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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终于醒了

    陆昭衡沉默了一会儿。

    他之前坚决反对开城门,是因为瘟疫传播凶险,万一带出去祸害了其他百姓,长宁侯府的招牌砸了是小,良心过不去。

    可眼下,城中情况确实不同了。

    自从岁岁那晚吞完所有秽气之后,新发的病例急转直下,今日报上来的新增病患是零。

    零。

    这是瘟疫暴发以来第一次零增长。

    “遂安知府姓什么来着?”陆昭衡问。

    “黎,黎茂才。”陆怀瑜立刻答道,“听说是三年就从七品爬到四品的狠角色,粮仓应该殷实。儿子觉得他不会见死不救,再不济,咱们拿侯府的印信押着,日后双倍归还。”

    陆昭衡刚要开口,偏厅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一个守城门的士兵满脸涨红冲进来喊:“侯爷!城外来人了!遂安方向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打着旗号,押着粮车!”

    陆怀瑜腾地站起来。

    陆昭衡已经起身往外走,衣摆带起一阵风。

    父子俩一前一后穿过府衙前院,上了马道。

    守城的士兵见侯爷来了纷纷让开,陆昭衡登上城垛朝西边望去。

    官道尽头果然来了一支队伍。

    约莫一百多个人,最前面几个骑马的,身后跟着长长一串骡马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用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可车辙压得很深。

    队伍最前面打着一面旗,上面绣一个“章”字。

    陆昭衡定睛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松了一下。

    他认得这面旗。

    章谦。

    遂安城守将,当年在西北边军做过事,虽然交情不深,可彼此都是认识的。

    城门打开了一条缝,只容许一匹马通过。

    陆昭衡没让大开城门,他亲自从侧门的小道出了城,陆怀瑜跟在身后。

    那队人马在距离城门半里的地方就停了,为首一匹快马跑过来。

    马上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武将,黑脸膛,正是章谦。

    “长宁侯!”

    章谦翻身下马,抱拳,“末将奉遂安知府黎大人之命,押送粮草药材前来支援!车上有粟米四百石,杂粮二百石,干菜、盐巴若干,药材三十箱!黎大人说,苍梧城闹瘟疫,遂安身为近邻,理应相助,请侯爷务必收下!”

    陆昭衡上前两步,还了一礼,目光从章谦脸上扫到后面那些骡车。

    粮食。

    四百石粟米加上杂粮,就算全城一天两顿吃,至少也能撑七八天。

    “黎大人这份恩情,陆某记下了。”陆昭衡拱手,朝着遂安的方向抬了一下,“回京之后,陆某一定上奏陛下,禀明遂安知府黎茂才的大功。”

    章谦嘿嘿一笑,摆了摆手:“侯爷言重了。黎大人说了,都是朝廷的官,都是陛下的子民,应该的。”

    他说着,回头朝车队吼了一嗓子,“卸车!快些!别磨蹭!”

    士兵们齐刷刷地动起来,从骡车上扛麻袋,抬箱子,搬到苍梧城侧门外的空地上。

    陆昭衡叮嘱周校尉带人验看,又让怀瑜去安排人手往城里转运。

    章谦交割完毕,翻身上马,朝陆昭衡抱拳:“侯爷,末将还要赶回去复命,就不进城叨扰了。黎大人嘱咐过,路上不宜耽搁,送完就走。”

    陆昭衡点头,走上两步压低声音:“章将军,回去之后,你们所有人身上的衣裳烧了换新的。这几日多喝一些甘草水,万一有谁发热咳嗽,立刻隔离出来,别拖。确认了没有人染病再入城,这是对遂安百姓负责。”

    章谦神色一凛,点头:“末将明白。侯爷保重。”

    他掉转马头,士兵们沿着来路快步离去,扬起一路黄尘。

    粮食和药材从侧门一袋一袋地搬进城。

    周校尉蹲在麻袋边上,拆开一只捏了一把粟米在掌心看,又放进嘴里咬了两粒,回头朝陆昭衡点头:“侯爷,是好粮,粒粒饱满。”

    旁边几个年轻护卫扛着麻袋往粮库里走,边走边抹汗,有人忍不住说:“遂安知府真是个好人啊,四百石,说送就送。”

    陆昭衡站在门口看着一袋袋粮食鱼贯而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人?他不确定黎茂才是不是好人,但他能确定这人一定是个聪明人。

    苍梧城的瘟疫如果真控制不住,下一个遭殃的就是遂安。

    与其等疫病传到自家门口,不如趁早出手,帮忙把疫病按住,既保证了遂安的安全,又赚了长宁侯府的人情,还落了个好名声。

    一石三鸟。

    比那个临阵逃跑的苍梧知府,高了不知多少个段位。

    “传令下去,“陆昭衡转过身,对着身边的传令兵道,“粮食入库,今日起每人每天改为一干一稀两顿,不必再喝一碗稀粥了。先把消息放出去,让百姓安心。药材送到西城疫棚去,艾草分到各个地方,即刻开始全城熏烧。”

    传令兵应声去了。

    消息比腿更快,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苍梧城的大街小巷。

    粮库门口围了一圈又一圈的百姓,伸着脖子往里看,原本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府衙门口的院子里又聚了好多人。

    这次没人闹,也没人喊冤。百姓们安安静静地跪了一大片,朝着府衙后院的方向,一个接一个地磕头。

    “郡主,您快些醒。粮来了,药也来了,全城都好了。您睁眼看看呀。”

    ……

    府衙后院。

    屋内药香还没有散,陆怀瑾拿着手帕,沾了水,轻轻擦拭妹妹的脸颊。

    这种活,他每日要做上两三次。

    帕子擦过额头,岁岁的眼皮忽然轻轻一颤,睫毛扑闪了两下。

    陆怀瑾动作一顿,他屏着呼吸,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妹妹的脸。

    紧接着,岁岁的眼皮又动了,这次眼皮掀开了,露出一条缝儿,眼珠子微微转了转。

    “……妹妹?”陆怀瑾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岁岁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随后慢慢聚焦,落在面前的少年脸上。

    那巴掌大的小脸还有点浮肿,睡得久了,腮帮子鼓鼓的。

    她眨了两下眼,像是在辨认眼前是谁,随后嘴角弯起来了:“哥哥……”

    陆怀瑾整个人愣住了。

    两秒后,嘴一撇,眼睛鼻子同时皱到了一起,“哇”的一声,眼泪直接飙了出来。

    少年哭得涕泗横流,他胡乱抹了一把,又去抓岁岁的手,抓得紧紧的。

    岁岁懵了。

    她刚从漫长的沉睡里醒来,一睁眼就看见三哥哭成个泪人,吓得她赶紧从被窝里挣扎着爬起来。

    岁岁双手捧住陆怀瑾的脸,笨拙地替他擦眼泪,越擦越多。

    “哥你哭什么呀,我不就是困了睡一会儿嘛,你看我不是好好的,现在感觉棒极了,真的棒极了!”

    陆怀瑾哭得直打嗝:“五天……你睡了五天……你知不知道我们多么害怕……”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怀瑜几乎是跑进来的,一眼看见床上坐起来的妹妹,脚下就是一个踉跄,险些撞在门框上。

    他快步上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跟岁岁面对面。

    岁岁仰起脸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儿:“二哥。”

    陆怀瑜没说话,抬手在岁岁头顶按了一把,停了片刻,才把胳膊收回来。

    他的眼圈隐隐泛红,可没像三弟那样哭出来,只是嗓音有点沙哑:“醒了就好。”

    门口又进来一人。

    长宁侯陆昭衡步子沉稳,可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他走到床前,低头看着女儿,弯腰把岁岁从被窝里整个捞了起来。

    岁岁乖乖趴在父亲的肩上,小手抓住他衣领,小声喊:“爹爹。”

    陆昭衡“嗯”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背,抱着她往外走。

    身后陆怀瑾还在抽抽搭搭,陆怀瑜跟上,兄弟两个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

    陆昭衡把岁岁放在院中的石凳上,自己也在旁边的石凳坐下,视线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看,像是要确认什么。

    岁岁仰头看天。

    今日的天格外蓝,阳光明媚。

    她眯起眼,目光望向天空,那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在她眼里清清楚楚。

    最大的秽气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一些灰蒙蒙的絮状物正在缓慢消散。

    岁岁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陆昭衡顺着她的视线也抬头看了看天,什么也没看见。

    他忍不住问:“看什么?”

    “那些脏东西没了,”岁岁把手举起来,指着天空某个方向,“最大的那个被吃掉了,剩下的也会自己散掉,风一吹就没了。”

    她转过头,眼睛亮闪闪地望着父亲,“城里的人是不是都活下来了?那些生病的,是不是都没事了?”

    陆昭衡看着她。

    从岁岁沉睡开始,府里每日都有从城内传回的消息。

    四天前,新增的病患突然减少,昨日只报了三例新症,今日到现在一例都没有。

    那些病情最重的,忽然开始退热,日渐好转。

    他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活下来了,”陆昭衡说,“都活下来了。”

    岁岁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坐在石凳上晃着两条短腿,仰头看了看那片越来越干净的天空,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小手。

    握了握拳,又松开,像是试一下力气。

    睡足了觉果然不一样,浑身上下都是劲,她都想在地上打两个滚。

    陆怀瑾这时已经擦干了脸,从屋里走出来,鼻子还红着,眼眶也肿着。

    他走到岁岁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还撑不撑?”他问,声音还带着鼻音。

    岁岁摇头:“不撑了,都已经消化完了。”

    陆怀瑾破涕为笑,拿袖子又蹭了蹭脸。

    陆怀瑜双手抱臂,看着院子里这一大一小围着妹妹转,嘴角终于浮起一点傻笑。

    岁岁趴在石桌边上晒太阳,眼皮发沉。

    忽然肚子里发出好大一声咕噜响,把蹲在旁边的陆怀瑾吓了一跳。

    岁岁抬起头,眨着眼,一脸无辜地拍了拍肚皮:“饿了。”

    这话一说出口,父子三人同时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陆昭衡嘴角微微翘着,陆怀瑜扭过头去,陆怀瑾最直接,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

    这声音太亲切了,整整五天,岁岁躺在床上安安静静,他们守在一旁提心吊胆,什么动静都听不见。

    如今这一声饿得惊天动地的咕噜响,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让人安心。

    陆昭衡抬手叫来院门外的侍从,吩咐厨房赶紧做吃的,清淡的,快点端上来。

    侍从飞奔而去。

    不到两刻钟,食盒便送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一碟茯苓糕、一碗蛋羹、一碗熬得烂烂的鸡丝粥,还有一盘拌了麻油的青菜碎。

    岁岁爬上石凳坐好,接过勺子舀了一大口蛋羹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去舀粥。

    她吃得头也不抬,连话都顾不上说。

    陆怀瑾坐在旁边时不时拿帕子给她擦嘴角,擦一次她转一次头,嫌碍事。

    陆怀瑜靠在廊下看着,由着她慢慢吃。

    岁岁把勺子往空碗里一丢,长舒了一口气。

    她拍了拍肚子,从石凳上跳下来,精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岁岁原地蹦了两下,又转了个圈,然后一把抓住陆昭衡的袍袖,仰着小脸:“爹爹,去玩!出去玩!”

    陆昭衡低头看着她,那小手揪着他袖子,力气还不小。

    他伸手把人捞起来,陆怀瑜和陆怀瑾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一家子往府衙大门走。

    陆昭衡本想着带她去街上走一走,透透气,看看城里恢复得如何了。

    可刚迈出府衙大门,他便停住了脚步。

    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全是人。

    百姓们把府衙前的石阶围了个水泄不通,一见大门开了,人群立刻激动起来,前面的人往里涌,后面的人往前推。

    陆昭衡下意识把岁岁往怀里带了带,侧过身护住她。

    门前的护卫立刻拔刀上前,刀未出鞘,只是作为威慑。

    乱糟糟的人群慢慢分开,最后自发地排成了长队,歪歪扭扭地从府衙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口拐角。

    有人抹着眼泪,有人举着手里的东西踮脚,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昭衡怀里那个小人儿身上。

    岁岁趴在父亲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她看见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小娃娃,妇人的脸色还有些发白,嘴唇干裂,显然是病刚好不久。

    她手里捧着一个东西,双手颤巍巍地举着,像是怕碰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