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341章 免死金牌
一开始,大家没怎么注意陆怀瑾,后来有个老大爷发完药发现陆怀瑾替他拎了一路的菜篮,回头就问:“这是哪家的小郎君,这么心善?”
边上人告诉他,这是侯府的三公子,跟着郡主一起来的。
老大爷连连点头:“侯府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打那以后,夸岁岁的人顺带也要夸陆怀瑾一句。
有妇人说郡主真乖,旁边就有人接话说三公子也懂事,整天跟着跑前跑后的,一句怨言没有。
陆怀瑾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根红,转过头去假装看别的地方。
岁岁回头冲他做鬼脸,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更红了。
陆怀瑜比弟弟忙。
粮仓那边,每天上百人来领粮,忙得满头是汗。
百姓看在眼里,见了面都要说一声:“二公子辛苦了。”
有一天,岁岁跑到西广场来找二哥,蹲在粮车旁边看陆怀瑜搬粮袋。
她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走到陆怀瑜面前,仰着脸认真地说:“二哥,你流汗了,我给你擦擦。”说着踮起脚尖,拿自己的袖子往他额头上蹭,够不着,又蹦了两下。
陆怀瑜弯下腰把脸凑过来让她擦,岁岁拿袖子在他额头抹了一把。
其实汗没擦干净,蹭了一袖子灰,但陆怀瑜还是冲她笑了一下。
到了第五天傍晚,岁岁跟着陆怀瑾在城里转了一圈回来,蹲在棚子下看邹永康收摊。
学徒们把药罐一个个刷干净,药渣倒进后院的土坑里沤肥,邹永康坐在椅子上捶着后腰。
“今日一共看了三十七个病人,其中有二十三个已经可以停药了,再养几天就能下地干活。”
岁岁蹲在地上听他说话,听完点了点头:“那明天是不是看的人就更少了?”
邹永康说:“对,更少。再过两天,我就不用在这儿摆摊了。”
岁岁“哦”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陆怀瑾跟在后面,两人拐过府衙大门时,正好撞见陆怀瑜从西广场回来,手里拎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岁岁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腿,闷声说:“二哥今天也辛苦了。”
陆怀瑜低头看了看腿上挂着的小人儿,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在她脑袋上按了按,没说话。
腰弯下去了一些,让她抱得更舒服。
……
府衙里,陆昭衡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桌上堆着好几摞,全是各个地方递上来的文书。
他手里捏着笔,改一张告示,外面脚步声突然响起,护卫队长张奎跨进来。
“侯爷。”
陆昭衡没抬头:“说。”
张奎压低声音:“找到了。知府赵崇德带着人躲在城外西南方向四十里地的刘家坳,窝在一个土财主的庄子里。
我们弟兄摸进去瞧过了,里面除了赵崇德,还有七八个富户,带的家眷丫鬟婆子加起来不少于三十人。”
陆昭衡的笔顿住了。
他把笔放下,抬起眼,眸色深沉。
“备马。”
张奎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陆昭衡一把扯过挂在椅背上的外袍,一边往外走一边往身上套。
府衙门前拴着一匹枣红马,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
他翻身上马,马儿立马冲了出去。
身后跟了十几个护卫。
出城的路不好走,官道上全是泥浆。
四十多里地,将近一个时辰才到。
刘家坳,村口几棵老槐树,树叶被雨水打得蔫头耷脑。
张奎提前派了人守在村口,见陆昭衡到了,连忙上来指路:“侯爷,就在前面那个院墙里,堂屋里还摆着酒席呢。”
陆昭衡停住马,翻身下来,大步往前走。
院门敞开,护卫们已经里里外外都围住了,院子里横七竖八蹲着几个男女,有的还在哭,有的面如死灰。
堂屋的门帘一挑,知府赵崇德被人从里面推了出来。
他穿着家常的蓝袍,腰带都没系,脸色蜡黄。
看见陆昭衡,他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扑通”一声响。
“侯爷……侯爷您听下官解释……”
陆昭衡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赵崇德的影子缩成一团,像条丧家之犬。
堂屋里飘出酒菜的香气。
“解释?”陆昭衡怒喝一声,“城里百姓发了热,咳血的有,昏迷的有,药铺子全空了,大夫累倒了七八个。你倒好,领着这些老爷太太们躲到这儿吃席。”
赵崇德浑身发抖,两手撑着地,指缝里全是泥:“侯爷,下官、下官实在是怕啊……那瘟疫来势太凶,城里一天倒下去几十个,下官的府上已经有三个下人染上了……下官有老母和幼子,不得不……”
“不得不什么?”陆昭衡往前迈了一步,“你是苍梧知府,朝廷把百姓交到你手上,你拿着俸禄,穿着官服,遇到事了自己先逃出来,躲到几十里外保命?”
赵崇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身后那些富户里有人哭出了声,被护卫呵斥一句,又憋了回去。
陆昭衡不再看他,抬手指了指院子里蹲着的那些人:“全都拿下。男的捆手,女的用车拉着,押回京城,交给陛下处置。”
护卫们立马行动。
赵崇德被人架起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陆昭衡转身走出了院门,连头都没回一下。
回去的路上,陆昭衡骑在马上,脸绷得像一块铁板。
张奎跟在他侧后方,犹豫了半天才开口:“侯爷,岁岁小姐那儿……听说今天又睡了半日。”
陆昭衡的脸色松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望着苍梧城方向的天空。
“先去看她。”
到府衙门口时已经过了晌午。
陆昭衡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小厮,抬脚往里面走,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笑声。
陆昭衡脚步一顿,绕过正堂往后面走。
府衙后院种着两棵石榴树,树下原本铺着青砖,这会儿青砖看不见了,全是泥。
泥里蹲着两个人。
一大一小,脸上就剩两颗眼珠子还在转,衣裳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了。
大的是陆怀瑾,此刻像个泥猴儿。小的是岁岁,蹲在泥堆里还没陆怀瑾的膝盖高,手里抓着一团泥巴,往陆怀瑾的脸上抹。
“三哥你别动。我给你捏个鼻子!”
“哎哎哎岁岁你轻点儿,泥巴进我嘴里了!”
陆昭衡站在月亮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岁岁先看见他,小脸往上一抬,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爹!”
她手里那团泥巴“啪嗒”掉在地上,溅起几点泥星子。
岁岁撑着膝盖要站起来,结果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趴进了泥坑里。
陆怀瑾吓了一跳,伸手去拽她,自己也没站稳,“扑通”一声坐了下去,溅起一大片泥水。
两个泥娃娃滚在泥地里,岁岁钻出来的时候连睫毛上都糊着泥,她不停往外吐嘴里的泥星子,还咧着嘴笑:“爹你看,我跟三哥在盖房子呢!”
陆昭衡低头看着两个泥人,嘴角动了动,笑了。
他走过去,弯腰把岁岁从泥堆里捞出来,小姑娘轻飘飘的。
“盖什么房子?”他问。
岁岁拿手往石榴树下一指:“那儿!我跟三哥盖的城!有城墙,有城门,还有……还有……”她想了想,“还有粥棚!”
石榴树下有一堆泥疙瘩,仔细看能分辨出城墙的轮廓,上面还用树枝划了道道当砖缝。
城门是两块碎瓦片拼的,窝着一小团泥巴捏成的小人儿,排着队。
陆怀瑾从泥里爬起来,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爹,岁岁说要给城里住的人都盖房子,那些小人儿就是百姓。”
岁岁点头:“对!爹你看,他们排队领粥呢!”
陆昭衡把岁岁往上托了托。
“盖得好。回头爹让人给你弄一些好泥来,盖个大点的。”
岁岁高兴得蹬腿,又溅了陆怀瑾一身泥点子。
……
千里之外的京城。
养心殿内。
皇帝花连澈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了。
信是陆昭衡写的,厚厚一沓纸,前面几页写的是苍梧城如今的情况。
花连澈的目光定在第四页那几行字上:“岁岁跟着臣到达苍梧城,到了疫区,岁岁亲自去给灾民看病,又要配药又要施粥,白天黑夜连轴转,一刻都不停。
后来发现瘟疫的源头是城里的一口古井,岁岁就用特殊的方法把井里的毒给清理了,结果自己累得昏倒,躺了三天才缓过来。臣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好在老天保佑,她总算没事。”
他反复看了两遍。
养心殿里安安静静。
德柱公公垂手站在旁边,偷偷抬起眼觑了一眼。
先帝爷走那年都没掉过眼泪的万岁爷,这会儿眼眶红了一圈,拿手遮着半张脸。
德柱吓了一跳,赶紧把脑袋垂下去,大气不敢出。
花连澈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封信折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沙哑:“德柱。”
“奴才在。”
“拟旨。”
德柱连忙铺开空白的圣旨,竖着耳朵听。
花连澈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
窗外天光正好,他没回头,一条一条往下说:“苍梧知府赵崇德,贪生怕死,罪不容赦。抄没家产,问斩,满门流放三千里,永不赦还。”
德柱“唰唰”写着,笔下飞快。
“苍梧守将胡正,守城殉职,追封忠烈将军,赐银千两抚恤家眷。”
花连澈顿了顿,又说:“遂安知府调运粮草及时,赈灾有功,升任庆州知州,即日赴任。”
德柱写完这三条,等着下文。
花连澈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了,只是眼底还留着一点红。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从内库拨银十万两,给长宁侯重建苍梧城。工部派两个人去,盯着修堤筑坝,明年汛期之前务必完工。”
“是。”
“还有。”花连澈的声音放轻了,“永安郡主岁岁,此次随长宁侯前往苍梧,深入疫区,救治百姓,有功于社稷万民。加封号为''永安永庆郡主'',再赐免死金牌一枚,日后无论所犯何罪,皆可免死一次。”
德柱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免死金牌?
本朝开国至今,赏赐出去的免死金牌一只手数得过来,给一个四岁多的女娃娃,这还是第一次。
但他没敢多问,老老实实写完了。
花连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传口谕给太医院判邹永康,让他亲自盯着苍梧那边送回来的药方和脉案,岁岁的身子要好好照看,缺什么药材从御药房直接支取,不必报给朕。”
德柱应了一声“是”,收了笔墨,捧着圣旨退出去传旨了。
……
长宁侯府。
午后的阳光从窗纱里透进来,在地上洒了一层碎金。
花想容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眼下挂着淡淡的青色,显然这几夜都没睡好。
廊上有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丫鬟春杏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信封上封着火漆,是驿站的急递标识。
春杏几步走到榻前,弯腰道:“夫人,侯爷的信。”
花想容手里的书顿时合上了。
信封里厚厚的一沓纸。
她靠着窗边的光,一页一页往下看。
陆昭衡的字她认得清楚,字迹仓促,有几个地方墨水糊了,显然写信时赶得急。
翻到第四页,笔迹忽然变了。
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大了些,写得很慢。
“岁岁随我入城那天,城中已经死了七十三人。我带她进入疫区,她挨家挨户看诊,脚上磨了两个血泡,也没喊过一声累。
后来查出瘟疫的源头是城中一口古井,岁岁一个人蹲在井边忙了半天,我隔了不远的地方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蹲在那里,我什么都帮不上。”
“她解决完瘟疫便倒了下去,我从井边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浑身烫得吓人,嘴唇都是白的。那两天两夜她一直昏迷,我就守在她床边,看着她的胸口一起一伏,怕她哪一口气上不来就停了。”
“写这封信的时候岁岁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喝粥,喝了两口嫌没味道,要我给她加糖。我这一辈子领兵打仗,从来没怕过什么,但那天夜里她躺在我怀里一动不动的时候,我是真的怕了。”
“容儿,你别怪我写这些让你担心。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咱们的女儿好样的,比我见过的许多大人都强。可我宁愿她不要这么强,安安稳稳在家里吃糖糕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