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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闹瘟疫

    跑了一个时辰,太阳正晒的时候,陆昭衡勒住了马。

    前面的路边有片草地,几棵老柳树歪在那儿,树荫铺了一地。

    他翻身下马,把裹在披风里的岁岁也抱了下来,放到树荫底下。

    岁岁脚一沾地就精神了,小跑了两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陆怀瑜和陆怀瑾也下了马,把马拴在树上,拿出干粮和水囊。

    护卫们各自散开,警惕地守着四周。

    岁岁喝了口水,眼珠一转,落在了不远处趴着打盹的花花身上。

    花花四爪摊开,肚皮贴着草地,尾巴懒洋洋地扫来扫去,看起来舒服极了。

    岁岁蹬蹬蹬跑过去,蹲在花花脑袋旁边,小手摸了摸老虎的大耳朵,扭过头朝陆昭衡喊:“爹爹!我要骑花花!”

    陆昭衡刚咬了一口饼,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骑什么花花,老实待着。”

    岁岁不依,小嘴撅起来,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爹爹~就骑一小会儿!就在这儿!不走远!花花可稳了!”

    她说着,整个人朝花花身上一趴,两只小胳膊环住老虎的脖子,脸贴在花花温热的毛皮上蹭来蹭去,嘴里还在撒娇:“爹爹,求你了嘛~岁岁想骑花花嘛~“

    花花被她压着也不生气,反而用舌头舔了舔她的小手。

    陆昭衡看着她那副耍赖的模样,眉头抽了抽。

    他深知这个女儿的性子,你不答应她,她能缠到一天到晚。

    陆昭衡咬着饼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骑骑,就在周围逛,别跑远。”

    岁岁欢呼一声,立刻从花花身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老虎背上爬。

    花花配合地趴低身子让她蹬上来,等岁岁坐稳了,它才慢吞吞站起来,开始在树荫附近转。

    岁岁抓着花花的皮毛,神气得不得了,嘴里还喊着“驾驾驾”。

    陆怀瑾在旁边看得眼红,凑过去想摸老虎,被花花甩了甩尾巴挡开,他就围着老虎转圈看妹妹。

    陆怀瑜走到父亲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饼,朝那边努了努嘴:“父亲,你就惯着岁岁。要是骑上瘾了,天天喊着要骑老虎怎么办?”

    陆昭衡慢慢咽了口饼,语气淡淡的:“那就骑。”

    陆怀瑜一噎,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歇了小半个时辰,陆昭衡站起来拍了拍手,喊大家上路。

    岁岁从花花的背上滑下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被陆昭衡一把捞起来放回马上。

    队伍继续沿着官道走。

    越往前走,地势渐渐开阔。

    夕阳挂在天边,把那座城染成昏黄的颜色。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到了。”

    陆昭衡眯着眼望了一会儿,心里那一口气松了松。

    只要苍梧城还在,后续救灾的事情就好办。他夹了夹马腹,让马走快一些。

    可越是靠近那座城,众人脸上的表情就越是不对。

    首先钻进鼻子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哪怕离城门还有一两里地,那股味道就已经很呛人了。

    岁岁皱了皱鼻子,把脸往披风里面缩了缩。

    路面开始变得泥泞不堪。

    官道两旁的田地被冲得面目全非,苍蝇嗡嗡地围着飞。

    陆昭衡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扫过那些景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护卫们的速度也不自觉慢了下来,马蹄踩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所有人都沉默着。

    花花跟在后面,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是也闻到了那股不好闻的气息。

    终于到了城门外。

    抬头望去,苍梧城的城墙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没有巡逻的士兵,没有站岗的守卫,连一面旗帜都没挂上。

    城门紧闭着。

    门缝里什么也看不到。

    整座城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没有人的说话声,连狗叫都没有。

    陆昭衡在马上坐直了身子,朝城楼上大喊了一声:“苍梧城守将可在?长宁侯陆昭衡奉旨前来赈灾!”

    声音在城门前回荡了几圈,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来。

    然后什么回应都没有。

    城楼上依然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陆怀瑜策马上前几步,帮着喊:“城上有人吗!开门!我们是朝廷派来的!”

    他的嗓门比父亲还响亮,喊完两人一起等着。

    风吹过城楼,再没有任何回应。

    陆昭衡的脸色更沉了。

    他扭头看了陆怀瑜一眼,父子俩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去,撞门。”陆昭衡果断下令。

    护卫立刻下马,四下扫了一圈,拖过来一根不知被水冲到哪里来的断木,有人的腰那么粗。

    几个人合力扛起来,喊着号子朝城门撞去。

    咚!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显得格外刺耳。

    断木撞在铁门上,可那两扇门纹丝不动,连半条缝都没裂开。

    护卫们退后几步,又撞了第二下。

    震耳欲聋。

    门内依旧死寂,没有任何声音。

    那扇门后面就像是一座空城,连活物都没有。

    撞到第四下的时候,领头的护卫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难看:“侯爷,不行啊。门从里面堵死了,里面肯定堆了东西,撞不开。”

    陆昭衡眉心跳了跳。

    他抬头望着城墙,很快有了决定。

    “取飞爪来。”

    护卫立刻从马背上解下绳爪,几个铁钩绑着粗绳,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陆昭衡翻身下马,把岁岁从马上抱下来,递到陆怀瑜怀里。

    岁岁下意识搂住二哥的脖子,眨着眼睛看父亲。

    陆昭衡看着陆怀瑜,严肃地叮嘱道:“你看着弟弟妹妹,原地待命,不许乱跑。我没下来之前,谁都不许靠近城门。”

    陆怀瑜抱着岁岁,用力点了点头。

    陆昭衡已经转身走到城墙下,从护卫手里接过一只飞爪,手腕一抖,铁钩带着绳子呼呼地转了几圈,抛了上去。

    铁钩划过一道弧线,叮的一声扣在了城垛的缝隙里。

    他用力拽了两下绳子试了试,然后双手抓住绳索,蹬着城墙,开始往上攀爬。

    另外几个护卫也各自抛出飞爪,跟在他身边一起往上爬。

    城墙的砖很是湿滑,有些地方还长着青苔。

    陆昭衡努力稳住身形,一点一点艰难地往上攀升。

    陆怀瑜仰头望着父亲的身影越爬越高,手心不知不觉攥出了冷汗。

    那绳子绷得笔直,铁钩扣在城垛上,他总怕钩子什么时候脱了,父亲就那么摔下来。

    陆怀瑾站在他旁边,也仰着脑袋看,小脸绷得紧紧的。

    岁岁窝在二哥怀里,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陆怀瑜的脸,奶声奶气地说:“二哥你别怕,爹爹身上有护身符,我给他的,可灵了!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陆怀瑜低头看她,见小丫头一脸笃定,说得斩钉截铁。

    他扯了扯嘴角,低声说:“是吗?那护身符这么厉害啊?”

    “当然厉害!”岁岁挺了挺胸脯。

    陆怀瑾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紧张的气氛总算松弛了几分。

    ……

    陆昭衡的手掌扣住城垛的边缘,整个人翻上了城墙。

    他单膝跪地,腰背挺直,目光向前方扫去。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城墙上尸横遍野。不是一具两具,而是成片成片的尸体,到处都是。

    有士兵,有平民。有老人,也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着,姿态各异。

    所有人维持着生前的姿势,仿佛在某一个瞬间,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就那么定在了原地,凄惨地死去。

    陆昭衡的瞳孔骤缩。

    他缓缓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蹲下身,看了一眼最近的一具尸体。

    那是个年轻士兵,手里的弓还握着,只是弦已经松了。

    他的脸有些发青,身上没有伤口。

    衣裳是干的,没有被水泡过的痕迹。洪水根本还没淹到城墙上面来。

    陆昭衡又看向旁边一个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幼儿。

    孩子的小脸贴在母亲胸口,母子俩靠墙坐着,闭着眼睛。

    衣裳也都是干的。

    不是洪水。洪水淹不到他们。

    那是因为什么呢?

    这时,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陆昭衡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那股味道他以前闻过,是腐烂的肉混合着脓血的恶臭味。

    还有一种大量草药被熬煮过后残留在空气里的药渣味。

    两种气味搅在一起,十分浓烈。

    陆昭衡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他猛地扭过头,朝着城墙下方,对原地待命的护卫以及他两个儿子和女儿大喊:

    “撤退!所有人!立刻撤退!退得越远越好!”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怀瑜正仰着头,看见父亲转身朝他们喊了这么一嗓子。

    他的后背唰地冒了一层冷汗。

    “退!”陆昭衡又喊了一遍,“带着岁岁退!不要靠近城门!退到气味散不到的地方去!”

    陆怀瑜浑身一颤。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正眨着眼的岁岁,又看了看身边脸已经白了的三弟。

    转身对身后几个护卫下命令:“走!退!快退!”

    护卫们也是一脸懵,此刻二公子发了话,几个人立刻翻身上马,其中一人顺手把陆怀瑾拎上了马背。

    陆怀瑜抱着岁岁也上了马,调转马头,朝来的路上急驰而去。

    花花低吼了一声,紧跟在马后面跑起来。

    跑了足足有半里地,那股腐臭味淡了不少,陆怀瑜才勒住马。

    他回头望着那座死寂的苍梧城,城墙上的父亲还站在那儿。

    陆怀瑜把岁岁递给旁边的护卫抱着,自己翻身下马,往前跑了几步。

    他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城墙上喊:“父亲!你下来!你快下来啊!”

    城墙上,陆昭衡的身子动了动,往下看了他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然后陆昭衡的声音顺着风传下来:“陆怀瑜,听着。你带弟弟妹妹走,去遂安城。派人快马禀报陛下,就说苍梧城出了瘟疫,请他即刻调派太医署的人来。”

    瘟疫。

    这两个字砸下来,砸得陆怀瑜眼前发黑。

    想再喊什么,可张了张嘴,舌头像被打了结。

    他看见父亲抬手朝他们挥了挥,像是在赶人走。

    “别磨蹭了,快走。”

    陆怀瑜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能慌乱,不能。

    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他要是慌了,怀瑾会慌,岁岁会害怕。

    他一定要撑住。

    陆怀瑾骑在马上,看见二哥的背影微微发抖。

    他听见了父亲说的那两个字,瘟疫。

    陆怀瑾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又马上用手捂住嘴。

    他望着城墙上那个身影,一遍遍地呼唤:“爹……爹……”

    陆昭衡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景象。

    他收回目光,不再朝下看,转身面对城内。

    城墙内的苍梧城比城外更安静,街上空荡荡的,尸体东倒西歪。

    陆昭衡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沉静。

    他朝身后那几个刚爬上来的护卫道:“把绳子收好,我们进城。”

    护卫们面面相觑,然后默默弯腰去收拾飞爪。

    陆昭衡走在最前面,沿着城墙的台阶往下走,头也不回。

    城外。

    陆怀瑜终于听见了父亲最后一句话:我们进城。

    他没绷住,两行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岁岁被护卫抱着,歪着小脑袋看二哥。

    她看见二哥哭了,又看见三哥也在哭,皱了皱眉头,奶声奶气地问:“二哥,爹爹怎么不走啊?爹爹不要我们了吗?”

    陆怀瑜猛地转过头看她,眼眶红通通的:“不许胡说!爹爹不是不要我们!是城里的人生了很重的病,爹爹要去救他们。”

    岁岁眨了两下眼睛,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她想了想,问:“那我们去跟爹爹一起救人啊。”

    陆怀瑜摇了摇头:“不行。那种病会传染的,沾上就会死,懂吗?”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嗓子又有点发紧。

    岁岁歪着脑袋,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抿了抿嘴,忽然伸手在自己身上摸了起来。

    摸摸左边袖子,没有。摸摸右边袖子,也没有。

    她又伸着脖子去看陆怀瑜的腰间,小手扒拉了几下,失望地嘟囔:“二哥没带符纸……”

    她又不甘心,扭着身子朝旁边马上的陆怀瑾伸手,踮着脚尖去够三哥的衣兜。

    陆怀瑾抽抽搭搭地看她,任由她在他身上翻来翻去,岁岁掏了半天,什么都没掏出来,小嘴撅得更高了。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她把自己的衣领扒开,小手伸进去,从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布袋里摸起来。

    那小布袋只有拇指大小,用红绳穿着,贴身挂在胸口。

    她掏啊掏,捏出来一枚折成三角的黄符,举到陆怀瑜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