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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被截胡了

    叶震站在宫门口,风迎面吹来,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冰凉。

    有人比他早了几个时辰,用一种更离谱的说法,把功劳安在了那个小丫头的头上。

    而且那个人是皇帝。

    叶震站在宫门口,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发白的脸色。

    身旁的同僚还在等着他答话,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是……么。”

    同僚以为他惊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可不是嘛,全京城都传遍了。都说永安郡主心系百姓,小小年纪便有慈悲心肠,将来不得了了。走走,早朝快开了,陛下今日怕是要当众夸郡主呢。”

    叶震被他拉着往前走,两条腿像灌了铅。

    袖子里的折子此刻全都变成了笑话。

    他跨进了宫门。

    同一时刻,御书房,花连澈已经换好了朝服,正对着铜镜整理冠冕。

    德柱站在旁边低声回禀,说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各府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花连澈听完,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轻轻笑了一下。

    他转身往外走。

    早朝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花连澈走出御书房,晨光照在他的龙袍上,金线绣的五爪龙纹熠熠生辉。

    眯了眯眼,嘴角那丝冷笑还挂着。

    他倒要看看,今日早朝之上,叶震那封折子还拿不拿得出来。

    就算拿出来了又怎样?南方洪灾的事已经是永安郡主先发现的,叶震最多算是附和别人。

    那点功劳,早就落在别人头上了。

    ……

    天还没大亮,金銮殿。

    宫门一开,百官鱼贯而入,嘴上不说,眼神却都在偷偷交流。

    昨夜永安郡主连夜进宫的事儿,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郡主从一只老燕子嘴里听来的消息,说南方要有大洪灾。”

    “老燕子?这说法也太玄乎了。”

    “玄乎?城郊那只老虎的事你忘了?郡主跟那畜牲说了几句话,它乖乖趴下,这事满京城谁不知道?”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官员都沉默了。

    永安郡主能从鸟的嘴里问出话来,好像也不算离谱。

    “可是,”有人压低了嗓门,“洪灾这么大的事,光靠一只鸟报信,万一不准呢?”

    “郡主既然敢连夜进宫面圣,想必是有把握的。再说了,她图什么?一个小姑娘深更半夜往宫里跑,惹一身闲话,要不是真急了,犯得着这样吗?”

    众人纷纷点头。

    站在前面的丞相叶震一动不动,目视前方,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永安郡主。那个被相府赶出去的灾星丫头,花想容捡回去当女儿养,如今倒骑到他头上来了。

    害他白忙活一场。

    卯时正,太监的嗓音从殿后传来:“皇上驾到——”

    众臣呼啦啦跪了一片。

    花连澈从侧门进来,嘴角得意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在龙椅上坐好,抬了抬手:“都起来。”

    百官起身,眼观鼻鼻观心。

    花连澈扫了一眼,目光在叶震身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昨夜永安郡主求见,朕本来不想见,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

    “但她跪在殿外不肯走,说事关南方数万百姓的性命。”花连澈叹了口气,“朕只好让她进来。她告诉朕,有飞禽从南方飞来,告诉她一则消息:不出半月将会闹一场大洪灾。”

    殿中响起一阵抽气声。

    “朕起初也有些疑心,”花连澈笑了,“小丫头片子,凭几只鸟就敢来惊动朕?可她说完之后,朕让人连夜翻了南边各州府上月送来的晴雨录。好家伙,连着二十三天没断过雨,河水涨了三尺多。”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诸位爱卿,这事可大可小。如果是空穴来风,朕只当听了个笑话;如果是真的,眼下不防,等洪水冲了庄稼淹了人,谁来担责?”

    文武百官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有人出列跪倒:“陛下圣明!郡主年幼却心怀万民,实乃社稷之幸!臣以为,当下旨命令南方各州县加固堤坝,疏浚河道,并调拨粮草。”

    刚开了头,后面哗啦啦跪倒一大片,全是附和的声音,还把岁岁给捧上了天。

    花连澈靠在龙椅上听着,也不打断,任由他们往下说。

    叶震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垂手站着。

    花连澈慢悠悠地开口:“叶爱卿。”

    叶震心头一凛:“臣在。”

    “你主管户部多年,对南边的水利应该不陌生。”花连澈挑眉,“永安郡主报了信,朕总要有个章程。你觉得,该怎么应对才好?”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叶震背上。

    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等着看他怎么接这个烫手山芋。

    叶震跪在地上,额头微微冒汗,将今早想出来的预案和盘托出。

    花连澈听完,点点头,面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但叶震看得很清楚,皇上眼底一闪而过的那抹笑,凉凉的。

    “叶爱卿考虑周全,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啊。”花连澈语气十分诚恳,“就按你说的办。督办之事也由你牵头。户部那边该拨的银子你说了算,工部再出几个懂水利的官员给你打下手,对了,”

    他转头看了看左边,“王爱卿,李爱卿,你二人素来与叶相配合默契,这事,你们也一同协办。”

    被点到名的两个官员赶紧出来领旨,面上恭敬,心里一直叫苦。

    叶震派系的人,一听就知道皇上是故意的。

    把这几个人捆在一起,办好了,功劳是叶震的,干砸了,一锅端。

    皇上这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还要让他们自己翻个面。

    叶震叩首谢恩,咬牙切齿。

    后面又有人禀报了几件事,换作平时,花连澈早就嫌烦,挥手退朝了。

    今日他却难得有耐心,听完了还点评两句。

    众臣有说有笑,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话题回到永安郡主身上。

    “你说这郡主,才多大?四岁?五岁?”

    “虚岁五岁。上次见她骑在老虎的背上,我吓得腿都软了,她笑得跟逛庙会似的。”

    “可不是嘛!这次又立这么大的功,以后还得了?皇上不得当眼珠子宠着?”

    “花夫人真是捡了个宝,当初相府往外赶人的时候,谁知道这丫头有这么大的本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叶震正从旁边经过,这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几个同僚瞅见他脸色不对,识趣地住嘴,但眼角那点嘲讽,藏都藏不住。

    叶震加快脚步往殿外走。

    阳光从大门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身后花连澈的笑声远远传来,他没回头,一口气出了午门,才停下了脚步。

    伺候的小厮迎上来,见他脸色难看,小心翼翼地问:“相爷,咱们回府?”

    叶震没答,抬脚上了轿子。

    帘子一放,他把脸埋进手掌,半晌没有动弹。

    今日这一局,他输了。

    输给一个四岁多的小丫头,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燕子。

    轿子晃晃悠悠,往丞相府的方向去了。

    ……

    长宁侯陆昭衡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在宫门口碰见几个熟人,拉着说了半天的话才脱身。

    进门后,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厅里的灯火给吸引了过去。

    花想容正坐在榻上喝茶,岁岁挨着她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快要睡着了。

    旁边陆怀瑜盘腿坐在地上剥橘子,橘子皮扔得满桌都是。

    陆怀琛捧着一本书靠在窗边,半天没翻一页,显然心思也不在书上。

    “回来了?”花想容抬眼,看见陆昭衡满面红光,步子都比平时快,“看来,今日的早朝上有热闹可瞧。”

    “热闹大了!”陆昭衡把帽子摘了,往桌上一丢,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整个人往后一仰,长长地舒了口气,“你们是没见着叶震那张脸,啧啧啧……”

    陆怀瑜扔了橘子皮,凑过来:“怎么说?爹你给仔细说说。”

    陆昭衡哈哈一笑,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学着叶震那副模样。

    “就这个表情,从皇上问话到退朝,从头到尾没变过。臣子们凑在一块议论岁岁的时候,他从旁边走过去,两条腿都发抖了。”

    陆怀瑜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活该!”

    岁岁被他的笑声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揉揉眼睛往花想容怀里拱了拱。

    陆怀瑜笑到一半,瞧见她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更加觉得好笑:“你们看你们看!岁岁压根不当一回事!人家叶丞相呕了一早上的气,她在这儿睡得打呼噜!”

    厅里几个人都笑了。

    陆昭衡伸手揉了揉岁岁的脑袋,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去了。

    花想容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继续睡:“侯爷,有个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你说。”

    “陛下是怎么知道南方要有水患的?总不能,真是岁岁从燕子那儿听来的?”

    陆怀瑜也不笑了,竖着耳朵听。

    陆昭衡抿了一口茶,说:“我正想说这个。今早退朝之后,我留了一会儿,跟御前的德柱公公套了几句。德柱公公嘴巴也严,但我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昨夜陛下就已经知道南边的事了。”

    花想容怔了一下。

    “陛下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陆昭衡压低了声音,“德柱公公原话是陛下心里有数,其他的,他不肯说。”

    陆怀琛把书合上,从窗边走过来,坐到桌子旁。

    “爹,”他说,“叶瑶瑶那件事之后,叶震什么反应?”

    “还能有什么反应,”陆昭衡哼了一声,“城郊那一次闹得满城风雨,堂堂丞相府嫡女,被一只老虎吓得尿了裤子。叶震第二天告了病,三天没上朝。后来上朝了,见了人也不怎么说话,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陆怀琛点点头:“那就对了。”

    “对什么对?”陆怀瑜没听明白,“哥,你别卖关子。”

    陆怀琛看了他一眼,不急不慢地说:“叶震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脸面。他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体面。叶瑶瑶在城郊丢了那么大的人,他不找补回来,以后在同僚面前抬得起头么?”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可怎么找补?光靠嘴上说说没用,要有一件大事,让皇上和满朝文武重新对他刮目相看。一件能震动朝野的大事。比如,南方要发大水。”

    花想容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叶震早就知道南方会有水患?”

    “极有可能。”陆怀琛道,“他管着户部,南边的晴雨录和水文旧档都要从户部过手。如果他手下有人从那些卷宗里面看出了端倪,又或者他有别的什么消息渠道,抢先听到了风声,那他一定会把消息锁得死死的,等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

    陆怀琛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继续道:“他想的是,今日早朝上由叶瑶瑶那个预知梦做引子,他自己再呈上治水的方案,一箭双雕,面子里子全赚回来了。”

    厅里安静了。

    陆怀瑜拍了一下桌子:“可他没想到陛下先下手了!”

    “对。”陆怀琛嘴角微微一弯,“陛下截了他的胡。不知道从什么渠道,陛下先一步得到了南边水患的消息,但陛下聪明,没有自己说出来,而是借着岁岁的名义,说是飞禽走兽报的信。

    在外人看来,岁岁听懂兽语,为国分忧,实际上,陛下拿到了重要的情报,该布置的早就布置下去了。”

    陆昭衡摸着下巴,慢慢吸了口气:“我说今天早上皇上怎么那么淡定呢,原来心里早有数了。叶震在那儿跪下说方案的时候,皇上估计心里早把这些话听过一遍了。”

    “不止如此。”花想容把岁岁抱在怀里调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陛下这一手,一石三鸟。第一,拿了叶震的预警,不用白不用。

    第二,把功劳安在岁岁头上,让岁岁祥瑞的名声再上一层,满朝百姓都看着呢,岁岁往后在京城站得更稳。第三——”

    她看向陆昭衡:“陛下把他叶震和他派系的人都绑在一起督办此事,办好了是应该的,办砸了,连锅端。叶震这趟差事,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陆昭衡一拍大腿:“就是这么回事!我说怎么皇上点名让王、李那两个跟着协办,叶震脸色又黑了呢。皇上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呢。”

    “所以从头到尾,”陆怀琛缓缓道,“叶震那份治水的折子,早就揣在袖子里了,结果没等他掏出来,陛下一句话先堵了他的嘴。他后来跪着说的那几条,跟他本来要上奏的,八成是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