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
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1149章 说要联名写个东西

    时间又过了两天。

    这两天里,杨为民几乎没在轧钢厂的办公楼里坐稳过。

    他就像个陀螺似的到处转,打电话、登门拜访、托人递话,把所有能想到的路子都试了一遍。

    可这年头,粮食和肉是最紧俏的东西,供销社的货架上早就是空的。

    去农村的采购员,甚至连一个鸡蛋都买不到。

    而他找的那些老关系户,要么推说“实在没办法”,要么干脆连电话都不接。

    周三上午,他硬着头皮又给一个以前有过交情的供销社主任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对方一听是他,语气立刻变得客气又疏远。

    “杨厂长啊,您要的东西真没有。我们这边仓库都见底了,上面的调拨计划物资还没下来,要不您再等等?”

    “等?我等得了,工人们等不了啊!”杨为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躁。

    “那我也没办法啊”对方叹了口气。

    “您也知道现在这形势,谁家都缺。要不您让人去农村问问?看有没有大队手里有余粮。”

    挂了电话,杨为民把听筒重重砸回座机上,气得胸口一起一伏。

    公社?他倒不是没想过,可农村现在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余粮往外卖?

    就算有人肯卖,他拿什么去换?

    厂里现在是有钱,可人家也不要钱啊。

    至于他们轧钢厂生产的零件,人家就更不会要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皮发疼。

    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厂里的议论声一天比一天大,工人们的目光一天比一天冷。

    早上他从厂门口走到办公楼的那段路,一路上至少有三拨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虽然大家没人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可那些低语声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更让他心慌的是,他听说工业局那边已经有人开始过问这件事了。

    具体是谁问的、问到什么程度,他不清楚,但风声一旦传到上面,就不会轻易停下来。

    而厂里的工人,早就不像一开始那样只是私下议论了。

    周三中午,食堂里打饭的队伍排得老长。

    几个性子急的年轻工人在排队时聊着聊着就骂了起来。

    “杨为民他是当厂长的,吃喝不愁。

    让人家张建国每周交五百斤鱼,他自己怎么不去弄?

    有本事他把粮食、把肉给弄来啊!”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现在好了,张建国去了翻砂车间,咱们连个鱼味都闻不着了。

    杨为民光想着整人,倒是给咱弄点吃的啊!”

    “听说他这两天到处打电话找粮食,结果谁都不搭理他。

    哈哈哈,活该!这种人,就该让他也尝尝饿肚子的滋味!”

    这些话说得毫不避讳,周围排队的人都听见了,有的跟着笑,有的跟着点头。

    食堂窗口后面打饭的大师傅也听了一耳朵,手里的大勺子顿了顿,没接话,但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杨为民没有去食堂。

    他让秘书把饭菜端到了办公室,可扒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那些话虽然他没亲耳听见,但他能想象到。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工人说这话时的表情。

    他握紧了筷子,指节发白,可又无处发泄。

    到了下午,李怀德敲开了他的门。

    “杨厂长,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

    李怀德站在门口,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带着下属的恭敬,又透着一丝“我也不想这样”的无奈。

    “今天车间那边有人提议,说要联名写个东西,反映一下问题到工业部。话里话外都在提张建国的事。”

    “联名?”杨为民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谁带的头?”

    “倒也没人带头,就是几个工人凑在一起议论,说的人多了,就有人提了这么一嘴。”李怀德轻描淡写的说。

    “不过您放心,我让人压了一下,暂时还没闹起来。可这样下去怕是不太好办。”

    杨为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知道了,你先出去。”

    李怀德转身往外走,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一刹那,他脸上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倏的收了起来,换成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办公室里,杨为民盯着面前那碗几乎没动的饭菜,忽然猛的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一根筷子弹起来,滚落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可喘完这口气,他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法堵住工人的嘴,没法让那些议论消失,更没法凭空变出粮食来。

    老领导说的是对的——只要他能弄到粮食和肉,一切都能压下去。

    可问题是,他弄不到。

    这一刻,他终于开始后悔了。

    后悔当初为什么要为了一时之气去刁难张建国。

    后悔为什么非要拿那五百斤鱼做文章。

    可后悔这东西,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他现在的处境就像是掉进了泥潭里,越挣扎越深。

    而岸上的人——那些工人、那些有交集的朋友、那些其他厂的人,都在冷眼旁观,没人伸手拉他一把。

    到了傍晚下班的时候,轧钢厂门口围了一小群人。

    不是闹事,就是几个工人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路过的其他人都听见。

    “听说杨为民给工业部的大领导都打电话了,大领导也没给他批粮食。”

    “啧啧,这下他可是两头不讨好了。上面不给批,下面不买账,看他这厂长还能当几天。”

    “要我说,他要是聪明的话,赶紧把张建国调回来,再当面道个歉,说不定还能挽回点面子。

    要是死扛着,等上面派人下来查,那就不是调岗的事了。”

    张建国推着自行车从厂门出来时,正好听见这些话。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走过去搭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拐上了回家的路。

    晚风吹在他脸上,带着白天阳光留下的燥热。

    他心里不像前几天那么沉了。

    不是因为听到了杨为民的窘境而幸灾乐祸,而是因为他感觉到,风向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