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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9章 血观音胎二

    万魔渊深处,终年不见天日,只有血红色的岩浆在深渊底部翻涌,照亮了崖壁上密密麻麻的骸骨。

    那些骸骨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每一具都以扭曲的姿势嵌在石壁中——那是千百年来被扔进万魔渊却没死透的人,用手脚抠进石头,爬了几百年,却永远爬不出去。

    百里宸君站在渊底,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门上雕刻着万魔朝拜的图案,门缝中不断渗出黑色的怨气,凝聚成无数鬼脸,无声地嘶吼。

    二十年前,他就是从这里爬出去的。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剖出母体,扔进万魔渊,本该被魔物啃噬殆尽,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并且在万魔的“喂养”下,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百里宸君从怀中取出陈紫嫣临死前说的那卷秘术——《移魂换胎大法》。

    这三个月来,他搜遍了太虚宗的密室,终于找到了它。

    上面记载的内容,比陈紫嫣说的更加恐怖——“移魂换胎大法:施术者以自身三魂七魄为引,将魂魄转移至胎儿体内,与胎儿魂魄融合。

    成功后,施术者原身死亡,魂魄寄居胎儿识海,随胎儿成长而逐渐壮大。

    待胎儿成年,可择机吞噬宿主魂魄,夺舍重生。

    修炼条件:需至亲血脉为宿主。

    若宿主非自愿,成功率不足一成。”

    百里宸君的手指微微发抖。

    所以娘没有死。

    她的魂魄就在他的识海深处,沉睡着,等待着吞噬他的那一天。

    “娘。”他轻声呼唤,“您听到了吗?

    儿子来看您了。”

    识海中没有任何回应。

    百里宸君取出一枚黑色的晶石,那是“唤魂石”,能够唤醒沉睡的魂魄。

    他将唤魂石贴在眉心,注入灵力。

    识海深处,某个被封印的角落,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血衣,长发披散。

    她的脸很美,但脸色白得像死人,嘴唇却是乌黑的。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眼眶里空无一物,只有两个黑洞,往外渗着黑色的液体。

    “是谁…唤我…”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像是人说话,更像是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

    “娘。”百里宸君说,“是我。

    您的儿子。”

    女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是金属刮过琉璃,穿透识海,直接刺激灵魂。

    “儿子?

    哈哈哈…儿子??

    我哪来的儿子??

    我只有一个躯壳!!

    一个用来重生的躯壳!!!”

    她的笑声越来越癫狂,“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魂魄转移到你体内吗?

    因为我恨!!

    我恨张狂!!

    我恨秦无炎!!

    我恨太虚宗所有人!!

    但我更恨你!!

    我恨你在我肚子里!!

    我恨你让我被剖开肚子!!

    我恨你活着而我却要死!!

    所以我要把你的身体据为己有!!

    用你的手去杀光他们!!”

    她尖叫着,状若癫狂。

    百里宸君依然平静。

    他等她说完了,才开口:“娘,您杀光他们了吗?”

    女子一愣。

    “您现在还在我识海里,说明您还没能夺舍。

    要么是您做不到,要么是……”

    “是我不忍心!!”

    “是吗?”百里宸君从怀中取出一面镜子,那是“照魂镜”,可以映照魂魄最真实的想法,“那就让镜子来说。”

    他举起照魂镜,对准识海中的女子。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行血色的字迹——“夺舍成功条件:宿主遭受极致痛苦时,识海防御最弱。

    计划:借宿主之手屠戮太虚宗,让宿主沾满血腥、众叛亲离、精神崩溃。

    届时夺舍,成功率可达七成。

    备注:已成功引导宿主走向复仇之路。

    待其杀至第九十九人,心志将彻底崩溃,便是夺舍最佳时机。”

    百里宸君念出了镜面上的字,一字一句,不带任何感情。

    女子的脸彻底扭曲了。

    那些黑血不再往外渗,而是倒流回眼眶,在里面凝聚成两个眼珠——漆黑的眼珠,像两个深渊。

    “你知道了又如何?

    你以为你能反抗?

    你能活到今天,全靠我的魂魄支撑。

    若我离开,你立刻就会死。”

    “是吗?”百里宸君收起照魂镜,“娘,您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才来找您吗?

    因为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赤红色的卷轴——正是《血观音胎》,但这卷和他之前用的不同,卷轴背面多了一行字:“噬母。”

    女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要用血观音胎来吞噬我?!”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不可能的!!

    血观音胎炼到最后,施术者会被观音泪反噬,魂魄化为血水!!”

    “我知道。”百里宸君展开卷轴,指着最后一行的蝇头小字,“所以这一章是专门解决这个问题的。

    办法很简单——用另一个魂魄代替自己被反噬。

    最好的替代品,就是至亲的魂魄。

    血亲的魂魄,与施术者魂魄同源。

    将其炼入观音泪中,可骗过反噬。

    从此以后,血观音只认施术者为主,永不反噬。”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扭曲的面孔,“娘,您当年把魂魄移进我体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您的魂魄会成为我炼器的材料?”

    “畜牲!!

    你这个畜牲!!!

    我生了你!!!”

    “生了我就该养我。”百里宸君平静地说,“养我的方式,就是成为血观音的一部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瓶中装着九十七滴颜色各异的心头血。

    每一滴都来自一个被他用不同方式虐杀的人,每一滴都凝聚着最极致的痛苦。

    “九百九十九滴心头血,现在还差九百零二滴。

    但今天我不用它们。

    今天只炼您的魂魄。

    我会把您的三魂七魄一一抽出,每一魂每一魄都经历一次完整的血观音炼化,然后封入不同的容器中,分别保存。

    等集齐所有心头血后,您的三魂七魄会和这些血一起,铸成血观音的双眼。

    从此以后,您的眼睛就是血观音的眼睛。

    您会眼睁睁看着我屠戮天下,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很柔,像在哄情人。

    女子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她想回到识海深处去,回到那个封印的角落里,继续沉睡。

    但她动不了——因为百里宸君不知何时,已经在识海中布下了困魂阵。

    “娘,别怕。”百里宸君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在摸一件稀世珍宝,“很快的。

    比您生我的时候,稍微疼一点点。”

    他的手指插入她空洞的眼眶中,抓住了一条无形的线——那是魂丝,连接魂魄与身体的纽带。

    用力一扯。

    “啊————————————!!!!!”

    女子的惨叫声穿透识海,穿透万魔渊,穿透万里虚空,响彻在每一个太虚宗幸存者的脑海中。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惨叫,比肉身遭受的任何痛苦都要剧烈千万倍。

    第一魂,被抽离。

    百里宸君将那缕魂魄捏在手中,它是一团白色的光,里面隐隐可以看到一张扭曲的脸。

    他将它按在《血观音胎》的卷轴上,卷轴上的血字亮了起来,将魂魄吸入其中。

    然后是第二魂。

    第三魂。

    七魄被一魄魄抽出,每抽一魄,女子的惨叫声就凄厉一分。

    到最后,那声音已经不是惨叫,而是某种超越声音的东西,直接撕裂周围的空气,让空间都出现一道道裂缝。

    当最后一魄被抽出时,女子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魂魄变成了一团灰色的雾,被卷轴彻底吞没。

    卷轴上,一个观音的轮廓缓缓浮现。

    观音闭着眼睛,双手合十,面带慈悲。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观音的眼角,正渗出一滴血泪。

    那滴血泪,就是百里雪。

    百里宸君收起卷轴,擦了擦嘴角。

    刚才抽魂的过程中,他的七窍都在渗血——毕竟那魂魄寄居在他体内二十年,剥离时对他也有损伤。

    但他毫不在意。

    “娘。”他对着卷轴轻声说,“您会一直在这里,看着儿子把血观音炼成。

    儿子杀人时,您是他眼里的泪。

    儿子屠城时,您是他眼里的泪。

    儿子毁天灭地时,您还是他眼里的泪。

    您流不出去,落不下来,永远只能含在眼眶里。

    就像儿子二十年来,心里对您的恨。”

    他站起身,转身走向万魔之门外。

    身后,青铜巨门缓缓关闭。

    门缝中最后一丝光照在卷轴上,照在观音脸上。

    那滴血泪,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红光。

    而万魔渊的万魔,齐齐跪伏在地,向卷轴中的血观音叩拜。

    百里宸君的名单上,又多了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那名字写在最上面,不是黑色,而是血红——“百里雪。”

    下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死法。

    万魔渊的崖壁之上,距离青铜巨门百丈之外的一处凸起岩台上,阴九幽背靠着一根被魔气侵蚀了万年的石笋,双臂交叠在胸前。

    万魂幡在他身后的阴影中无声垂落,幡面在魔气的吹拂下微微起伏,但没有发出任何震颤——因为这里没有需要他收的因果。

    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听着百里雪的三魂七魄被一魄一魄抽出时发出的惨叫,那声音从识海中溢出,穿透青铜门,在万魔渊的穹顶之下反复回荡。

    他听到第一魂被抽离时,惨叫中还带着愤怒和诅咒。

    第三魂时,诅咒变成了哀求。

    第五魄时,哀求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最后一魄时,连呜咽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布匹被撕裂的声音——那是魂魄本身在解体。

    阴九幽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没有节奏,没有含义。

    百里宸君的抽魂手法很稳,魂丝从眼眶探入、勾住主魂、向外拉扯的力道均匀而持续,没有一丝多余的震颤。

    这不是天赋——这是练过的。

    在来这里之前,他至少用其他人的魂魄练过数十次以上。

    但那些练习对象的魂力远不如百里雪浓郁,所以前面的练习都是为了今天这一下。

    阴九幽能从百里宸君手腕转动的角度判断出他练过多少次——三十七次。

    前三十六次,魂丝在抽出时都断过。

    第三十七次,他找到了最准确的力道。

    万魔跪伏的动静从渊底传来,无数魔物骨骼摩擦的咔嚓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汐。

    阴九幽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跪伏的魔物,它们的头颅朝向同一个方向——不是百里宸君,是百里宸君手中那卷《血观音胎》。

    观音眼角那滴血泪,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红光,那红光每闪烁一下,魔物们的脊椎就压低一寸。

    它们在跪血观音,而不是跪百里宸君。

    阴九幽从这个细节里读出了一件事——百里宸君还没有完全掌控血观音胎。

    他只是一个容器,一个替血观音收集材料的工具。

    但他自己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意。

    这个区别,会决定他最后是怎么死的。

    阴九幽把目光从魔物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百里宸君的背影上。

    百里宸君正站在青铜门前,将百里雪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和他抽魂时一模一样。

    名单翻到下一页,新的名字已经圈好了。

    他收起名单,整理了一下袖口沾着的骨粉,然后迈步走向万魔渊的出口。

    他的白袍在黑暗中像一个移动的窟窿,比黑暗本身更黑。

    阴九幽没有跟上他。

    他依然站在岩台上,看着百里宸君的背影消失在万魔渊出口的转角。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万魂幡的幡面——幡面上多了一道细淡的暗金色光纹,那是百里雪的因果丝线。

    她的魂魄被炼入血观音胎,因果本该随之归入卷轴,但她死前最后一瞬的神识碎片——那一瞬间她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儿子从自己体内抽走魂魄时,本能地想伸手去摸他的脸——那一丝碎片没有被卷轴吸收,而是被万魂幡捕捉到了。

    阴九幽看着那根光纹在幡面上缓缓凝成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色痕迹,然后在光纹末尾自己打了个结——不是死结,是活扣。

    活扣意味着她还有未尽的因果。

    但她已经死了,魂魄被炼成了血观音的一滴泪。

    还有什么因果未尽?

    阴九幽没有急着找答案。

    他把万魂幡收回袖中,从岩台上站直身体,沿着万魔渊的崖壁向上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渊底回荡,和那些跪伏的魔物骨骼摩擦声混在一起。

    他没有回头。

    血狱峰顶,终年笼罩的血色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惨白的月光。

    百里宸君盘坐在九十九具铜棺组成的环形阵法中央,每一具铜棺里都躺着一个活人——不是尸体,是活人。

    铜棺盖子是透明的魂晶板,能看到里面的人睁着眼,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背诵小时候学的第一句口诀,有人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煮开的水。

    百里宸君睁开眼睛。

    他的嘴里长出了一副新的牙齿——不是原来那一口,是第二副。

    这副牙齿从他原本的牙床侧面钻出来,每一颗都是中空的,像一排细密的针管。

    牙齿内壁刻着螺旋状的纹路,是某种古老的吸吮结构。

    这是《血髓经》第七层的标志:针舌。

    他从袖中取出名单。

    名单上又一个名字被圈了起来:陆沉渊,化神期剑修,太虚宗张狂的远房表弟,二十年前参与过对百里雪的围杀。

    名字旁边用蝇头小字写着死法——抽髓,第七节脊骨开始,顺序向后。

    “带上来。”

    柳如烟押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法阵。

    陆沉渊的琵琶骨被两根锁灵钉穿透,修为被封了九成,但还剩一成——血髓经的规矩,被吸髓者必须保留一部分灵力,这样骨髓中的灵气才足够活跃。

    “百里宸君,要杀就杀,别弄这些花样。”

    “杀你?”百里宸君偏了偏头,这个动作配上他嘴里那副针状牙齿,显得异常诡异,“我不杀你。

    我只是想尝尝你的味道。”

    陆沉渊被按在铜柱上,锁链捆住他的四肢,将他固定成一个跪姿。

    柳如烟撕开他背后的衣服,露出脊椎。

    脊椎是一条凸起的弧线,从后颈延伸到尾骨,每一节椎骨都像一颗珠子嵌在皮肉里。

    “第三、第七、第十一。”百里宸君用指尖在陆沉渊背上点了三下,“这三节是起步。

    陆师叔,你比苏婉清幸运,她是从第一根肋骨开始被抽的,连准备时间都没有。”

    陆沉渊浑身发抖。

    他想骂,但牙齿开始打架,一个字都咬不住。

    百里宸君俯下身,张开嘴。

    那副针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嘴唇贴在陆沉渊第三节脊椎的位置,猛地合拢——针舌穿透皮肤,穿过肌肉,精准地刺入骨缝之间。

    中空的牙齿像一个精密的吸管,探入骨髓腔。

    他开始吸。

    陆沉渊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不像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了。

    百里宸君的喉咙微微滚动,第一口骨髓沿着针舌流入食道。

    是温热的,带着浓郁的灵气和一股独特的腥甜。

    骨髓进入体内后,血髓经自动运转,将那口骨髓中的灵力分解、吸收、融入自身的骨髓之中。

    这感觉,像是往空荡荡的骨头里注入了熔化的铁水。

    滚烫,刺痛,但每一丝刺痛都让修为往上跳动一丁点。

    他松开嘴,抬起头。

    陆沉渊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发紫。

    那两条腿明明还在,他能看见它们,但感觉不到了。

    像是有人在他身上画了一条线,第三节脊椎以下,什么都不存在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在抖。

    “还没做完。”百里宸君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丝,“第一节是开胃。

    下一口,会更好。”

    他重新俯下身,这次对准了第七节脊椎。

    针舌刺入更深,因为第七节的位置更靠近脊柱中心,骨髓腔更大,存量也更丰富。

    他吸了一口——这一口比上一口浓稠得多,骨髓在骨腔里涌动的感觉透过针舌传来,像在喝一杯隔夜的浓汤。

    陆沉渊的身体从腰部开始塌下去。

    他的上半身还有知觉,下半身已经完全不是自己的了。

    他想挣扎,但锁链太紧,只能拼命扭动脖子,后脑勺一下一下撞在铜柱上,撞出血来。

    “还有一节。”百里宸君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他对准了第十一节脊椎。

    这一节在背部下段,靠近腰的位置。

    针舌刺入时,陆沉渊已经不怎么挣扎了——不是不疼,是神经系统被一节一节切断,他失去了对疼痛的感知能力。

    但他还能感觉到别的东西。

    比如空虚。

    骨髓被抽走后,骨腔里什么都没有,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比疼痛更让人发疯。

    像身体里多出了三个空洞,风一吹,整个人的内部都被灌满了冷风。

    第十一节脊椎的骨髓被吸干后,陆沉渊的身体彻底瘫软。

    从第三节脊椎以下,他成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软体动物。

    他的意识清醒得可怕——血髓经自带提神效果,保证受害者从头到尾都不会昏过去。

    “第七节的时候,你应该说愿意的。”百里宸君站起身,擦了擦嘴角,“苏婉清的师兄林剑鸣,被剥皮抽筋的时候说了九十七次愿意。

    最后一次他不愿意了,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你比他还差得远——你连一次都没说。”

    “杀……杀了我……”陆沉渊的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管在抽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会杀的。”百里宸君取出一面镜子,摆在陆沉渊面前,“但不是现在。

    先让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镜子里映出陆沉渊的脸。

    那张脸已经认不出是曾经名震天下的化神剑修了——嘴唇咬烂了,下唇被自己嚼碎了一半,牙龈露在外面,眼球上布满血丝,有些血丝已经爆裂,眼白变成了暗红色。

    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体——从脊背往下,整条脊椎的位置出现了三个凹陷的洞,那是针舌刺入留下的伤口,周围的血肉向内塌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挖空了。

    “下一口,我会吸第十二节。”百里宸君收起镜子,“然后是第十三十四十五,一直到尾骨。

    三十三节脊椎,总共三十三口。

    你现在还剩三十口。

    好好数着。”

    陆沉渊没有数。

    他开始哭。

    一个化神期的剑修,活了一千二百年,斩过无数人头,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眼泪混着血从脸颊上流下来,滴在铜柱上,发出滋滋的声音——铜柱上刻着吸魂阵,连眼泪里的灵力都不放过。

    “哭。”百里宸君说,“眼泪也是材料之一。

    你哭得越多,血观音的眼泪就越饱满。”

    他俯下身,对准第十二节脊椎,张开了嘴。

    那一天,血狱峰上回荡着吸吮声和嚎哭声,从月升持续到月落。

    当最后一口骨髓被吸干时,陆沉渊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的身体像一只被掏空的布袋,软塌塌地堆在铜柱下。

    唯独眼珠还能动——百里宸君特意留了他最后一节颈椎没吸,让他至少能转动脖子,看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百里宸君取出玉瓶,将陆沉渊的最后一缕心头血收集起来。

    血液是淡粉色的——骨髓被抽干后,血液里的养分也被一并带走了,连血的质地都变了,稀薄得像兑了水。

    “第三十八滴。”他盖上瓶塞,将玉瓶贴身放好,走到铜棺前,一具一具地检查,“这里面还有九十九个人。

    每一个人都是被张狂牵连的——有的是他的亲族,有的是他的弟子,有的是他欠过人情的人。

    我答应过张狂,让他看着所有在乎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他打开最近的一具铜棺。

    棺中躺着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面容稚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裙。

    她的灵根被人用化骨水融掉了,丹田里空荡荡的,连凡人都不如。

    但她还活着,睁着眼,看着铜棺外的百里宸君。

    “她是谁?”柳如烟问。

    “陆沉渊的女儿,陆小蝉。”百里宸君合上棺盖,“她爹欠了张狂一条命,所以把她送到太虚宗做弟子。

    张狂把她的灵根抽出来嫁接给了自己的侄女。

    然后把她扔进了凡人的妓馆。

    她在妓馆里活了六年,攒够了买一把刀的钱。

    刀是普通的铁刀,她磨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她翻墙进了太虚宗,想杀张狂。”

    “然后呢?”

    “然后她连外门都没进去就被抓住了。

    张狂觉得杀了她太便宜,就把她装在棺材里,送到我这里。

    她说只要我帮她杀张狂,她愿意做任何事。”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您答应了?”

    “我说好。”百里宸君抚摸着铜棺的盖板,动作轻柔,“但我没告诉她,她会在铜棺里醒着躺满三年。

    因为我需要她爹的骨髓来完成血髓经第七层,而完成之后,我会用她的心头血炼血观音。

    至于张狂——我当然会杀,不过是按我的顺序。”

    柳如烟看着那口铜棺,铜棺里的女孩睁着眼睛,隔着魂晶板望着天空。

    她听不到外面的对话,铜棺内壁刻了隔音阵。

    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

    百里宸君凑近魂晶板,辨认着她的口型。

    她一直在说同一句话。

    等他念完一遍,百里宸君才看清——那句话是:爹,我找到人杀张狂了,你再等等我。

    “你爹来不了了。”百里宸君对着魂晶板轻声说,指了指另一口铜棺,“他就在你隔壁。”

    他没有撒谎。

    陆沉渊的尸体被塞进了另一口铜棺里,就在陆小蝉的左侧。

    父女俩隔着一层铜壁,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活着的那个不知道死了的就在旁边,死了的那个永远不会知道活着的还在等他。

    百里宸君合上所有棺盖,走向法阵中央。

    名单上又多了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下一个名字已经圈好了:张明远,太虚宗护法,负责外门弟子管理。

    当年就是他抓住了翻墙进来的陆小蝉,把她交给了张狂。

    名字旁边的死法标注:嫁衣神功,转到第四转时中断,让功力反噬。

    法阵边缘的一根断裂铜柱上,阴九幽坐在铜柱的残根上,双腿交叠,膝盖上横放着万魂幡。

    他距离陆沉渊被抽髓的那根铜柱不过三十步远,但柳如烟的神识扫过那个位置时,只感觉到一片被血雾笼罩的空地。

    他听着针舌刺入骨缝时那声细微的“咔哒”——那是骨膜被穿透的声音,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震动。

    他听着陆沉渊的惨叫从高亢变成沙哑,从沙哑变成喉咙里断断续续的气流声,最后变成一种连气流都算不上的、只在胸腔深处回荡的呜咽。

    他也听到了陆小蝉在铜棺里无声重复的那句话。

    那口型他只看了一遍就辨认出来了——爹,我找到人杀张狂了,你再等等我。

    他的手指在幡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女孩的因果丝线还没有断,但她已经躺在了铜棺里,灵根被化骨水融掉,丹田空空如也,连凡人的力气都没有。

    她没有能力自己报仇,所以她把希望寄托在百里宸君身上——一个把她爹的骨髓当汤喝的人。

    这种因果,万魂幡见过无数次了。

    被出卖的人,把信任交给了出卖他们的人,因为不交出去就活不下去。

    而收下这份信任的人,会把它和骨髓一起吞进肚子里,然后对着空棺说——你爹就在你隔壁。

    阴九幽从铜柱残根上站起来,走到陆小蝉的铜棺前。

    隔着魂晶板,他看到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缓缓转动——她还活着,还能看到外面的东西。

    但她看不到他。

    他把手掌轻轻贴在魂晶板上,没有留下任何掌印,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魂晶板,和铜棺里的女孩对视了一息。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向法阵的另一端。

    万魂幡在他身后微微震颤了一下,幡面上多了一道细淡的暗金色光纹——那是陆沉渊的因果丝线。

    他被抽髓而死,但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百里宸君,不是疼,而是后悔没有在女儿翻墙进太虚宗那天拦住她。

    这个念头太轻了,轻到连百里宸君的玉瓶都没能收集到那滴心头血里的杂质。

    但万魂幡收到了。

    太虚宗外门,演武场。

    张明远盘坐在聚灵阵中央,周身环绕着七十二块中品灵石。

    灵石的排列暗合某种古老的功法运转路线,每一块灵石的位置都精确到毫厘。

    这是一门上古功法的修炼图谱,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从各处残卷中拼凑出来的——《嫁衣神功》。

    残卷上说,此功练到极致,可将毕生功力渡与他人而不损自身,是世间最无私的功法。

    渡人即是渡己,舍尽方得圆满。

    张明远读到这里时热泪盈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正道大法——利他而不损己,善莫大焉。

    他已经练到了第四转。

    第一次,他把全部功力渡给了道侣。

    道侣第二天就带着他的功力跟别人跑了。

    他在心魔丛生的废墟上重修三年,破而后立,修为反而精进了一截。

    第二次,他把功力渡给了徒弟。

    徒弟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说师父大恩大德永世不忘,然后带着一身功力投奔了敌对宗门。

    他又重修了三年,修为又精进了。

    第三次,他学聪明了,把功力渡给了自己的本命灵兽——一只通灵的白鹤。

    白鹤没有跑。

    白鹤带着他的功力在天上飞了一圈,落回来,在他手心里啄了一口。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是第四转。

    他要把功力渡给一个绝对不可能背叛的人——他自己。

    残卷上有一章记载了一种“自渡之法”,将功力从丹田导出,沿任督二脉循环一周后重新注入丹田,可精纯功力而不损耗。

    他花了整整一年研究这一章,终于在三个月前参透了其中的奥妙。

    七十二块灵石依次亮起。

    张明远双手结印,丹田中的灵力如开闸的洪水奔涌而出,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出,将他整个人映得像一盏人形灯笼。

    这就是嫁衣神功第四转的——先将全部功力逼出体外,在周身形成一个灵力漩涡,然后通过特定的手印将灵力重新纳入体内。

    灵力离体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剧烈的虚弱。

    像是身体被掏空了,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在疯狂地呼喊着空虚。

    这种感觉他经历过三次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难受,但每一次都挺过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变换手印,开始引导灵力回流。

    漩涡缓缓旋转,最外层的灵力开始向中心凝聚,一丝一丝地钻回他的毛孔。

    进度很慢,但方向是对的。

    张明远松了口气——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

    前三次都是在回流这一步出了岔子,渡给他人的灵力不愿意回来,每次都有一大半散逸在天地间。

    这次他渡给的是自己,回流应该更容易才对。

    他错了。

    灵力回流到一半时,突然停住了。

    七十二块灵石的排列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不是他调整的,是阵法自行改变了结构。

    原本的聚灵阵变成了一座困灵阵,将他的灵力锁在漩涡中,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张明远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他拼命催动丹田,想强行将灵力拽回来,但丹田里空空如也,像一个无底洞,吸不进任何东西。

    而那股离体的灵力在漩涡中越转越快,却始终不肯回来。

    然后他开始听到声音。

    起初很细微,像是风吹过门缝的呜咽。

    渐渐变大,变成了一个人的哭声。

    再然后,哭声变成了笑声——尖锐、刺耳、癫狂。

    “谁?!”张明远猛然睁眼。

    演武场四周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白袍,人骨珠,面带微笑。

    百里宸君手里拿着半卷残破的兽皮纸,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张明远瞳孔骤缩——那是《嫁衣神功》的后半卷。

    他只找到了前半卷,后半卷据说已经失传了。

    “张护法。”百里宸君晃了晃手中的残卷,“你的功法练得不错。

    可惜只有上半部。

    下半部有一个小小的补充说明,我觉得你应该看一下。”

    他把残卷翻转过来,朝向张明远。

    残卷上用朱砂写着几行字:“自渡之法,不可行。

    灵力离体即为无主之物,需有承接者方可回流。

    若无承接者,灵力将凝为心魔,反噬己身。

    承接者须为自愿。

    若有分毫不愿,反噬加倍。

    何为自愿?

    承接者心知代价而仍愿承接,方为自愿。”

    张明远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想起第三次渡功时,那只白鹤在他手心里啄了一口。

    那不是亲昵,那是拒绝。

    白鹤比人聪明,知道承接这功力要付出代价——它不愿意。

    所以第三次他其实失败了,但他不知道,继续练了第四转。

    现在第四转没有承接者。

    他的灵力在漩涡中越积越厚,开始变质。

    白色的灵力渐渐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那是心魔的颜色——无人承接的功力会自行诞生出心魔,然后反噬宿主。

    “救我!”张明远嘶吼道,“百里公子救我!”

    “救你?”百里宸君收起残卷,“我当然会救你。

    不过你需要先找一个承接者。

    我的建议是——找一个绝对不可能背叛你,又绝对会自愿承接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比如,你在凡间的母亲。”

    张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灵力漩涡还白。

    “你母亲住在清风镇张家村,今年九十七岁,身体硬朗,每天还能织三匹布。”百里宸君背诵着名单上的内容,“你当了太虚宗护法后,把她接来住过一段时间。

    后来张狂说宗门重地不能让凡人久住,你就把她送回去了。

    她在村口等你回来,等了四十年。

    每有人路过村口,她就问:我家明远在山上还好吗。

    别人说你儿子是大修士了,不会回来了。

    她说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

    张明远的嘴唇在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你想让她来接吗?

    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把她带来。”百里宸君的表情十分认真,像是真心在为张明远出主意,“不过我要提醒你——下半卷里还补充了一点。

    承接嫁衣神功的人,会在三年内将承接的功力全部散尽,然后死于经脉枯竭。

    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像是被抽干了每一滴血。”

    他顿了顿:“不过你母亲应该愿意。

    她连在村口等四十年都愿意,帮你死一次应该更不在话下。

    只要你舍得。”

    张明远没有回答。

    他像一尊石像一样僵在那里,周身灵力漩涡越转越快,灰色的部分已经蔓延到了漩涡中心。

    心魔正在成形——他能在漩涡里看到一张模糊的脸,长得很像自己,但表情狰狞得多。

    百里宸君等了很久,等到心魔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辨,才慢慢走过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刺入张明远的丹田位置。

    针尖触到丹田壁的瞬间,丹田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腹腔里炸开了。

    不是灵力爆炸。

    是丹田里长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小,五指分明,指甲是透明的,像婴儿的手。

    它从丹田内壁上长出来,穿过血肉,穿过皮肤,在张明远的肚子上撑开一个口子,探了出来。

    手心里捏着一团灰色的东西——是那正在成形的心魔。

    “嫁衣神功下半卷的最后一页,被我撕掉了。”百里宸君抽出银针,看着那只从丹田里长出来的小手,“那页纸上写的是——此功法的真正创造者,是血观音的第一代主人。

    他发明此功的目的,是为了批量生产‘丹田之手’这种材料。

    你猜猜看,血观音需要多少只手?”

    张明远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那只小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那只小手就捏碎了手心里的心魔,然后猛地缩回丹田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撑开的皮肤缓缓愈合,只在肚脐上方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形状像一个小小的手印。

    而张明远体内的灵力漩涡也在那一瞬间轰然崩塌。

    无主的灵力四散奔涌,沿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然后从指尖、头顶、脚底的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七十二块灵石同时碎裂,灵石中的灵力也一并被那只小手吸走,什么都没剩下。

    张明远瘫倒在地上。

    他没有死。

    嫁衣神功的反噬不会杀人,只会废人。

    他的丹田已经彻底毁掉了,灵根寸寸断裂,修为散尽。

    但那只丹田之手还在——在他的肚子里,蜷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肉球,隔着他的肚皮能摸到一个坚硬的凸起。

    “放心,这只手不会破体而出。”百里宸君蹲下身,拍了拍他汗湿的额头,“它会一直在你丹田里待着,慢慢吸收你的生命精华。

    你会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但死不了。

    等到你的生命力被吸到只剩最后一缕,它会自己钻出来,飞到我这里。

    然后你才算真正解脱。”

    他站起身,抖了抖袍角上沾染的灰尘,将残卷收好。

    “对了,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他走出几步后回头,“你娘在村口等你的消息,上个月我派人去了一趟,告诉她你在闭关,让她别等了。

    她信了。

    但她让那人给你带个话——明远,娘给你织了件冬衣,就放在镇上的当铺里,你什么时候下山记得去取。”

    张明远趴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修为反噬的抽搐,是在哭。

    眼泪混着嘴角流出的白沫一起滴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无声地渗进石缝里。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母亲是什么时候——四十一年前。

    母亲站在宗门山脚下,被守山弟子拦着不让进。

    他从山门里走出来,母亲远远地喊了一声明远。

    他看了一眼周围同门的表情,低着头说您回去。

    母亲把一包路上摘的野枣塞给守山弟子,说麻烦你把这个带给他。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个背影比记忆中矮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大半。

    他没有追上去。

    他想着改天再回去看她。

    改天改天,一改就是四十一年。

    现在他回不去了。

    就算回去,一个修为尽废的废人,连凡人的锄头都拎不起来,拿什么站在母亲面前说一声“我回来了”。

    百里宸君走出演武场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张明远正用额头抵着青石板,一点一点地磕头。

    不是向任何人求饶,是对着清风镇的方向,一下,一下,又一下。

    额头磕破了,血流进眼睛里,又从眼角淌下来,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名单上又多了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张明远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注,是百里宸君亲笔写的:其母张刘氏,清风镇人,无需处理。

    留着她,让她等。

    他收起名单时,袖口滑出一枚小小的野枣——是从张明远洞府里找到的。

    四十一年前的野枣,被他用灵力封存保存至今,枣皮已经干裂发黑。

    百里宸君捏开枣壳,里面的果肉早就没有了,只剩一粒皱巴巴的核。

    他把枣核埋在了演武场门口的花坛里。

    也许明年会发芽。

    也许不会。

    演武场东侧的钟楼上,阴九幽坐在铜钟的阴影里。

    钟楼的木梁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一股陈年木头腐烂的酸味。

    他把万魂幡靠在铜钟旁边,幡面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拍打着钟壁。

    他坐在这里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从张明远开始运转嫁衣神功第四转,到灵力漩涡失控,到心魔成形,到那只小手从他丹田里破体而出,再到他趴在地上对着清风镇的方向磕头。

    他全都看到了。

    张明远的因果很有意思——他的道侣卷走了他的功力,他的徒弟背叛了他,他的白鹤拒绝了他。

    三次渡功,三次被弃。

    但他没有恨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下次渡给一个更值得的人。

    然后他把功力渡给了自己。

    然后自己也被自己背叛了。

    阴九幽的手指在幡杆上轻轻叩了三下,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那枚野枣核被埋进花坛时,他的目光从钟楼的窗棂穿过,落在花坛那一小片新翻的泥土上。

    枣核是活的。

    被灵力封存了四十一年之后,它的胚芽还没有死。

    如果明年春天雨水够足,它也许真的会发芽。

    但张明远看不到那一天了。

    血狱峰第三层,七口铜鼎中的火焰已经燃烧了七日七夜。

    鼎身上分别刻着喜、怒、哀、惧、爱、恶、欲七个古字,每口鼎中都以一种极端情绪为燃料,煅烧着鼎中的材料。

    第六口鼎——刻着“爱”的那一口——炉火忽明忽暗,粉色的火焰时而高涨时而低迷。

    鼎中有一个人在盘坐,是一个女子。

    她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表情安详得像在做一个好梦。

    实际上,她正在经历世界上最残忍的死法。

    她叫沈青衣,是太虚宗药堂的执事弟子。

    她的罪名很简单——二十年前,她给怀孕的百里雪送过一碗安胎药。

    那碗药是张狂让她送的,她不知道药里有毒。

    但百里宸君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情感作为“爱鬼”的饲料。

    沈青衣有一个青梅竹马的道侣,叫赵寒山,是太虚宗的剑修。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入宗门,一起修炼,一起许下了“同生共死”的誓约。

    赵寒山爱她爱到骨子里,她也爱他。

    百里宸君选中的正是这份爱。

    七日前的傍晚,沈青衣被押到血狱峰时,赵寒山已经被绑在了一根铜柱上,嘴里塞着锁魂布,发不出任何声音。

    百里宸君当着他的面,给沈青衣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百里雪——那个被张狂强占、被剖腹取子、被扔进万魔渊的女子。

    二十年前,她被囚禁在太虚宗的密室中,肚子高高隆起,每天被灌下各种药物。

    有一天,一个药堂女弟子端着一碗安胎药走进来,说这是新配的药方,对胎儿有好处。

    百里雪喝了下去。

    那天夜里,她腹痛如绞,腹中的胎儿差点流产。

    后来她才知道,那碗安胎药里掺了“化胎散”,是专门用来打掉腹中孽种的。

    “那个送药的女弟子,就是你。”百里宸君说。

    沈青衣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药里有东西……是宗主张狂让我送的……我只是药堂的一个弟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百里宸君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很爱你。

    而我需要他的爱。”

    沈青衣被推进了第六口鼎——那个刻着“爱”字的铜鼎。

    鼎底铺着一层粉色的火焰石,火焰石中间插着一柄匕首。

    鼎盖合上的瞬间,她听到百里宸君的最后一句话:“你有七日。

    七日内,你每杀自己一次——不是真死,是接近死亡——赵寒山对你的爱就会加深一分。

    第七日,我会让你真正死在他面前。

    那一刻,他的爱会达到顶峰。

    那顶峰就是我要的东西。”

    她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她必须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想尽办法让赵寒山更爱自己。

    于是她开始表演。

    第一天,她拿起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割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伤口不深,但血流了很多,染红了鼎底的火焰石。

    赵寒山在铜柱上拼命挣扎,锁魂布勒进他的嘴角,血沫从布缝里渗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着鼎中的她。

    沈青衣隔着铜鼎的缝隙看着他,挤出一个笑容:“寒山哥哥,没事,不疼的。”

    她撒谎。

    疼得要命。

    火焰石烧着她的脚底,手腕上的伤口在高温下无法凝固,一直在渗血。

    但她不敢让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因为百里宸君说了——赵寒山越心疼,他的爱就越浓。

    第二天,她在自己左臂上刻了一个字——赵。

    用的是那把匕首的刀尖,一笔一画刻在皮肤上,血顺着指尖滴进火焰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刻完后她对着鼎外的赵寒山举起手臂,说:寒山哥哥你看,我把你刻在身上了。

    赵寒山疯狂地摇头,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冲开了眼角干涸的血痂。

    他的嘴巴被锁魂布堵着,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含混的呜呜声。

    但沈青衣听懂了——他在说不要。

    第三天,她开始唱歌。

    是一首儿歌,是他们小时候在村里学的。

    赵寒山教她的第一首歌。

    她唱得断断续续,因为火焰石的炙烤让她喉咙干涩,每唱一句都要喘三口气。

    但她坚持唱完了。

    赵寒山在铜柱上抽搐,锁魂布被他咬穿了,布片混着碎牙从他嘴里掉出来。

    他用残破的嗓子喊了一声青衣,然后就开始咳血,说不下去了。

    沈青衣隔着铜鼎的缝隙对他笑:真好听,你再叫一次。

    第四天,她拔掉了自己的一枚指甲。

    第五天,她拔掉了两枚。

    第六天,她开始对着铜鼎的内壁画画。

    没有笔,就用手指蘸自己的血。

    画的是两个人——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手拉着手站在一棵大树下。

    她还画了一间小房子,房顶冒着炊烟。

    那是她一直想和赵寒山一起过的日子——不做修士,回凡间,种几亩地,养几只鸡,生一堆孩子。

    第七天。

    百里宸君打开了鼎盖。

    沈青衣已经没有人形了。

    她的双手缺了七枚指甲,十根手指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左臂上刻满了字——赵、寒、山、家、回、来、我、等、你。

    有些字刻得不完整,因为她太疼了,刀尖划到一半手就抖得厉害,歪歪扭扭地歪到了别处。

    她的脸上全是血污和灰烬,唯独眼睛还亮着,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到时间了。”百里宸君从鼎底捡起那把匕首,递到她面前,“最后一刀。

    你自己来。”

    沈青衣接过匕首,用已经残缺的手指握紧刀柄。

    她转过身,面朝铜柱上的赵寒山。

    赵寒山已经不成人样了——七天的挣扎让他手腕和脚踝上的皮肉被锁链磨烂,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他的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咬得支离破碎,但眼睛还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寒山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这七天一直在想,什么才是爱一个人最好的方式。

    我想了好多——为他洗衣,为他做饭,给他生孩子,陪他一辈子。

    但后来我发现,这些都不是。”

    她顿了顿。

    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色的沟痕。

    “最好的方式是——让他活着。

    哪怕没有我。”

    匕首反转,刀刃朝向自己。

    她双手握住刀柄,对准自己的心口,用尽全身力气刺了下去。

    刀尖刺入心脏的瞬间,赵寒山发出了一声不像人能发出的吼叫。

    那声音穿透血狱峰顶的云层,穿过太虚宗的每一座山峰,穿过群山之间的每一道峡谷。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绝望——那是一种所有情绪被压缩到极致后爆发出的纯粹的爱意。

    爱到恨不能替她死,爱到恨不能替她疼,爱到恨不能把心脏从胸腔里挖出来,告诉她——放这里面,这里面安全。

    而就在这一瞬间,沈青衣的心头血从伤口涌出。

    那滴血是粉色的——爱鬼的颜色。

    血液落地后没有渗入火焰石,而是在半空中凝固,凝成一滴圆润的血珠,悬浮在铜鼎中央。

    血珠里映着沈青衣的最后一缕意识,也映着赵寒山那张扭曲到不成人形的脸。

    爱鬼,炼成了。

    一只苍白的小手从血珠里伸出来,扒着珠壁往外爬。

    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皮肤看到里面流动的不是血液,是粉色的光。

    它爬出血珠,像一个小婴儿一样蜷缩在地上,然后抬起头。

    它的脸没有五官,却在脸颊的位置有两道深深的凹陷——那是哭过的痕迹。

    它循着赵寒山的声音爬向他,钻进他的影子里,从脚踝一直钻到心口的位置。

    赵寒山浑身一震,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心脏里筑巢。

    那个东西很小,很软,像一只小手在轻轻拍打着他的心壁。

    每拍一下,他对沈青衣的爱就淡一分。

    不是消失了——是被吃了。

    爱鬼一口一口地吞噬着他心中的爱意,吃到最后一口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心里空了。

    不疼了。

    他只是想不起来刚才为什么要哭。

    沈青衣的身体倒在铜鼎中,火焰石继续燃烧,将她的尸体一寸一寸烧成灰烬。

    在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她看着赵寒山的方向,努力想再说一遍那首儿歌的第一句。

    但嘴唇动不了。

    喉咙里没有声音。

    她只好把那句歌词咽回心里,想着——算了,下辈子再唱。

    如果他还能认得出我。

    如果下辈子他心里的那只手已经吃饱了,放过了我们。

    铜鼎旁边,百里宸君将那颗粉色的心头血收入玉瓶。

    “第一百五十七滴。

    还差八百四十二滴。”

    名单上又划掉了一个名字。

    下一个名字已经圈好了:赵寒山,太虚宗剑修,沈青衣的道侣。

    名字旁边的死法标注了一行字:不需要杀。

    爱鬼已经在他心里筑巢了,他会自己枯萎。

    等他的心被完全吃空的那一天,他会变成一个没有爱也不懂爱的人,活在世上,行尸走肉。

    那比死更残忍。

    所以这一条不需要我动手。

    百里宸君收起名单,对着铜柱上发愣的赵寒山说了一句:“你可以走了。”

    赵寒山茫然地看着他,眼睛空洞得像个无底洞。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被绑在这里,不记得为什么手腕上全是磨烂的伤口,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心里少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家具的屋子。

    “那我走了。”

    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

    走出几步后停下来,回头看铜鼎里那堆还在燃烧的灰烬,皱了皱眉。

    他不认识这个人。

    为什么有个人死在这里。

    算了,和他没关系。

    他转身继续走,再也没有回头。

    血狱峰上又只剩百里宸君和柳如烟两个人。

    柳如烟看着赵寒山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他心里那只手……会吃饱吗?”

    “永远不会。”百里宸君收起名单,“它每吃掉一份爱,就会更饿一分。

    等把赵寒山心里的爱吃完,它会爬出胸口,钻进下一个人心里。

    一个接一个,永远在吃,永远吃不饱。”

    他看了一眼铜鼎中沈青衣的骨灰,抬起手指轻轻一挥——一缕粉色轻烟从灰烬中升起,飘向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

    它会在那个名字的主人身边徘徊,等他恋爱了,等他深爱了,再钻进爱人的影子里,开始下一轮狩猎。

    “你知道吗,”百里宸君望着那缕远去的轻烟,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爱鬼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会吃爱。

    而是它吃完一个人的爱之后,那个人不会变成无情无义的恶棍——他只是忘记了怎么去爱。

    他还是会对别人好,还是愿意付出,还是渴望被爱。

    但他永远感觉不到爱了。

    他拥抱的时候觉得手是冰的,接吻的时候觉得嘴唇是冷的,说‘我爱你’的时候心里空荡荡的,像在背一段别人的台词。”

    他顿了顿:“他会花一生去寻找那种空掉的感觉。

    找不到。

    因为被爱鬼吃掉的东西,不会再长回来了。”

    柳如烟没有说话。

    她的袖口里微微动了动——那是她自己的手,在发抖。

    百里宸君没有回头看她。

    他只是翻开了名单的下一页,圈出新的名字,用毛笔蘸着沈青衣心口残留的最后一滴血,写下了死法。

    然后合上名单,继续走向下一座城。

    七口铜鼎后方,一块被火焰石烘烤得滚烫的岩壁上,阴九幽背靠着岩石,双臂交叠在胸前。

    岩壁的温度足以让凡人的皮肤在接触瞬间起泡焦烂,但他靠在上面,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一直在看沈青衣用匕首在自己身上刻字——他看得出她每一刀的犹豫。

    第一刀最深,因为还没适应疼痛;第二刀最浅,因为疼怕了;第三刀开始找到规律——刻横的时候比刻竖的时候轻,因为横着割皮肤比竖着割更疼。

    那是她在七天里用身体学会的。

    她刻那个“赵”字时,在“走”字底的最后一捺上犹豫了很久——那一捺如果刻完,整个字就完成了,她舍不得完成。

    她怕字刻完了,就没有理由继续活着了。

    阴九幽把目光从铜鼎移到赵寒山身上。

    赵寒山正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铜鼎里那堆还在燃烧的灰烬。

    他不认识那个人,但每次回头的时候,他的脚步都会慢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脚踝。

    那是爱鬼在他心壁上拍打留下的余震,是他心里被吃空的空洞边缘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是在想——这堆灰烬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烫。

    明明没有火,明明已经烧完了,为什么他站在这里,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烤焦。

    阴九幽看着赵寒山的背影消失在血狱峰的山道尽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万魂幡的幡面。

    幡面上多了一道细淡的粉色光纹——那是沈青衣的因果丝线。

    她的魂魄在爱鬼炼成的那一刻就被火焰石烧成了灰,按理说不会有因果残留。

    但她临死前咽回心里的那句儿歌,那首歌的第一句——那首歌是赵寒山教她的。

    因果丝线就缠在这句歌词上。

    她没有唱出来,所以歌词没有被爱鬼吃掉。

    它还在她心里,烂在了铜鼎的灰烬里。

    阴九幽的手指在幡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将那根粉色光纹压进了幡面的因果网络深处。

    万魔渊入口,百里宸君立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中翻涌的岩浆。

    他手中捏着七枚黑色的种子,每枚种子上都刻着一张脸——五官扭曲,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这是“魔种”。

    《种魔大法》的修炼方式极为繁复。

    修炼者需将自身一缕元神分裂出来,种入他人体内。

    魔种潜伏期间,宿主不但不会察觉,反而会因为魔种的刺激而天赋暴涨、修为突进。

    待宿主修为大成之日,种魔者只需念出咒语,魔种便会在三息之内从内向外吞噬宿主的全部——灵根、经脉、血肉、魂魄。

    被吞噬的宿主全程清醒。

    他们能感受到自己正在被一口一口地从内部吃掉,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连尖叫都发不出。

    百里宸君张开手掌,七枚魔种在掌心滚动,每一枚都在微微发光。

    光晕明暗交替,像心跳的节奏。

    “都到齐了。”他轻声说。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手中捧着一卷赤红色的名册。

    名册上写着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个宗门和一个职位。

    她展开名册,逐条念了出来:“秦无极,天道盟盟主,元婴后期。

    陆长生,万剑山庄庄主,化神初期。

    苏铁衣,铁血门掌门,元婴中期。

    沈青鸾,灵鹤宫宫主,元婴后期。

    赵云霄,云霄阁阁主,化神中期。

    韩道远,正道联盟盟主,化神后期。

    白素心,玉女峰峰主,元婴后期。”

    七人皆是正道最顶尖的人物。

    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名震天下的大能,跺一跺脚半个修真界都要抖三抖。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婴儿时期被百里宸君种下魔种的人。

    “七颗棋子,布了三百多年。”百里宸君看着手中的魔种,“从他们还在襁褓中开始,我就暗中扶持每一个人。

    秦无极得到的那部《天道剑诀》,是我放在他养父书房里的。

    陆长生在万剑崖上捡到的那柄无名铁剑,是我亲手埋在那里的。

    苏铁衣被仇家追杀时,那个恰好路过的神秘高手,是我易容扮的。

    沈青鸾、赵云霄、韩道远、白素心……每一个人成长的每一步,都是我设计好的。”

    他把魔种一颗一颗排在崖壁上,魔种的光晕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原本俊美的面孔切割成诡异的明暗图案。

    “他们以为自己是主角。

    其实不过是我的庄稼。

    庄稼熟了,该收割了。”

    柳如烟合上名册:“公子,七人已经按照您的安排,今日在正道联盟总坛集结。

    他们准备联手攻打万魔渊。”

    “攻打万魔渊?”百里宸君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在回忆一件美好的往事,“让他们来。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百年。”

    正道联盟总坛。

    七位正道巨擘齐聚一堂。

    秦无极坐首位,其余六人按修为高低依次排列。

    巨大的圆桌上铺着一张万魔渊的地形图,图上标注着无数红色的进攻路线。

    “各位。”秦无极扫视众人,目光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百里宸君这孽障,三个月内连灭三十七城,屠戮无辜不下十万人。

    血狱峰周边千里已无人烟。

    若再放任不管,整个东荒都将化为焦土。

    此次我等七人联手,必要将他一举铲除。”

    “秦兄说得对。”陆长生按剑而立,眼中精光四射,“我万剑山庄一千剑修已在山下候命,只待一声令下。”

    苏铁衣一拳砸在桌上:“我铁血门的儿郎们早就忍不了了。

    那百里宸君屠我铁血城外门三百弟子,此仇不报,我苏铁衣誓不为人。”

    沈青鸾、赵云霄、韩道远、白素心纷纷表态,言辞激烈,战意昂扬。

    七人皆是天才中的天才,正道中的正道。

    他们一生斩妖除魔无数,从未遇到过不能战胜的敌人。

    秦无极摊开一张卷轴:“这是我派人潜入血狱峰绘制的布防图。

    血狱峰共有七层防御,每一层都有不同属性的阵法守护。

    百里宸君本人坐镇峰顶,身边只有一百零八名红衣侍女和一个人蛊护卫。

    我们有七人,可以同时对七层防线发起进攻。

    只要突破第七层,百里宸君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不过在进攻之前,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希望各位能签下这份血契——誓与百里宸君不死不休。

    若有临阵脱逃者,其余六人共诛之。”

    六份血契被分发到每个人面前。

    陆长生最先提笔签名,剑修的本色雷厉风行。

    苏铁衣紧随其后,然后是沈青鸾、赵云霄、韩道远、白素心。

    七份血契,七道血印。

    秦无极收起血契,正要下令出发,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柔,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是从自己心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七位,好久不见。

    还记得我吗?”

    所有人同时僵住。

    秦无极的第一反应是去拔剑,但他的手刚碰到剑柄,就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东西在他的丹田深处,在他灵根的最核心位置。

    三百多年了,它一直静静地蛰伏在那里,像一粒沉睡的种子。

    此刻,种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