇的灵石买贫尼的玉像,用三十万修士的贪念砸贫尼的金罩。

    你站在莲叶正中央,从头到尾没有出过第二剑,就让他们替你流血替你死。

    你的万魂幡里八万怨魂够多了,你还要把在场所有人的命都变成第九万条?

    贫尼修观音法几百年,见过邪修魔修鬼修,但像你这样把别人的贪念和恐惧炼成武器的人,贫尼还是头一回遇到。

    你要贫尼的玉像,可以。

    但你自己来拿——别让你的狗替你咬人。”

    她的最后五个字是看着金步摇说的。

    “你的狗”——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金步摇端着寒玉杯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了,是那种在谈判桌上被人出言不逊时故作停顿、其实脑子里已经把这个人的底价往下压了三成的停顿。

    她放下寒玉杯,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拖地长裙上的几百朵牡丹在金光下闪烁,脚踝上的天星砂脚链发出极细微的碎响。

    她走到秦墨身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秦墨听完之后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冰冷的、被金步摇精确捕捉到的认可。

    金步摇转身面向净月,举起灵犀角传音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被冤枉了的委屈:“净月师太,你说我是秦公子的狗。

    这话传出去,如意坊的脸面往哪搁?

    如意坊三百年来只做了一件事——做买卖。

    秦公子有母蕊花瓣和轮回露,我有拍卖行和渠道,我们合作是互利共赢。

    你说我替他咬人,那我问你——你在深渊外围用渡厄咒收了那么多散修当记名弟子,把他们关在后山石窟里用化魂阵炼成白骨,那些散修的骨髓被你拿去喂什么了?

    你敢不敢当着穹顶上这几十万道友的面说一说,你的观音法根基里炼化了多少条被你亲手度化的怨魂?

    你不是狗,你是蜘蛛。

    你织了一张慈悲的网,趴在网中央,等那些被你感化的飞蛾自己扑上来。

    我金步摇做生意,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你收人的命,还要人跪下来谢你。

    论咬人,我不配给你提鞋。”

    金步摇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始终保持在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义愤之间。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但她手上的动作却出卖了她——她戴着她爹指骨戒指的那根无名指,在传音筒的筒身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如意坊内部用的暗号,意思是“目标已被彻底锁定”。

    站在穹顶上那批还在观望的宗门修士们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私语声。

    有人在复述金步摇刚才提到的那几个关键词,有人在偷偷掏出传讯玉简给自己的宗门发消息。

    净月那张端庄的观音脸上没有出现裂缝,她的表情依旧柔和,双手依旧合十,但她掌心里那滴刚从铁剑门副门主体内抽出来的血珠还没来得及完全炼化,在渡厄咒和金步摇言语刺激的双重压力下,血珠从她指缝里渗了出来,沿着念珠的珠串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白色僧袍的前襟上,晕开几朵极小的血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几朵血渍,又抬头看着金步摇,用依旧是佛门弟子应有那种平静而温和语调说了句——“如意坊坊主口舌之利,贫尼领教了。

    不过贫尼的事,用不着向你解释。

    你卖你的保单,贫尼护贫尼的玉像。”

    她转向秦墨,语气不变,但措辞里多了一层极细微的试探,“秦墨施主,你若是执意要这玉像,贫尼可以亲手摘下来交给你,条件只有一个——你用万魂幡里的八万怨魂发誓,拿到玉像之后立刻带人退出第六狱,母蕊和轮回露不许再碰。

    这八万怨魂就是你的担保。”

    秦墨听到这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看向穹顶破洞边缘那片被骨魔遗宝和血髓晶矿碎片染成暗红色的夜空,血髓晶矿破裂后残留的魔气在穹顶上凝聚成一朵巨大的、倒悬的黑莲虚影。

    黑莲虚影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几块血髓晶碎片从穹顶上脱落掉入莲池,砸起的黑色液体溅在池边的莲叶上。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渡劫剑剑刃上那层正在缓缓融化的冰霜,冰霜融化后的水珠沿着剑刃往下淌,在剑尖处凝成一滴水珠悬而未落。

    他抬起剑尖,对着净月的方向轻轻一点。

    那滴水珠在剑尖上震颤了一下,然后在万魂幡八万怨魂的怨气加持下化作一道极细的黑色水线划破数十丈的距离,在净月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穿透渡厄金罩,滴在她胸前那枚药师佛玉像上。

    水珠碰到玉像的瞬间,玉像上那尊药师佛的脸开始融化——不是被腐蚀,是被冻住了。

    秦墨的无情道心将水珠的温度降到了连逆莲杀劫毒都冻得凝固的程度,玉像被极寒包裹,从表面开始一层一层结霜,霜花蔓延到银链上,银链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像是马上就要断裂。

    净月本能地用手护住了玉像。

    她的手掌接触到玉像表面的冰霜时,掌心里的余温让冰霜融化了一角,融化的水沿着她的指缝流进袖口里,冰冷刺骨的触感让她终于没能忍住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抬起头用那双依旧柔和但眼眶里已不由自主蓄满了泪水的眼睛看着秦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被压了几百年不敢释放的真实的脆弱与祈求:“秦墨施主,这枚玉像是贫尼入门时师父传给贫尼的,是贫尼修观音法唯一的信物。

    你要渡厄金罩的破解之法,贫尼可以写给你;

    要慈航倒渡的完整口诀,贫尼也可以背给你听;

    甚至你要贫尼当众认错,贫尼也可以做。

    但玉像——求你给贫尼留一条后路。”

    秦墨低头看着净月那张终于卸下所有端庄之后露出真实恳求的脸,右手手指在渡劫剑的剑柄上轻轻敲了三下。

    然后开口,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净月,你刚才说,你的师父传你药师佛玉像,是让你替众生解除病苦。

    但你用这枚玉像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是在深渊外围遇到一个中了逆莲杀劫毒的散修,那个散修跪在你面前求你替他解毒,你替他解毒的方式不是给他解药,是用渡厄咒压制了他的痛觉,让他以为自己好了。

    他回去之后毒素继续侵蚀骨髓,三天后骨头化灰,死之前还在念你的法号感谢你。

    他临死前最后一句‘多谢净月师太救我’,被他旁边照顾他的弟子刻在了墓碑上。

    而你在水月庵收到墓碑拓片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你把拓片放进观音法里炼化,用那一缕对你感恩戴德的怨魂替你挡了一次渡劫时的天雷。

    这就是你的观音法——把活人炼成怨魂,用怨魂替自己扛天雷,然后对下一批信徒说‘观音慈悲,普度众生’。

    你问我给你留一条后路——你给那些跪在你面前求你救命的人留过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冰锥钉入净月合十的掌心里。

    净月张开嘴想说什么,但秦墨已经没有再看她了。

    他抬手召回刚才弹出去的水珠,水珠在他指尖上重新凝结,冰蓝色的寒光在水珠表面流转,他一边用指尖轻轻转动那颗水珠,一边淡淡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玉像不是你的后路。

    是你还没有还完的债。

    你要留后路——把玉像摘下来,放在莲池边上,对着莲池里九万九千个还没长全骨头就被你拿来炼观音法的无骨小人的残骸,给他们磕三百个头。

    磕完之后,玉像我还给你。

    至于你的观音法还能不能重修回来——那是你的事。”

    他的声音像万魂幡的幡布在风中狠狠抽过一记。

    净月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枚正在往外释放残余佛光的药师佛玉像,嘴唇翕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水月庵的六位比丘尼在她身后无声地跪下,替她向秦墨叩首。

    净月侧身避开,没受她们的礼,弯腰,将玉像从脖子上摘了下来。

    净月将药师佛玉像从脖子上摘下来的那一刻,水月观音法在她体内运转了数百年的灵力回路发出了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断裂声。

    不是骨裂,不是经脉断裂,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像是她丹田里那尊用观音法温养了数百年的观音虚影,在玉像离开她皮肤的瞬间,从莲花座上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修为从化神初期直接跌落到元婴中期,渡厄金罩在她周身闪烁了两下,像一盏油尽的灯,灭了。

    她将那枚还带着自己体温的玉像放在莲叶上,直起腰,转身面对着穹顶上几十万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有——贪婪、幸灾乐祸、蠢蠢欲动、还有几个水月庵的俗家弟子已经哭出了声。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双手重新合十,指尖触碰到掌心时她发现自己的手心是凉的——数百年来,她的手心第一次没有了观音法的温度。

    金步摇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净月面前,弯腰捡起那枚药师佛玉像,用戴着她爹指骨戒指的那根手指在玉像表面轻轻敲了一下。

    叮。

    声音很脆,很轻,像敲碎了一块薄冰。

    她将玉像举到眼前,借着母蕊的金光端详了片刻,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净月师太,你这枚玉像的原石是如意坊在三百年前卖给水月庵的,售价一百块上品灵石。

    现在如意坊以原价回购。

    你当年花一百块灵石买的不是玉,是你师父对你的信任。

    今天你卖掉的也不是玉,是你自己的观音法。

    买卖做完,你我两清。”

    说完她从腰间取出一张如意坊的标准收购凭证,填上金额,撕下来折好塞进净月已经冰冷的手心里。

    净月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被折成方块的凭证,纸张很薄,薄到能透过纸背看到她掌心那道被自己指甲掐了一整夜的血痕。

    她把凭证收进袖中,转身朝穹顶上方走去。

    走到一半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不想走,是蓝采薇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净月面前,双手抓住净月僧袍的下摆,仰着脸,眼眶里全是泪。

    她比净月小两百岁,入门以来净月教她剑法替她挡罚替她处理那个被她削掉耳朵的散修,虽然金步摇告诉她那些好都是净月处心积虑用愧疚控制她的工具,但她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

    净月低头看着蓝采薇那张哭花了的脸,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往后自己走。”

    蓝采薇没有放手。

    净月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从蓝采薇手里抽出自己的僧袍下摆,继续往上走。

    水月庵剩下的四位还能站着的比丘尼跟在她身后,其中一位的僧袍下摆被莲池毒液腐蚀得只剩半截,另一位脸上被铁剑门剑气扫出了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两人都没有出声。

    水月庵的队列从六人变成四人,从穹顶破洞边缘缓缓消失,像一行被雨水冲淡的墨迹。

    金步摇目送净月离开之后,转身走到秦墨面前,将那枚药师佛玉像双手奉上。

    她弯腰的幅度不大不小刚好让裙摆上的牡丹铺成一个完美的扇形。

    她抬起头看着秦墨,嘴角挂着那抹精确计算过的微笑——“秦公子,通关奖励已经交到你手里了。

    按照约定,第一滴轮回露的购买权应该归金步摇所有。

    不过净月把玉像放在莲叶上时磕了三个头,这三个头不是你逼她磕的,是她自己跪的。

    所以按照你刚才说的条件——玉像还给她。

    这颗玉像是你的,我替你保管,保管费一天一块上品灵石。

    等你哪天想还给她了,连本带利来找我。

    至于轮回露——你说,第一滴卖给谁?”

    秦墨从她手里接过玉像。

    玉像上的冰霜已经化了,药师佛的脸在水渍中显得模糊不清。

    他将玉像收入袖中,抬头看了一眼穹顶上那朵由血髓晶矿魔气凝成的黑莲虚影。

    黑莲虚影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股极细微的魔气从虚影边缘剥离,像被风吹散的灰烬飘向第七狱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开口——“轮回露的事等会再说。

    穹顶上那朵黑莲已经转了十二圈。

    每转一圈,第七狱的血髓晶矿就往莲池里掉一批碎片。

    碎片掉进莲池被母蕊吸收,母蕊的花瓣就多一层血色。

    按照这个速度,等黑莲转满三十六圈,母蕊会彻底魔化——到时候轮回露就不是轮回露了,是魔化轮回露。

    吃了之后不会重活一世,会变成逆莲教前六任教主那样的怪物。”

    他把渡劫剑扛在肩上,剑刃上的冰霜重新凝结,在金光下闪着冷蓝色的寒芒——“金坊主,你不是要竞拍权吗?

    现在就用你的传音筒告诉穹顶上所有人——谁第一个挡住下一批从穹顶掉下来的血髓晶碎片,不让它们落到莲池里,我就把第一滴轮回露的竞拍优先权给他。”

    金步摇没有任何犹豫地举起传音筒。

    但穹顶上的人还没从净月退场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另一个方向先响起了声音。

    不是从穹顶上,是从莲池深处——那尊逆莲巨像的底座裂缝里,殷璃月终于用七色凤火的最后一缕火苗将自己脸上那道旧伤裂口烧焦止血。

    烧焦的皮肤呈暗红色,边缘微微翻卷,和她脸上其余部分精心保养的瓷白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她从裂缝里走出来时,千娇百媚功的反噬暂时被她用凤火强行压了下去,但压下去的方法代价极高——她点燃了自己的花奴血契牵引环,用七百多个还在花奴名单上的男修的一缕本命精元替自己承受了反噬的冲击。

    七百多个男修在这一刻同时吐了一口血,不管他们此刻在深渊里还是深渊外,都感觉到丹田里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

    而殷璃月用这七百多口血的代价换来了暂时的恢复。

    她重新戴上了冰蚕面纱,面纱遮住了那道烧焦的疤痕,只露出那双依旧流转着银鳞粉光泽的眼睛。

    她走到莲叶正中央,站在秦墨和金步摇之间,先对秦墨微微欠身,声音依旧是那种软糯的、像桂花糕泡蜜糖的调子——“秦墨哥哥,人家刚才在角落里疗伤的时候,听你说要把轮回露卖给挡住血髓晶碎片的人。

    人家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是想挡碎片,还是想挡碎片背后的东西?

    血髓晶矿掉碎片只是表象,真正让母蕊魔化的是穹顶上那朵黑莲虚影。

    黑莲虚影是第七狱入口的守门禁制,它被万魂幡的怨气激活之后就会开始转圈。

    每转一圈,第七狱的狱门就开一分。

    等它转满三十六圈,狱门全开——到时候从第七狱里出来的不是血髓晶碎片,是第七狱的狱主本人。

    秦墨哥哥,你觉得在场这些人扛得住第七狱狱主一掌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甜,但每个字都精准地送到了穹顶上所有人的耳朵里。

    黑莲虚影已经在转第二十三圈,转满三十六圈之后第七狱狱主会亲自降临。

    而他们还在抢骨魔遗宝、抢轮回露、抢购买权,完全不知道头顶上那个黑莲虚影正在给他们所有人倒计时。

    穹顶上的哄抢声明显低了几分。

    铁剑门副门主捂着断臂的伤口猛然抬头盯着那朵黑莲虚影,他身旁几个赤焰宗的弟子也不自觉地放下了手里正在争抢的半截骨矛。

    有几个正准备冲下去抢母蕊的散修在空中硬生生止住了剑光,悬停在穹顶破洞边缘。

    秦墨低头看了看殷璃月。

    隔着冰蚕面纱,他能看到面纱下那道烧焦的疤痕在凤火余温中微微抽搐。

    他用渡劫剑的剑尖挑起她的面纱一角,没有掀开,只是挑了一下就松开,剑尖在面纱边缘留下一道极细的冰霜痕迹。

    他说——“殷璃月,你用七百个花奴的命换自己脸上的一道疤暂时愈合。

    这七百个人现在还在替你吐血。

    你知道为什么花奴血契能让男人替你去死?

    不是因为他们爱你,是因为血契会把‘替你死’这件事转化成快感。

    疼到极致的时候身体会分泌一种麻痹神识的物质,花奴血契把那种物质放大了一千倍——所以叶剑尘跪在你脚边擦你的鞋,你觉得他是卑微,他其实是在上瘾。

    你困住了他,他也困住了你。

    没有他,你的千娇百媚功就修不到第八重。

    没有你,他的七情剑诀也悟不出‘情苦’这一剑。

    你们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你烧他,绳也烧你自己。”

    他收回渡劫剑,重新将剑身架在肩上——“你刚才说第七狱狱主。

    在场知道第七狱狱主是谁的人不会超过三个——你是一个,苏绣是一个,钱不通是半个。

    告诉我,第七狱狱主是谁。”

    殷璃月沉默了几息。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面纱下那道还在发烫的疤痕,又回头看了一眼跪在莲叶边缘手按丹田依然没有引爆的叶剑尘,然后转回来看着秦墨的眼睛,说了三个字——“我师父。”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不像之前那么软糯了,像是桂花糕里忽然嚼到了一粒没化开的粗盐,“逆莲教第六任教主,殷忘川。

    他是我父亲,也是我师父。

    他把我送给逆莲教前任圣女当徒弟的时候跟我说——‘你去好好学,把千娇百媚功学成了回来替爹杀一个人。

    你娘。

    ’后来我学成了回去找他,我娘已经死了。

    不是他杀的,是我娘自己上吊死的。

    因为我娘听说女儿要回来杀她。

    我师父——我父亲——站在我娘的棺材前,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回来了’,是‘你娘死的时候哭了一整夜,眼泪里有她对你全部的愧疚。

    我把那些眼泪收进了一个玉瓶里,放在逆莲教的密室中。

    你如果想要,替爹做一件事——去深渊第六狱当狱主’。

    我问他当狱主要做什么,他说什么都不用做,坐在莲池边上看着母蕊长大就行。

    等母蕊开了,他亲自来摘。”

    她抬起手指向穹顶上那朵正在转第二十五圈的黑莲虚影——“他来了。

    他就是第七狱狱主。”

    穹顶上那朵黑莲虚影在殷璃月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忽然加速了旋转。

    不是匀速转动,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推了一把,从第二十五圈直接跳到第二十八圈,再跳到第三十一圈。

    黑莲的虚影边缘开始实质化——那些原本只是魔气凝成的花瓣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真实的、肉质的黑色花瓣。

    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长满了倒刺,倒刺的尖端挂着一颗颗还在跳动的暗红色血珠。

    血珠从花瓣上滴落,滴进莲池,每一滴都在黑色液体里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黑莲转满第三十六圈的那一刻,整朵黑莲从穹顶上炸开了。

    肉质的黑色花瓣在空中翻卷、碎裂、重组,碎成千万片黑色的碎屑。

    碎屑在坠落过程中自动凝结成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先是骨骼,从脊椎到肋骨到四肢,每一根骨头都是黑色的,骨头上刻满了逆莲教的教义经文;

    然后是肌肉,每一束肌肉纤维都像活物一样在骨骼上蠕动、缠绕、收紧,收紧时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最后是皮肤,皮肤从肌肉表面生长出来,呈暗灰色,像被埋在土里太久又挖出来的旧布,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纹,裂纹里渗出淡金色的骨髓液——那是吃了太多修士骨髓后被异化的肉身。

    这个从黑莲碎片里重组出来的人,身高十丈,站在莲池正中央。

    黑色液体只没到他的膝盖,他低头俯视着莲叶上那些在他面前像蝼蚁一样渺小的修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五官和殷璃月有三分相似——同样精致的眉骨和鼻梁,同样的薄唇。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不断翻滚的黑气。

    他的头发极长,每一根头发都是一条活的“噬魂蛇”,蛇头是缩小了无数倍的骷髅头骨,眼眶里燃着暗绿色的鬼火,在垂落时发出此起彼伏的咝咝声。

    他身上穿着一件用活人头皮拼接成的袈裟,每一块头皮上都保留着完整的头发,头发还在生长,在袈裟上垂成一片黑色瀑布,袈裟下没有双腿——从腰部往下,他彻底融入了莲池的黑色液体,血肉和逆莲杀劫毒的母毒源液完全同化。

    他不是站在池子里,他就是池子本身。

    他就是殷忘川。

    逆莲教第六任教主,第七狱狱主。

    他用了整整一万二千年的时间,将莲池里的黑色液体全部替换成了他自己的血液。

    池子里每一朵逆莲花都是他的血管末梢,每一个被莲花嘴嚼烂的无骨小人都是他的食物,母蕊是他用自己心脏培育的种子。

    他把自己炼成了第六狱的一部分,等着母蕊绽放轮回露的那一天——轮回露别人吃了是重活一世,他吃了是彻底脱离这池子,重塑肉身再活三世。

    而秦墨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秦墨用万魂幡的八万怨魂把三十万修士引到莲池上空,殷忘川本来想等到三十六圈转满之后亲自出手收割这批送上门来的骨髓。

    但殷璃月当着所有人的面掀开了他的底牌,他等不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殷璃月。

    那双没有瞳仁的黑气眼眶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任何父亲见到女儿时该有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饥饿。

    他开口时,声音从莲池里所有莲花中央的人嘴里同时发出,几百张嘴合成了同一句话:“璃月。

    你娘上吊之前,我问她还有什么遗言,她说——‘别让璃月学千娇百媚功,学了会变成我’。

    我没听她的。

    我把你送给了逆莲教前任圣女,让你学成了千娇百媚功。

    现在你站在我面前,你的千娇百媚功修到了第七重,你脸上那道疤是你娘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因为你娘死之前也用指甲在自己脸上划了同样一道疤。

    你和你娘长得很像,但有一点不一样。

    你娘当年跪在我面前求我别把她卖给逆莲教,我没答应。

    你——你会跪下来求我吗?”

    殷璃月站在原地,冰蚕面纱下那道被凤火烧焦的疤痕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跪。

    她抬起右手,将无名指上那枚花奴血契牵引环摘下来,握在掌心里用力一攥,牵引环在她掌心里碎成几片,碎片割破了她的掌心。

    七百多个花奴在这一刻同时感到丹田里那股被血契牵引了太久的束缚忽然断了,像一条勒进骨头里的铁链被猛地抽走,疼得所有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但疼完之后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空荡荡的自由。

    叶剑尘跪在莲叶边缘,感觉到丹田里那股蓄势待发的爆丹指令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他抬起头看着殷璃月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一个“谢”字,但又觉得这个字太轻,轻到配不上她碎掉血契时掌心里流出来的血。

    殷忘川看着女儿捏碎血契,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不是慈祥的笑,不是欣慰的笑,而是一个猎人在看到猎物做出意料之外的反抗时才会露出的、被取悦了的笑。

    他说——“你现在像我生的了。”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掌心朝下五指张开,五根手指的指尖同时裂开五道口子,从口子里涌出来的不是血,是五条逆莲杀劫毒的母毒凝成的黑色藤蔓。

    藤蔓在半空中分裂成十条、百条、千条,铺天盖地地朝莲叶上的所有人缠去。

    第一个被藤蔓缠住的是一个还在穹顶边缘观望的散修,藤蔓缠住他的脚踝往莲池里拖,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拖进了黑色液体,液面上冒了几个泡之后就没有动静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殷忘川不是要抓人质,不是要谈判,是要收割。

    他等了一万二千年,不在乎多等一炷香,但他也不在乎提前一炷香开始。

    秦墨的魂骨双环在这一刻同时爆发出最强的光芒。

    骨环上的逆莲杀劫毒晶在高速旋转中被离心力甩出去,在莲叶上方形成一层密集的毒晶弹幕,将第一批袭来的黑色藤蔓击碎在半空中。

    魂环上的八万怨魂全部调转方向,对准了殷忘川本人。

    他将渡劫剑从肩上摘下,剑尖指向殷忘川胸口袈裟上那一片还在滴着骨髓液的头皮缝合线。

    然后他偏过头对金步摇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得像在吩咐下人上茶——“金坊主,刚才的通关条件全作废。

    现在新的条件是——谁第一个在殷忘川身上留下伤口,我就把母蕊的十六片花瓣全卖给他。

    不管伤口多大多深,只要见血,就算数。”

    秦墨的话音刚落,金步摇的灵犀角传音筒已经举到了嘴边。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穹顶上先炸开了一道声音——不是从人群中传来的,是从穹顶破洞最边缘那片被骨魔遗宝砸出来的碎石堆里传出来的。

    那声音沙哑、尖锐,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爆发的狂喜,像一面破锣在风里拼命地敲:“伤口!

    只要见血就算数!

    母蕊的十六片花瓣全归我!”

    碎石堆炸开,一个浑身裹着破烂黑袍的干瘦老头从里面蹦了出来。

    他的境界是化神后期,但身上的灵力波动极其不稳定,时而暴涨到合体初期,时而又跌落到元婴后期,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灵石灯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不是修炼修出来的精光,是长期服用某种丹毒之后留下的后遗症,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眼白只剩下边缘极细的一圈暗红色。

    他的黑袍上沾满了各种丹药的药渣和药灰,有黑色的“续命丹”残渣,有暗红色的“爆灵丹”粉末,还有一层厚厚的、绿褐色的“辟谷丹”垢壳,整件袍子硬得像一块从药炉底部铲出来的锅巴。

    他腰间挂着一口巴掌大的紫红色小丹炉,炉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炼丹符文,炉盖在剧烈震动,从炉盖边缘不断喷出五颜六色的丹气——红的、绿的、紫的、黄的,每一种颜色的丹气都代表一种被炼废了的丹药在炉子里继续发酵。

    这口丹炉叫“万废炉”,是他的本命法器。

    别的丹修炼丹追求成丹率,他炼丹追求废丹率——因为他修的是“废丹魔功”,能在所有炼废的丹药里提取一种叫“废丹精华”的物质。

    别人炼出一炉好丹,吃一颗涨十年修为;

    他炼出一炉废丹,吃一颗废丹精华涨二十年,而且没有任何瓶颈期。

    副作用是每吃一颗废丹精华,他的灵力就会暴走一次,经脉就会被废丹毒素腐蚀一寸。

    他现在浑身的经脉已经被腐蚀得七七八八,修为看似化神后期,但每一次出手都可能直接跌回元婴,也可能瞬间突破到合体。

    没有人敢赌他下一次出手是哪一个境界。

    此人叫药老怪,大陆上唯一一个被丹修联盟、魔道丹盟和正道丹会三家同时开除的炼丹师。

    丹修联盟开除他是因为他把联盟的镇盟丹方“九转还魂丹”故意炼废了三百炉,就为了尝一尝九转还魂丹的废丹精华是什么味道。

    魔道丹盟开除他是因为他跟盟主做交易的时候用废丹精华冒充成品丹,把盟主的三弟子吃成了废人。

    正道丹会开除他是因为他居然敢去参加正道丹会举办的炼丹大比,在大比上当着所有正道丹修的面用炼丹炉煮火锅——他说炼丹炉的温度控制比火锅店里的炭炉精准多了,不涮肉可惜了。

    此刻他从碎石堆里蹦出来,脚踩一口倒扣的废弃丹炉当飞行法器,炉底还在往外冒着煮火锅时残留的牛油香气。

    他一边朝殷忘川冲一边从腰间的万废炉里抓出一把废丹,塞进嘴里像嚼花生米一样嚼得咔咔响,嚼完之后脸上的颧骨处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灵力波动瞬间从化神后期跳到合体初期,又从合体初期跳回化神后期,来回跳了三次之后他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炮仗一样朝殷忘川的胸口撞了过去。

    “废丹爆破!”

    药老怪双手结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印——不是任何正统丹修的手印,是他自创的“爆废印”。

    万废炉的炉盖自动弹开,从炉子里喷出几百颗颜色各异的废丹,每一颗废丹都在空中疯狂旋转,旋转的同时丹壳上裂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来的光芒五颜六色极其绚丽,但绚丽背后是一种极其不稳定的、随时可能爆炸的毁灭性力量。

    几百颗废丹围绕着他形成一个旋转的丹阵,丹阵的形状像一朵盛开的彩色蘑菇,把他裹在蘑菇正中央朝殷忘川撞去。

    殷忘川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火锅味和废丹药渣味的疯老头朝自己撞过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抬起一根手指,指尖上凝出一滴黑色液体,朝药老怪的方向弹去。

    那滴黑色液体是浓缩了万倍的逆莲杀劫毒母毒精华,一滴就能让一片山脉寸草不生。

    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确地命中药老怪脚下踩的那口倒扣的炼丹炉。

    炉底在接触到毒液的瞬间开始融化,牛油的香气被毒液腐蚀后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我的火锅炉!”

    药老怪怪叫一声,从融化的炼丹炉上跳起来,但他人已经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丹阵也在他失衡的瞬间崩溃了——几百颗废丹失去了控制,朝四面八方乱飞。

    有的撞在穹顶的火山岩上炸出一个个拳头大的坑,有的掉进莲池里炸起几丈高的黑色液柱,有一颗不偏不倚地朝站在莲叶边缘的一个年轻女修飞去。

    那个女修是灵霄剑阁的小师妹,元婴初期,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纱裙,正全神贯注地观战,完全没注意到那颗朝她飞来的废丹。

    眼看废丹就要在她头顶炸开,一道身影从她身后闪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往后一带,另一只手举起一面厚重的青铜盾牌挡在两人面前。

    废丹撞在盾牌上炸成一团紫色的烟雾,烟雾散尽后盾牌表面被炸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凹坑,但盾后的人毫发无伤。

    举盾的人是一个穿着月白色僧袍的佛修。

    他的境界是化神中期,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眉心有一枚淡淡的金色“卍”字印。

    他手中的盾牌是用“万年菩提木”雕成的,盾面上刻满了《金刚经》的经文,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光。

    他腰间挂着一串降魔杵和一串佛珠,佛珠的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不同佛的佛号,降魔杵上嵌着七颗不同颜色的舍利子——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颗都是他从不同的古佛坐化之地亲手挖出来的。

    他将盾牌放下,低头看向怀里还在发愣的灵霄剑阁小师妹。

    小师妹的睫毛很长,此时被废丹炸出的气浪吹得乱七八糟,几根睫毛粘在了眼角处,眼眶里因为惊吓蓄满了泪水。

    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身体都在往他怀里缩,淡绿色的纱裙被盾牌边缘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小腿。

    “施主,受惊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佛修特有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用拇指轻轻擦掉她眼角那颗即将滑落的泪珠,指尖的触感极轻极柔,像在拈一片落在佛前的花瓣。

    然后他松开揽住她腰的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替她擦掉脸上被废丹烟雾熏出来的灰痕,动作仔细而温柔,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僧在替一尊被香火熏黑的佛像拂尘。

    小师妹抬头看着他,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多谢大师救命之恩……敢问大师法号?”

    他将手帕收回袖中,双手合十,眉心那枚金色“卍”字印在母蕊金光下微微闪烁,微微一笑,露出八颗洁白整齐的牙齿:“贫僧法号圆通,来自小雷音寺。

    施主不必言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贫僧的本分。”

    圆通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小师妹的肩膀上——说是搭,其实是虚扶着,隔着淡绿色纱裙的薄薄布料,他的掌心温度刚好能让小师妹感受到一股暖意从肩头蔓延到全身。

    小师妹的脸更红了,她想从圆通的怀里退出来,但她的腿还在发软,退了一步就趔趄了一下,圆通顺势又将她扶稳,这次手从肩膀移到了她的腰侧,力度比刚才多了半分,刚好能让她站稳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冒犯。

    他的声音依旧是温和而沉稳的佛门语调,但眼底的笑意里多了一层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满足:“施主的腿还在抖,不如先到贫僧身后歇息片刻。

    等殷忘川被秦墨施主缠住,贫僧再护送施主回灵霄剑阁的阵营。”

    小师妹点了点头,乖乖站到了圆通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