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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1章 冶水镇

    跟着任正浠跑了一圈后,他摸索出了门道,每到一处都默默观察、随手记笔记,晚上回到招待所还整理当天的调研要点。

    某个乡镇的产业结构、某个企业的经营状况、某个村子的劳动力流失比例,分门别类,条理分明。

    任正浠有一次无意间翻看了罗子贤的笔记,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没说什么,但记住了这个人。

    方明的作用在调研中体现得更直接,他五十出头,矮胖,头发花白,作为发改委主任,脑子里装着全市的经济数据,每到一处就能给出横向对比。

    这个县的gdp在全市排第几、财政收入增速是正还是负、工业占比多少、农业占比多少、三产占比多少。

    有他跟着,任正浠对各县的经济发展水平就有了直观的参照系。

    跑到七月尾,除了最远的赞璜县和深择县还没去,任正浠已经把石市二十三个县区市走了二十一个。

    一个多月的风吹日晒,他皮肤黑了一层,人瘦了几斤,但精神头反而更足。

    7月29日晚上,他独自坐在市政府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张被翻得起毛边的行政区划图,图上密密麻麻画满标注。

    哪个县工业基础薄弱、哪个县产业结构单一、哪个县财政严重入不敷出、哪个县的园区是有名无实的空壳子。

    这些标注不是来自汇报材料,不是来自统计数据,而是他一个乡镇一个乡镇、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跑出来的实打实的信息记录。

    纸面上报的稳步推进成效显着,落到实地往往打了折扣;那些报表里一笔带过的存在困难,在基层往往是卡脖子的现实难题。

    跑完这一圈,任正浠对石市的经济家底有了远比之前清晰的认识。

    总的来看,问题不少,有些还相当棘手。

    产业层面的问题最为突出,医药、纺织、钢铁、化工四大传统支柱,看似体量不小,实则都停留在产业链中低端。

    药企大多靠原料药、仿制药撑规模,研发投入占比极低,没有拿得出手的自主创新产品。

    纺织行业以初级加工为主,贴牌生产多,自有品牌少,利润薄得像纸。

    钢铁、化工产业更是高耗能、高污染的典型,环保投入欠账多,随着上级管控趋严,增长空间只会越来越窄。

    县域经济的分散化问题同样突出,东部几个县都盯着皮革、纺织赛道,同质化竞争严重,企业互相压价抢订单,内耗不小,始终没能形成抱团发展的产业集群。

    西部山区县守着矿产资源吃老本,转型方向模糊,靖矿区已经出现工人下岗、财政缩水的困境,后续的民生兜底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近郊的正鼎、古栾、束鹿三地,明明挨着主城区,却没能做好承接主城功能外溢的文章,各搞各的工业园区,产业定位重叠,基础设施也没跟主城打通,同城化步子迈得极慢。

    城市建设的欠账更是肉眼可见,主城区局限在二环以内,城中村星罗棋布,低矮平房与周边楼房犬牙交错,路网断头路多,主干道一到早晚高峰就堵得水泄不通。

    滹沱河穿城而过,两岸却是大片荒滩与沙坑,别说生态景观,连基本的防洪堤坝都有不少破损段。

    公共服务资源分布极不均衡,优质学校、医院全集中在核心老城区,外围新区配套跟不上,人口根本聚不起来。

    更隐蔽也更关键的问题在人才与财政两端,紧邻京津的区位,看似能承接辐射,实则更多是被虹吸。

    本地高校毕业生稍优秀些的,都往京市、津门跑,企业招技术工、招管理人才都难,连熟练技工都留不住。

    财政上更是紧平衡,市里的收入大半靠土地出让与传统税收,工业税收增长乏力,民生保障、国企改制兜底、基础设施建设处处要花钱,想办点大事就得拆东墙补西墙,回旋空间十分有限。

    这些问题盘根错节交织在一起,绝非出台几个政策、上马几个项目就能轻易破解。

    产业结构决定财政能力,财政能力决定城市建设和公共服务投入,公共服务水平又直接影响人才去留,人才去留反过来又制约产业升级。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困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任正浠心里清楚,破这个局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得一环一环地松扣。

    但在松扣之前,得先找到那个最关键的着力点。

    这个着力点是什么,他目前还没有完全想清楚。

    记忆告诉他,石市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多年以后,但那个转折的前提条件,现在还不具备。

    他能做的,是在现有条件下,把能做的事先做起来,为将来打基础。

    急不得,但也不能拖。

    8月1日,周一,建军节。

    清晨七点半,任正浠带着余学成、罗子贤、方明,四名市政府办公室工作人员,加上市农业局副局长马文才和两名便衣安保,同乘一辆考斯特从市区出发。

    今天原定往西北方向去屏山县看山区产业转型,车沿国道走了十余公里,任正浠望着路边闪过的大片白色蔬菜大棚,忽然对司机说道:拐进去看看,往古栾方向走。

    司机打了方向盘,车子驶下国道,顺着乡间公路往南。

    余学成没多问,一个多月下来他早已习惯任正浠随时改道。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古栾县的资料递给任正浠,顺口说了一句:古栾近郊几个乡镇以蔬菜种植为主,冶水镇大棚集中度最高,离市区也最近,开车半个多小时。

    任正浠接过去翻了翻,目光落在冶水镇的数据上,点了点头:就去冶水。

    乡间公路不算窄,但刚下过两场雨,路面湿滑,两侧农田与大棚绵延不断。

    车子开了二十来分钟,穿过几个村口,拐进了冶水镇政府院子。

    院子不大,水泥铺地,角落几棵杨树,墙根一排盆栽,朴素整洁。

    周一工作日,镇里大部分干部一早下村排查汛期大棚受损情况,办公楼里只有值班人员留守,整个镇政府院子显得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