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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岁岁再次昏睡
陆昭衡把岁岁送回后院休息。
等他忙完回到院子,已是后半夜。
前两日岁岁白天都泡在疫棚里,一个接一个病人看。
万籁俱寂,厢房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影子从门缝里挤出来,赤着脚踩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岁岁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外袍都没披。
她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对面床上,三哥陆怀瑾裹着被子睡得正沉。
岁岁放心地把门带上,转身站到了院子正中央。
她仰起头。
头顶那团秽气比傍晚时又涨大了一圈,沉沉地压下来,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岁岁深吸一口气,两只小手握成了拳头。
她闭上眼,嘴巴张开。
一个金色虚影从她身后浮起,模模糊糊的,窜到半空。
虚影对准天上那团秽气,张开嘴猛地一吸。
秽气团从中心涌出一股黑色的秽气,笔直地钻进金色虚影的嘴里。
虚影越吸越快,那秽气源源不断地从秽气团上扯下来。
岁岁小脸发白,两只脚丫子死死抠着石板地面。
那股秽气灌进虚影再传回到她身上,她感觉自己的小肚子吃撑了。
像是一口气吃下了十碗饭,肚皮都快撑破了。
难受。太难受了。
岁岁脑门冒汗,心里把食神师父翻来覆去骂了几十遍。
臭师父,烂师父,罚岁岁下凡就算了,这吞秽功练起来怎么这么要命!肚子要炸了!
可骂归骂,她一点没松嘴。虚影还在吸,天上的秽气团已经肉眼可见地小了一圈。
岁岁咬牙,在心里使劲喊:“岁岁能行,岁岁是永安郡主!”
就在这时,主屋的门忽然开了。
陆昭衡披着外袍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他原本听见院子里有细微的动静,不放心出来查看。
借着月光一看,院子中间站着个小不点,昂着头张着嘴,嘴角隐隐泛着金光。
“岁岁?”陆昭衡两步跨下台阶,“你在这儿做什么?是不是夜里饿了偷吃东西?”
岁岁听见父亲的声音,猛地捂住嘴巴,把头低下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使劲摇头。
她一只手捂嘴,另一只手朝天上偷偷摆了一下。
半空中的金色虚影立刻缩小了些,可嘴巴还咬着秽气不放。
陆昭衡走近了才发现不对。
岁岁捂嘴的手缝里隐隐有金光漏出来,她头顶的上空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顺着光亮抬头,瞳孔猛地一缩。
他竟然看见了那团金色虚影咬着一大团黑色的东西,正在往嘴里灌。
“吐出来!”陆昭衡声音都喊劈了,弯腰去掰岁岁的手。
岁岁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她一把甩开父亲的手,捂着嘴后退两步,金虚影没又放大了一圈,猛地往上一窜,张开嘴朝着秽气狠狠一吞。
很快,天上的秽气只剩了最初的三分之一。
岁岁捂着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心里急得不行。
已经吃掉一大半了呀!现在吐出去多浪费!秽气会重新汇聚然后飘回天上,这几天就白忙了!
陆昭衡看着她这副样子,又是气又是疼。
他看得出来岁岁浑身在哆嗦,光着的小脚丫踩在石板上,脚趾头都冻得发紫。
陆昭衡一把将闺女捞进怀里,手贴在她的后背上。
“父亲在这儿,别怕。”陆昭衡收紧手臂,声音压得很低,“你快点弄完,弄完就去睡觉歇。”
岁岁听到了这句话,再也不迟疑。
她松开捂嘴的手,两只小胳膊猛地张开,半空中金色虚影跟着暴涨数倍,化作一张大口,对准天上仅剩的秽气团狠狠一咬。
那团秽气挣扎着缩了两下,终于被一口全部吞了下去。
金光在空中炸了一下就散了,天空恢复了干净。
岁岁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然后她的小脑袋往旁边一歪,直接昏了过去。
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小手小脚软趴趴地垂下来,窝在陆昭衡怀里。
陆昭衡的心脏停跳了一拍,赶紧低头探她的鼻息。
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打在他指背上。
又摸了摸她的脉,跳得很稳。
原来只是睡着了。
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把人小心翼翼地裹进自己的外袍,抱回厢房。
陆怀瑾这时已经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父亲抱着妹妹进来,岁岁小脸惨白,浑身冰凉,吓得一个激灵从被窝里蹦出来:“父亲!妹妹怎么了!”
陆昭衡把岁岁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转头看了一眼小儿子:“她又去救人了。没事,就是累得睡着了。”
陆怀瑾红着眼眶凑到床边,用自己热乎乎的小手去捂岁岁的手指头,嘴里嘟囔着:“傻子妹妹,傻子妹妹。”
说着说着鼻头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岁岁的手背上。
陆昭衡在床沿坐下,把岁岁那只小手接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
那只手小得可怜,他就这么握着,坐在床边,一夜没有合眼。
……
次日,天刚蒙蒙亮,疫棚里先有了动静。
一个躺了七八天的老汉忽然睁开眼,觉得背上黏糊糊的,伸手一摸,褥子上大片大片的痂皮脱落下来,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他低头看自己胳膊,原本密密麻麻的红斑褪了大半,剩下一些淡淡的印子。
老汉试着撑了一下床板,竟然坐起来了。
他在床上愣了好久,又试着把两条腿从被子里抽出来,光脚踩到地上。
腿还是软的,晃了晃,居然站住了。
旁边床上的妇人听见动静,扭过头来看,嘴巴大张着合不拢。
她也掀开自己身上的薄被。
从胸口到膝盖,那些斑块正在褪色,中间那块硬痂已经翘起来,轻轻一揭就掉了。
妇人把手指按在自己额头上,烧退了。
“好了?”妇人嗓子沙哑,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我好了?”
疫棚里陆续有人醒过来。
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往四面八方飞。
王婆子沿街敲着梆子喊:“西边的都好了!斑退了!能下地走了!”
正在分粥的士兵手里勺子一顿,粥差点洒出来。
东城的几户人家把门板拆了当担架抬着病人往西边跑,跑到半路发现担架上的人自己坐起来了。
整个苍梧城像是被一盆水浇醒了。
有人在街上失声痛哭,有人仰着脸朝天看了又看。
阳光打下来,照在人们身上暖洋洋的。
辰时刚过,府衙门口已经聚了几百号人。
都是大家自发来的。
有病的被家人搀着,没病的扶着老人,眼睛都望着府衙紧闭的大门。
门开了。
陆昭衡走出来,眼下乌青一片。
他在台阶上站着,目光往下扫了一圈,抬手压了压。
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
“昨夜的事,想必你们已经听说了。”陆昭衡的声音带着沙哑,“城西疫棚里的重症病人症状开始消退,病情轻的人好转得更快。这并非老天开眼,也不是什么祥瑞。”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仰着的脸。
“是永安郡主。岁岁她昨晚施法祛除了城上的秽气,如今因消耗过度陷入沉睡,至今未醒。”
陆昭衡说完这句,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院子里先是一阵寂静。接着不知道谁先膝盖一弯跪了下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片一片的,像风吹麦浪那样。
不过片刻工夫,府衙院子里跪了满地的人。
有人哭出了声,有人举着双手朝天上喊:“我们冤枉了郡主啊!”
前几日围在疫棚外面叫着要把岁岁赶走的几个汉子跪在最前面,脑袋磕在地上不肯抬,肩膀一耸一耸,哭得跟孩子似的。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条帕子擦眼泪:“我的孙儿昨天还烧得不省人事,今早就开口要喝粥了。郡主,您是救了咱们全城的命啊……”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这片混杂的声音之中,一些金色光点正从每个人身上升起来。
光点像萤火虫似的飘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汇成一道金柱,朝着府衙后院的厢房飘过去。
那金光悄无声息地穿过窗纸,钻进了岁岁的身体里。
原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小丫头,指尖先颤了一下,随即金光化作一股暖流在她的体内流淌。
岁岁的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嘴唇也透出一点红润。
对面的床上,陆怀瑾一直守着妹妹没离开过。
他两只手轮流去摸岁岁的脚丫子,怕她冷着了。
刚才还冰凉的脚趾头,这会儿忽然有了温度。
陆怀瑾一愣,赶紧伸手去摸妹妹的脸颊,竟然热乎乎的。
他又把耳朵贴在妹妹胸口听心跳,那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陆怀瑾猛地转头朝门口大喊:“爹爹!二哥!快来!妹妹的身子暖过来了!”
陆昭衡原本在府衙前处理事情,听见儿子喊声,他一路小跑掀开帘子冲进厢房,看见怀瑾趴在床边,两只小手抓着岁岁的右手。
陆昭衡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弯下腰伸出手背贴在女儿的脸上。
温度果然回来了。
他又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绵长,小胸脯有节奏地起伏着。
跟在后面跑进来的陆怀瑜站在门口,一脸紧张地问:“父亲,妹妹醒了没?”
陆昭衡摇了摇头。
他把岁岁的小手塞回被子里,将她蹬开的被子重新掖好。
没醒。身子暖和了,呼吸也稳了,可她就是没睁眼。
“还没醒,但是比昨夜好太多了。”陆昭衡直起身,看了一眼趴在床边寸步不离的儿子,“怀瑾,你在这儿守着妹妹,她但凡动一下哼一声,立刻来报我。”
陆怀瑾使劲点头,两只眼睛红红地盯着妹妹的脸:“父亲放心,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
翌日天刚亮,府衙后面的空地上已经架起了柴堆。
陆昭衡站在那里,腰间挂着一只浸了醋的布巾,遮住口鼻。
地上整齐摆着十几副担架,上面躺着的都是因瘟疫而死的死者。
如今城中的疫病虽然有好转,可之前死的人还在,这些尸首多留一日就多一日祸患。
周校尉带着一队士兵在一旁待命,每人脸上都蒙着布,手里拎着油罐和火折子。
“淋油。”陆昭衡退后两步,挥了挥手。
士兵拎着油罐绕着柴堆浇了一圈,刺鼻的桐油味散开。
周校尉举着火折子走上前,凑近柴堆下的干草。
火舌蹿起来,浓烟滚滚往天上翻,焦糊的气味顺着风往城东方向飘。
陆昭衡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巷子里走。
周校尉跟上来,一边走一边解开脸上的布巾:“侯爷,城中的病亡人数已经统计出来了,今日之前死在疫棚和家里的,总共一百零七具。今早已经烧了六十多,下午再烧一批就差不多了。”
陆昭衡点头:“烧完的灰不要乱倒,挖一个深坑埋了,石灰盖上一层再填土。积水也要清理干净,明日起派人洒生石灰,住户家里的衣裳能煮的煮,不能煮的拿艾草熏。”
“末将这就去安排。”周校尉应了一声,刚要告退,又停住脚步,压低声音道,“侯爷……粮食的事,末将再说一声。
昨日下午分完粥之后,省着吃,最多撑两天半了。军中的干粮也没剩下几块,弟兄们这两天都自觉减了量,可是再减下去,怕是要先倒下了。”
陆昭衡停下脚步。他没回头,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周校尉抱了抱拳,转身朝粮库那边去了。
陆昭衡回到府衙的偏厅,案上摊着几份文书。
疫病好转之后人心安定了不少,可粮食短缺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今早就有两户人家为了半碗粥在巷口动起手,被巡街的士兵拉开才没闹大。
陆昭衡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城中现在能劳动的青壮人数和需要救济的孤寡老幼名单,密密麻麻写了两大张纸。
门帘一掀,陆怀瑜端着粥走进来。
他把粥碗放在父亲手边,碗里的粥比前两日稠了一些。
他自己也端了一碗,蹲在椅子边上喝了两口,忽然抬头说:“父亲,儿子昨天想了一宿,还是觉得去遂安借粮这个方法比较可行。”
陆昭衡没动那碗粥,目光从文书上抬起来看着儿子。
“您之前怕的是咱们的人把瘟疫带出去,可现在城里的病已经控制住了。”
陆怀瑜把碗放在膝盖上,认真道,“重症患者都好了七七八八,新发的也没有了,连岁岁都说秽气被她吃完了。
咱们挑几个没沾过病人的弟兄,让章叔带着从西门走小路,绕过平阳直奔遂安。到了遂安城外,派人递信进去,章叔跟遂安那边有些交情,总比咱们干等着朝廷来赈粮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