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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赶往苍梧城

    山神庙内,火堆噼啪作响。

    长宁侯陆昭衡盘腿坐在地上,手里举着一根削尖了的树枝,树枝上串着处理好的野鸡。

    他动作极熟练地转动着树枝,用随身的小刀撕下最嫩的鸡腿肉,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确定不烫了,才递到岁岁的嘴边。

    岁岁原本蜷缩在他的臂弯,小脸苍白,睫毛垂着,像两把安静的小扇子。

    肉香钻进鼻子里,她的鼻头轻轻动了动,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

    她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咬下那块肉,含在嘴里嚼了两下。

    嚼着嚼着,那双眼睛突然就亮了起来。

    “好吃!”岁岁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三两口就把肉咽了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那整只烤鸡,小舌头舔了舔嘴唇。

    陆昭衡见她醒了,一直绷着的肩膀悄悄松了松,又撕下一块肉,吹凉了递过去。

    岁岁来者不拒,一口接一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陆怀瑜蹲在另一边,双手撑着膝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妹妹。

    见她吃得高兴,他忍不住问道:“岁岁,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肚子疼不疼?”

    岁岁忙着吃肉肉,摇了摇头,眼睛还是盯在烤鸡上。

    陆怀瑾半跪在地上,一只小手紧紧抓着岁岁的衣角。他生怕自己一松手,妹妹又会像之前那样突然闭眼睡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不说话,只是抿着嘴。

    一整只野鸡,大半都进了岁岁的肚子。

    陆昭衡只吃了两块边角料,两个哥哥只顾着看她吃,自己一口都没动。

    岁岁把最后一块肉咽下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再睁眼,那双眸子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她扭了扭身子,从陆昭衡怀里挣扎着坐起来,好奇地转着脑袋打量四周。

    此刻庙里庙外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裳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水,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

    可这些人的眼睛,却齐刷刷地投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有敬畏,有狂热,更多的是感激。

    岁岁丝毫不怕那些直勾勾的目光。

    她挺了挺小胸脯,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抽了一口气,紧接着,整个山神庙瞬间炸了锅。

    “永安郡主醒了!”

    “郡主醒了!老天保佑!”

    庙里庙外,乌压压的人群齐刷刷跪了下去,脑袋磕在地上。

    “叩谢永安郡主救命之恩!”

    “郡主是小神仙!是活菩萨!”

    “要不是郡主,咱们这些人早就被大水冲走了!”

    一个老汉跪在最前面,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老泪纵横:“郡主娘娘,您是大善人呐!老头子这条命是您给的,给您当牛做马都愿意!”

    抱着孩子的妇人们哭得泣不成声,把孩子按在地上也跟着磕头:“快给郡主娘娘磕头!快!是郡主娘娘救了咱们的命!”

    那些孩子,懵懵懂懂的,被大人们按着,一声声喊着“谢谢郡主”。

    在他们心里,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娃娃,就是下凡救苦救难的小神仙。

    岁岁看着,一点也没慌。

    她从陆昭衡的怀里挣脱出来,扒着父亲的手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道:“都起来,别磕了。”

    那些百姓听了,像是领了圣旨似的,哭声立刻小了下去。

    有人偷偷抬起头,见郡主正看着他们,又慌忙把脑袋低下去。

    岁岁皱了皱眉头,又说了一遍:“起来起来,地上凉,回头再病了,我可不给你们煮药喝哦。”

    那些百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们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才互相搀扶着起来。

    岁岁很满意这个效果。

    她扭过头,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看着陆昭衡,又看看陆怀瑜和陆怀瑾,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爹爹!二哥!三哥!你们看见没!他们都感谢我呢!”

    陆昭衡伸手把她重新捞回怀里,擦了擦她嘴角没擦干净的油渍,笑了一声:“看见了,岁岁最厉害了。”

    陆怀瑜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声音还带着点沙哑:“可不是,我们岁岁是小英雄,把那么多人都救上来了。可把二哥吓坏了……”

    他说着,声音又有点哽咽,“你往后可不能再那样了,知道吗?”

    岁岁歪着头看他,见他眼眶都红了,便伸手去摸他的脸安慰:“二哥不哭,岁岁好着呢。”

    陆怀瑾这时才松开她的衣角,小手悄悄伸过去,勾住了岁岁的小指头。

    紧紧地勾着,不肯松开。

    火还在烧,噼啪作响。

    有人小声嘀咕:“有郡主在,咱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旁边的人狠狠点头:“对,郡主是天上来的,肯定能保护咱们。”

    这些话岁岁没听见,她窝在父亲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吃饱了,被崇拜过了,现在又有点犯困了。

    她扯了扯陆昭衡的衣领,小声说:“爹爹,我想回家睡大觉。”

    陆昭衡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好,等天亮了,水再退一些,咱们就回家。”

    岁岁满意地嗯了一声,把脑袋往他胸口一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临睡前,她还嘟囔了一句:“明天……还要吃烤鸡……”

    陆怀瑜和陆怀瑾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陆怀瑾松开了岁岁的小指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妹妹身上。

    ……

    次日。

    天刚蒙蒙亮,山神庙外的积水又退去不少。

    陆昭衡抱着岁岁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远处的官道,心里有了数。

    他转身走回庙里,找到老里正。

    老里正蹲在角落啃一块干饼,见侯爷过来,慌忙要站起来,被陆昭衡按住肩膀。

    “老先生,我们必须得走了,往苍梧城去。那里的情况现在还不清楚,我带着一队人马,又有女眷和孩子,进城反而不方便。”

    老里正嘴里吃着饼,愣愣地听着。

    陆昭衡继续道:“往东五十里是遂安城,朝廷的旨意已经下去了,城里开设了粥棚,有大夫有药材,专门安置你们这样的灾民。那边比跟着我们走更好,也更安全。”

    老里正终于咽下了那口饼,想说什么,眼眶先红了。

    他身后几个百姓也凑过来,一个个脸上又惊又喜。

    遂安城有粥棚有大夫,这对他们这些刚从洪水里爬出来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陆昭衡抬手点了五个人出来,都是他手下最能干的护卫。

    “你们五个跟着里正走,护送他们到遂安城,安置好了再回来找我们。”

    五个护卫齐声应是。

    老里正再也忍不住了,双腿一弯就要跪下去磕头。

    他这一辈子没给谁磕过几个头,可眼前这位长宁侯,还有那位小小的永安郡主,救了他们全村人的命,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陆昭衡已经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把人托了起来。

    “老先生不必这样,”陆昭衡说,“路上小心,到了遂安城报我的名字就行。”

    老里正被他扶着,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侯爷大恩……郡主大恩……老朽……老朽这辈子记着……”

    陆昭衡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转身往庙外走。

    火堆已经灭了。

    陆怀瑜牵着马站在空地上,见父亲出来,把缰绳递了过去。

    陆昭衡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陆怀瑜把岁岁抱起来,小心翼翼地递上去。

    岁岁还是迷迷糊糊的,刚睡醒不久,小脑袋一点一点,被二哥举起来的时候才睁眼。

    陆昭衡双手接过女儿,稳稳地把她放在身前,然后用自己的披风将小人儿从头到脚裹了起来,只留一颗小脑袋露在外面。

    岁岁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又眨了眨,看起来精神不错。

    “好了,“陆昭衡道,“走。”

    陆怀瑜自己也上了马,这马性子温顺,驮他和弟弟。

    陆怀瑾坐在二哥身后,抱着二哥的腰,探出半个身子朝岁岁那边看。

    “岁岁,你要坐稳了,别乱动,让爹爹抱好你。要是觉得冷就说话,三哥这儿还有一件袄子。”

    岁岁从披风里伸出小手,朝他挥了挥,应道:“知道啦三哥!我不冷!爹爹怀里暖和着呢!”

    陆怀瑾还是不放心,又补了一句:“你别睡着了往下滑,我上次就看见你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岁岁咯咯笑起来:“我才不会呢!”

    陆昭衡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心里那根弦松了下来。

    他轻轻夹了夹马腹,马儿沿着官道向苍梧城的方向走去。

    队伍后面,一头体型巨大的老虎慢悠悠地跟着。

    正是花花。

    它脖子上的项圈被岁岁系了根红绳,红绳尾端还坠着一个小铃铛,走一步叮当响一声。

    花花悠闲地甩着尾巴,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路,陆怀瑜骑马靠过来,看了看父亲怀里的岁岁,又看了看父亲,忍不问道:“父亲,累不累?要不换我抱一会儿?岁岁也不轻了。”

    陆昭衡头也没回:“不累。”

    陆怀瑜还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父亲抱了一晚上了,手肯定酸。我抱着也一样,岁岁跟我也亲近。”

    陆昭衡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不用,我抱着就行。”

    陆怀瑜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陆怀瑾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凑到他耳边说:“二哥你别说了,父亲不会给你的,他要自己抱着岁岁才安心。”

    陆怀瑜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悻悻地退了回去。

    官道两边全是洪水肆虐过的痕迹。

    岁岁窝在父亲怀里,偷偷看外面的景象。

    小嘴抿了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脑袋往后靠了靠,顶在父亲的胸口上,小声问:“爹爹,之前那些人呢?都去遂安城了吗?”

    陆昭衡低头用下巴碰了碰她的发顶:“能走的都走了,走不动的也让船接走了。别担心。”

    岁岁嗯了一声,又把脑袋转回去,看着路边一片被水泡烂的稻田,忽然说:“明年这里还能种上稻子吗?”

    陆昭衡沉默了一下,说:“能。水退了就能。”

    岁岁就没再问了。

    后面骑着马跟着的护卫们一个个都绷着脸,警惕地看着四周。

    虽说洪水退了,可谁知道有没有别的麻烦。

    这条官道通往苍梧城,路上还有几十里地,中间要经过几个镇子,也不知那边情况如何。

    但陆昭衡心里有数,该布置的他都布置了,该留的人也都留了,剩下的就是日夜兼程地赶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日头升高了,雾气散了不少。

    岁岁觉得有点闷,拱了拱身子把脸露出来更多,长长吸了口新鲜的空气。

    陆昭衡又低头看了她一眼,松了松披风的领口。

    “热了?”他问。

    岁岁点头:“有点。”

    陆昭衡便让她的肩膀也露出来。

    岁岁得了自由,开始东张西望,一眼看到后面跟着的花花,立刻来了精神,朝后面喊:“花花!快走快走!别掉队啦!”

    大老虎听见小主人喊它,耳朵动了动,加快了脚步,从后面赶上来,贴着陆昭衡的马走着。

    岁岁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摸花花的脑袋,花花把头往她手心里顶了顶,喉咙里发出咕噜声,跟一只猫似的。

    陆怀瑜又策马凑了过来,朝父亲身边靠了靠,伸手递了个水囊过去:“父亲,喝口水。”

    陆昭衡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两口。

    岁岁仰头朝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陆怀瑜看着父亲和妹妹之间的互动,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谁也别想从他爹手里把岁岁接过去。

    岁岁昏睡不醒那会儿,父亲表面上稳如泰山,可那个手紧紧搂着女儿就没松开过。

    如今女儿好不容易好了,他更不可能松手。

    陆怀瑾偷偷笑了,凑到二哥耳边又补了一刀:“二哥你省省力气,等到了苍梧城再说。”

    陆怀瑜没好气地回头瞪了弟弟一眼,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翘。

    队伍继续走着,太阳越升越高,路也越来越好走。

    花花跟在马儿旁边,偶尔甩一甩尾巴,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

    岁岁趴在父亲怀里,眼睛慢慢又眯了起来。

    她打了个小哈欠,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像是“苍梧城有没有烤鸡”。

    声音太小,陆昭衡没听清,低头问了一句,岁岁已经歪着脑袋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