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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万民伞

    叶瑶瑶在屋子里来回走,她走到窗前,伸手把窗台上那盆兰花掀了下去,花盆在院子里“咔嚓”碎了,泥土洒了一地。

    她又走到梳妆台前,抓起一把梳子狠狠摔在墙上,梳子断成两截弹回来。

    叶瑶瑶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两截断的梳子,忽然不砸了。

    她慢慢蹲下去把梳子捡起来,理了理头发,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冷静下来了。

    叶瑶瑶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房门。

    叶震在书房看折子。

    门外突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叶瑶瑶的声音:“爹。”

    叶震放下手里的折子:“进来。”

    门推开,叶瑶瑶提着裙子走进来。

    她没像平时那样一进门就扑到父亲身边撒娇,而是站在门边,嘴唇抿着,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

    叶震眉头一皱,起身绕过书案走过来,弯腰看她:“瑶瑶,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叶瑶瑶抬起眼睛,两颗泪珠掉下来了。

    她伸手拽住叶震的袖子,小脸仰着:“爹,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叶震神色一凛。

    他伸手把叶瑶瑶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整个人都绷紧了。

    毕竟,她前两次做的梦都应验了。

    叶震早就把这个五岁的闺女当成了上天赐给叶家的宝贝。

    叶瑶瑶说她做梦了,他比什么都相信。

    “什么梦?”他压低声音问。

    叶瑶瑶拿手背抹了抹眼睛:“我长宁侯带着那个陆岁岁回来了。他们进了京城,到了宫里,陛下抱着陆岁岁问长问短,高兴得不得了。后来陛下不知道为什么就发了大火,下了一道圣旨……”

    她抖了一下,像是真的被梦吓着了。

    叶震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别怕,说下去。”

    叶瑶瑶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父亲:“圣旨说,要抄了咱们丞相府。说爹您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要把咱们全家流放三千里。爹您跪在地上求饶,陛下理都不理,手一挥,侍卫就把您拖出去了。我在梦里看得清清楚楚,爹您脖子上架着刀,那个血淌了一地……”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整个人扑进叶震怀里。

    叶震搂着女儿,大惊失色。

    他知道叶瑶瑶的梦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前两次梦应验得那么准,这次也不是空穴来风。

    长宁侯此次前往苍梧立了大功,岁岁又得到了免死金牌和“永安永庆”的封号,圣眷正隆。

    陆昭衡回京之后在陛下面前说些什么,谁也拦不住。

    万一他借着这份功劳把丞相府的旧账翻出来?

    叶震感到后背上冒了一层冷汗。

    “瑶瑶,别哭了。”他拍了拍女儿的背,声音沉稳,“爹知道了。你这个梦,爹会放在心上。”

    叶瑶瑶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爹,那怎么办?长宁侯他们已经在路上了,过几天就进京了。要是让他们进了城,到了陛下跟前,咱们家是不是就……”

    叶震没有回答。

    他松开女儿,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出什么波澜了。

    他看着叶瑶瑶,目光平静。

    “瑶瑶。他们在路上,还没进城呢。从苍梧到京城十几天的路,山高水长,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对不对?”

    叶瑶瑶眨了眨眼睛,她乖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爹说得对。”

    叶震回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

    他写得很慢,写完了折起来封好,叫一个管事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管事接了信,躬身退出去了。

    叶瑶瑶还坐在椅子上,两只脚悬着够不到地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安安静静的,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可她嘴角却悄悄勾起了一个阴险的笑容。

    ……

    清晨的苍梧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岁岁睡得四仰八叉,一只小脚丫搭在枕头边上。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食神师父的厨房里,偷吃那条千年锦鲤,鱼肉滑嫩,她正想再咬一口。

    “岁岁!岁岁!”

    房门被人拍得咚咚响。

    岁岁一个激灵坐起来,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还没看清是谁,门就被人推开了。

    陆怀瑾大步走到床边,一弯腰就把她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三哥……”岁岁揉着眼睛嘟囔,“天还没亮呢……”

    “天都大亮了,”陆怀瑾把她往床上一丢,叉着腰笑,“今日回京,你忘了?”

    “回京?”岁岁的眼睛一下子瞪圆,“回京城?”

    “回京城!”

    岁岁哇的一声叫出来,整个人往前一蹿就要往下跳。

    陆怀瑾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后衣领,把她像提小猫似的拎在半空。

    岁岁两条短腿还在空中扑腾,嘴里喊着:“回京城喽!回家喽!”

    “慢点儿,摔着怎么办。”陆怀瑾把她放回床上,伸手在她脑袋顶上揉了一把,“快洗漱换衣裳,爹在等着呢。”

    岁岁赶紧穿鞋,趿拉着就往外跑。

    丫鬟端着水盆追在后面喊,她哪里听得见,一路小跑到院子里的水井上。

    她自己舀了水胡乱抹了两把脸,又拽过丫鬟手里的帕子擦了擦手,转身就往正院跑。

    正院里,长宁侯陆昭衡负手站在台阶上,望着天边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低下头,就看见一个小团子直直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爹爹!”岁岁仰起头,小脸因为跑得急红扑扑的,“咱们真的要回家了?”

    陆昭衡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嗯,回家。”

    岁岁伸出小手,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娘亲在家等我呢,大哥,皇帝舅舅,太后,还有崔嬷嬷,饭饭和饼饼。”

    陆昭衡被她逗笑了,“你数得过来吗?”

    “数得过来!”岁岁很认真地又掰了一遍手指头,“娘亲一个,大哥一个,皇帝舅舅一个,外祖母一个,崔嬷嬷一个。”她一只手不够用了,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

    岁岁仰着脸问,“爹爹,我想小厨房的桂花糕了,还想后花园池塘里的那条胖锦鲤了,它还在不在呀?”

    陆昭衡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在,都在。”

    岁岁开心地搂住他的脖子。

    一切收拾完毕,队伍从府衙出发。

    长宁侯府的护卫前后开道,几辆马车缓缓驶出。

    岁岁非要骑在陆昭衡的肩头上,晃着两条小腿左看右看。

    马车刚拐过街口,岁岁就愣住了。

    整条长街两旁黑压压站满了人,从府衙门口一直延伸到城门口,一眼望不到头。

    几乎全城的百姓都来了。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哭喊,就安安静静地站着,手里举着大大小小的东西。

    岁岁趴在陆昭衡头顶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爹爹……”她小声说,“他们在看我们。”

    陆昭衡拍了拍她的小腿,“嗯,百姓是来送咱们回去的。”

    队伍走得很慢。

    岁岁看见路边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举着一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一对布老虎,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她冲那个老妇人挥了挥手,老妇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里念叨着什么,岁岁听不清,只看见她不停地用袖子擦眼睛。

    岁岁的鼻子也开始发酸。

    她抬起头来继续冲两边挥手。

    护卫们围在四周,将百姓伸过来的手轻轻挡开,可那些伸出来的手太多了,每一只手里都拿着东西。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人群忽然往两边让开了一条路。

    几个年轻人抬着一把巨大的伞从中间走出来。

    那把伞太大了,比普通的油纸伞要大上三四倍。

    岁岁伸长了脖子看。走近了她才发现,那伞面上密密麻麻绣满了字,全是人的名字。

    伞柄是乌木的,刻着四个大字:永安永庆。

    为首的年轻人走到马车前,单膝跪地,双手将伞高高举过头顶。

    “苍梧城百姓,恭送永安郡主!恭送长宁侯!”

    岁岁不认识那把伞,但她认得伞面上那些名字。

    她伸出小手要去够那把伞。

    旁边的护卫赶紧接过来,这把伞又大又沉,要用两只手才勉强能够托得住。

    岁岁趴在陆昭衡的肩膀上,凑过去看那些名字。

    “哎呀,好多名字呀,”岁岁吸了吸鼻子,“都绣得好好看。”

    她抬起头来冲那些百姓挥手,扯着嗓子喊:“你们都回家去!不用送了!路上小心啊!回去记得吃饭!天冷了多穿衣裳!”

    本来安安静静的人群一下子绷不住了。

    呜咽声此起彼伏,有人直接哭出了声,有人抱着旁边的人肩膀抖个不停。

    岁岁看着他们哭,自己的眼圈也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昭衡拍了拍她的后背,转头冲百姓们拱手,“诸位乡亲,郡主年幼,受不起如此大礼。苍梧城还在重建中,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都回去。”

    话音未落,黑压压的人群忽然齐刷刷矮了下去。

    从城门口到长街尽头,男女老少跪了一地。

    “恭送永安郡主!恭送长宁侯!”

    喊声震天动地。

    岁岁吓了一跳,赶紧摆手,“起来起来!都起来!地上凉!跪久了膝盖疼!”

    她越喊,跪着的人越不肯起来。

    岁岁急得直拍陆昭衡的脑袋,“爹爹,他们不起来呀!”

    陆昭衡叹了口气,冲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们将万民伞小心翼翼地放进马车,又将百姓送的东西接过来收好。

    他抱着岁岁转向城门的方向,低声说:“岁岁,跟乡亲们道个别,咱们该走了。”

    岁岁用力朝身后挥了挥手,大声喊:“我走了!你们好好的!等我以后再来玩!”

    马车缓缓动了,岁岁趴在陆昭衡肩头,一直扭着头往后看。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她才把脸埋进陆昭衡的颈窝里,闷闷地说:“爹爹,他们哭得我好难过。”

    陆昭衡轻轻拍着她的背,“他们是在心里感激你。”

    岁岁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认真地说:“那把伞要带回家去,挂在咱们家里。那些名字都是我的宝贝。”

    马车出了苍梧城,走上通往京城的大道。

    晨雾渐渐散尽,把整条官道照得亮堂堂的。

    岁岁趴在车窗往后看,苍梧城的轮廓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缩回脑袋,从怀里摸出刚才那只布老虎,抱在怀里摸了摸。

    布老虎的耳朵缝歪了一只,眼睛是用黑线缀上去的,可她觉得比宫里的那些都要好。

    “回去给娘亲看,”她嘟囔着闭上眼睛,“也给皇帝舅舅看……”

    马车晃晃悠悠,岁岁的眼皮越来越沉。

    布老虎从她怀里滑到膝盖上,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终于靠在陆昭衡的胳膊上睡着了。

    ……

    陆昭衡下令全速赶路,车队不再停歇,马车的轮子轱辘轱辘转个不停,一路往京城方向疾驰。

    岁岁在车里睡了大半个时辰,醒过来发现那只布老虎还握在手里,布老虎的一只耳朵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往外看了两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拽住陆昭衡的袖子。

    “爹爹,咱们还有几天到家?”

    陆昭衡算了算路程,“如果路上顺利,后日傍晚就能进城。”

    岁岁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后日,那就是还有两天。

    她忽然“哎呀”一声,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大哥是不是要考试了?”

    “是,”陆昭衡点了点头,“你大哥十五那日进考场,咱们赶回去,正好考完能去接他。”

    岁岁一下子就来了精神,从车上蹦起来,脑门差点撞到车顶。

    她双手撑着车窗把头伸出去,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也不在乎,扯着嗓子喊:“那我要去看大哥考试!我要去考场门口等着!给大哥送桂花糕!”

    陆昭衡伸手把她拽了回来,“考场不许闲杂人等靠近,你去了也进不去。”

    “那我就站在外面等!”

    “等什么等,“陆昭衡把她摁回座位上,“考场外面连个树荫都没有,太阳下晒着,你受得了?”

    岁岁不服气地鼓起了腮帮子,“我又不怕晒!我站远一点,肯定不会碍他们的事,我就远远地看着,等大哥出来,我就跑过去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