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
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342章 百姓们的心意

    花想容盯着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纸张。

    窗外的梧桐叶又“哗啦”响了一声。

    花想容把信纸折起来,却没有放回信封,就那么握在手里,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半扇窗。

    花想容望着院子里那两棵梧桐树。

    京城的天跟苍梧的天大概是一个颜色的,她想。

    她四岁多的女儿在千里之外那个闹过瘟疫的苍梧城里,累到昏迷不醒。

    “岁岁才四岁半啊。”花想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别人家的四岁娃娃还在奶娘怀里撒娇呢,她倒好,跑到瘟疫堆里去救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崔嬷嬷端着茶过来了。

    崔嬷嬷把茶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走到花想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看,又收回视线落到花想容脸上。

    “夫人,您又看侯爷的信看得难过了。”

    花想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她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但崔嬷嬷还是瞧见了那一闪而过的水光。

    “我就是想不通。”花想容叹了口气,“这孩子先是被相府赶出来,好不容易在咱们家安顿下来,又跟着她爹去了苍梧城救灾。她小小一个人,怎么就要受这些罪。”

    她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封信。

    “崔嬷嬷,你说老天爷是不是也太狠了点。她才多大点儿的人啊。”

    崔嬷嬷上前两步,轻轻扶住花想容的胳膊。

    她比花想容矮半个头,仰着脖子说话。

    “夫人,老奴说句不中听的。岁岁小姐自从到了咱们侯府那天开始,老奴就看出来了,这孩子不是普通人。

    您想啊,她明明才四岁,可她做出来的那些事,哪一件是普通孩子做得到的?”

    花想容没说话。

    崔嬷嬷继续说:“夫人,她不是福星是什么?这就是天命贵人,生来就带着无尽的福气。老天爷要拿她做大事,自然先拿这些事情来磨练她。夫人您心疼归心疼,可您也想想,普通人家的娃娃有这个造化么?”

    花想容听了这番话,嘴角微微一弯。

    “福星?”她重复了一遍,“贵人?天命?”

    “我不管她是什么福星不福星,天命不天命。”花想容说,“她是我闺女,在苍梧城里脚磨破了,累昏过去了,她爹守在床边两天两夜没合眼,我在千里之外的府里坐着干瞪眼帮不上忙。

    什么天命贵人的,那些话别人说可以,我做娘的不说。我就盼着她平平安安的,别受那些罪。”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她转过头,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

    崔嬷嬷看着夫人这副模样,也不再多劝了。

    她上前一步,把花想容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换下来,递了盏温的过去:“夫人,岁岁小姐已经醒了,侯爷的信上也写了,能喝粥了,还能挑嘴,那就是大好了。”

    花想容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

    “嗯。”她应了一声,又站到窗边去了。

    这次她没看树梢,目光往下落,落在院门口那条青石甬道上。

    平时岁岁和陆怀瑾从外面疯跑回来,就是从那条道上冲进来,岁岁腿短,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嘴里喊着:“娘我回来啦。”

    花想容望着那条空荡荡的甬道,好半天没眨眼。

    “崔嬷嬷。”她忽然开口。

    “老奴在。”

    “你去厨房看看,之前做的那个松子糖还有没有。有的话包几包,跟下一趟驿站送东西的车一起捎去苍梧城。岁岁嫌粥不够甜,让她甜甜嘴也好。”

    崔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去了。

    ……

    苍梧城。

    天亮得比往常要早。

    寅时刚过,街上就响起了动静。

    这条路是城里最宽的主街,五天前还泡在淤泥里,街两边的铺子倒了七八间,连门脸都认不出来。

    如今再看,淤泥清理完了,露出青石板本来的颜色,那些碎砖烂瓦也被一筐一筐抬走了。

    街上走的全是人。

    男的挽着裤腿,肩膀上搭一条汗巾,抬石头的抬石头,和泥的和泥。

    女的撸起袖子,头上包一块蓝布,端着茶壶给干活的人倒水。

    连七八岁的孩子都没闲着,两个人抬一只小筐,把碎瓦片一趟一趟运到城外去倒掉。

    东街拐角,塌了一半的院墙边上,围着七八个人,把一块新打的青石往墙基上填。

    为首的汉子姓赵,是城西的石匠。赵石匠干得最卖力,别人劝他歇一口气,他头也不抬:“加把劲,今天把这面墙立起来,明天就能上瓦了。”

    旁边一个老秀才提着笔,蹲在路边一块还没干透的泥地上画线。

    他画的是街口那座牌坊的修复图样,洪水来的时候牌坊倒了,石柱子断了两根,但上面那块匾额居然没碎,被泥埋了两天,挖出来擦干净了。

    老头拿手指比画着尺寸,旁边两个年轻人就按他说的凿石头。

    天色大亮的时候,城北那片民房区也传出来好消息。

    最后一家人的屋子上了梁。

    那家的主人姓刘,是卖豆腐的,洪灾第一天他的摊子连人带筐冲走了,他坐在梁上泡了一夜才被救下来。

    如今他站在修好的堂屋里,嘴角咧着,眼眶却红了。

    邻居们笑着起哄:“老刘,你家屋子比原先的还敞亮,赚了!”

    他拿袖子一抹眼睛,嘿嘿笑出声来。

    整个苍梧城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全在行动。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没有一个闲着的。

    太阳从头顶走到西边,天擦黑了还有人点了灯笼接着干。

    灯笼不够,就举火把。

    到了第三天傍晚,城里的街道已经看不出洪灾来过的样子了。

    孩子们追着跑在干干净净的街上,清脆的笑声一串串。

    陆昭衡站在府衙二楼往下看,正好看见那几个半大小子在追一只滚远的球,球滚到一个挑水的老汉脚边,老汉弯腰捡起来扔回去,孩子们又跑远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抽动。

    身后楼梯响,邹永康上来了。

    这老头从太医院赶来苍梧城之后就没休息过,头发乱蓬蓬的,但那双眼睛亮得跟灯似的。

    “侯爷。”邹永康在他旁边站着,手里捏着一沓脉案,“今日最后一批病人的脉象,老朽全看过了,一共二十三个,烧全退了,咳嗽也止住了,吃东西有胃口了,下地走路不喘了。”

    陆昭衡转过身:“都清除干净了?”

    “干净了。”邹永康斩钉截铁,“如今城里剩下的全是皮外伤,要么是磕的,要么是砸的,抹几天药膏就能长好。瘟疫这一关,苍梧算是彻底过去了。”

    陆昭衡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在他胸口多少天了,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点了点头,沉默片刻,然后说:“邹院判,我打算后天启程回京。苍梧后续的工事和新知府的交接工作,恐怕要劳烦你多留些时间盯着。”

    邹永康一愣:“后天?这么急?”

    “京城里一堆事等着,再拖下去不成体统。”

    陆昭衡说,“新任知府李承业是个能干的,我瞧过他的履历,在遂安治水有方,苍梧交给他我放心。

    工部派的人也快到了,修堤筑坝的事他们比我懂。你在这儿坐镇,替我把医药兜住,其他的让李承业去办。”

    邹永康捋了捋胡子,点头:“成。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一些时间,侯爷放心走就是了。”

    当天夜里,陆昭衡在府衙写完了最后一份交接文书。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开了。

    最先知道的是府衙门口那两个守门的衙役,他们听见陆昭衡吩咐张奎去准备车马,回头就跟隔壁卖早点的王大娘说了。

    王大娘手里的勺子在锅里搅了三圈,愣是没搅动,抬头问道:“侯爷要走了?”

    一个传一个,半条街的人都知道了。再传半天,大半个苍梧城都知道了。

    当天下午,陆昭衡从府衙出来去城西看施工进度,刚走到街口就愣了。

    街两边站了不少人,手里都拿着礼物。

    有挎着一篮子鸡蛋的,拎着两只绑了脚的老母鸡的,抱着新纳的鞋底的,还有举着一罐子咸菜的。

    大人孩子挤在一块儿,眼巴巴地望着他。

    第一个上来的是赵石匠。

    他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挤出个笑:“侯爷,听说您要走了。俺家没别的东西,昨天俺婆娘腌了一坛子萝卜干,侯爷带回京去尝尝,比外面卖的强。”

    他把坛子往张奎怀里一塞,转身就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侯爷,俺闺女说了,替她跟岁岁小姐问个好!”

    紧接着,呼啦啦围上来一片。

    老妇拿布包了两双虎头鞋,说是给岁岁小姐做的,怕她在京城冷。

    大叔拎着一条风干的腊肉,说是自家熏的,比御膳房的还香。

    还有几个半大小子抬着一张小板凳,是在废墟底下刨出来的,洗干净了,送给侯爷坐。

    陆昭衡被围在中间,想开口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那一张张仰起来的脸,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感激。

    张奎挡在前面,手忙脚乱地接东西,接了这个掉了那个。

    陆昭衡伸手按住一个妇人塞过来的包袱,那包袱里鼓鼓囊囊的,她说是自己晒的干枣。

    “大伙的好意我心领了。”陆昭衡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东西太多了,车上装不下。留着自己吃自己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有个老汉挤到前面来,颤巍巍地举着一幅字。

    “苍梧再生,永感侯爷恩德。”

    陆昭衡看着那几个字,喉头动了动。

    他没接,朝那老汉拱了拱手:“老先生,这幅字您留着。等我走了,挂在府衙大堂里头,让后来的李知府天天瞧见,记着他该替苍梧百姓做什么。”

    那老汉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把纸折好揣回怀里。

    人群慢慢散了,可街角还时不时冒出几个来送礼的。

    张奎统计了一下午,光是鸡蛋就收了三百多个,老母鸡二十六只,咸菜坛子不计其数。

    他苦着脸跟陆昭衡汇报:“侯爷,这些玩意儿咋整?带,真带不了,不带,人家一片好心。”

    陆昭衡站在府衙院子里,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土特产,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指了指廊下的空地:“放那儿。明天早上让府衙的人分一分,挨家挨户给那些还没恢复的人家送过去。就说长宁侯替他们谢过乡亲们了。”

    张奎应了一声,转头安排去了。

    ……

    丞相府。

    叶瑶瑶坐在窗前的小榻上,面前摆着一碟芙蓉糕,旁边一盏蜜水,她拿手指捏着一块糕点,掰碎了却不往嘴里送。

    门帘一掀,贴身丫鬟春兰急忙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春兰的脚步比平时急了些,脸色也不太对,她压着嗓子说了句话。

    叶瑶瑶手里的糕点顿时掉在碟子上。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像两把小刀子扎在对方身上。

    叶瑶瑶盯着春兰:“你再说一遍。”

    春兰缩了缩脖子:“回小姐,驿站那边刚传回来的消息,说长宁侯在苍梧把瘟疫消灭了,城里的人都好了。他们一行人平安无事,已经在计划过两天动身回京了,估摸着再有十来天就到城门口。”

    叶瑶瑶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一点一点地把手里剩下的糕点拍干净,然后端起那盏蜜水喝了一口。

    上辈子,苍梧那场瘟疫死的人堆成山。

    洪水过后疫病横行,城里十个人里倒下去七个,朝廷派去的太医死了两个,一个是染病死的,一个是累死的。

    前去救灾的,前前后后折进去好几十条命。

    叶瑶瑶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些。

    因为她上辈子虽然不在苍梧,但听府里管事回来念叨过,满城的尸首来不及埋,只好架了火烧,烧了好些天才烧完,那个味道顺着风飘出去几十里地。

    可是现在,春兰说长宁侯一行人平安无事,陆岁岁还活蹦乱跳的。

    叶瑶瑶忽然扬手,那只青瓷茶盏砸在地上,水泼了满地。

    春兰吓得跪下了:“小姐息怒!”

    “滚出去。”叶瑶瑶怒斥,“都给我滚出去!”

    屋里伺候的两个小丫鬟连滚带爬地退出去,春兰最后一个起来,弯腰把地上的碎瓷片匆匆捡了两片,也缩着肩膀跑了。

    门帘放下来,屋里只剩叶瑶瑶一个人。

    她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气。

    “凭什么?”她自言自语,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洪水也淹不死她,瘟疫也毒不死她,好几万人死了她都没死。上辈子这个时候,苍梧城烧尸体的烟还没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