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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3章 博一条生路

    大姑一边拿过小翠摘好的槐花,做槐花饼,一边听赵大宝讲述,像是他嘴里说出的话,正在慢慢拼凑出一个她快要记不清的身影。

    不知不觉眼眶红了,但始终没有落泪。

    小翠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到了赵大宝边上,抱着膝盖,静静地听着。

    赵大宝没有再提半岛那边的事,而是问起了大姑这些年的情况。

    “大姑这些年您怎么过的,我姑父呢?”

    大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赵大宝,眼前这孩子,有不属于同龄人的成熟,就算自己不说,想来今天能让那么多人陪着一起来家里送抚恤金,他自己也可以打听到。

    这才缓缓说起了姑父的事

    姑父战乱年代是个军官,只不过是老蒋那边的,但当年也是打过小鬼子的。

    后来带着家人一起到了重庆,再后来因为空袭失踪了。

    这家里男人没了,一大家子可不就很快散了。

    大姑带着一对儿女到了成都。

    日子不算容易,但也熬过来了。

    赵大宝听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他没有多问,只是把桌面上刚烙出来的一块槐花饼往小翠面前推了推。

    小翠伸手拿起,咬了一口,含糊地说:“甜烫”

    赵大宝笑着,他知道,有些话不必一次问完,有些路,本来就是要慢慢走的。

    当年没了丈夫的大姑,要独自抚养一对儿女,那辛苦只有大姑一人知道。

    没了爸爸的小四川和小翠,想来没少受人欺负。

    赵大宝也能够想到,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这街道的人肯定知道了大姑以前是给人做小的。

    还是给老蒋那边的军官做小的,要不然小四川抚恤金怎么可能被街道的人克扣下。

    也能猜到,小四川也是为了给大姑和小翠博一条生路,小小年纪就参军了,后来还去了半岛那边,只是没想到,一去

    当然他也做到了,有了那张烈士证明,大姑和小翠的生活会好上很多。

    气氛有些压抑,赵大宝赶紧转换话题,把家里的变化一件件说给大姑听,他说得认真,像是在替全家人说一句迟到很久的问候。

    爷爷现在是村里编织合作社的老师,教人编织,在村里就能赚钱,带着全村编制手工品,还是卖到国外的那种。

    奶奶在家里养了好多鸡鸭鹅,还养了三头猪。

    二叔赵振民平时在编制合作上班,农忙时候还是村里的拖拉机手,今年农忙时候没少赚,还买了辆新自行车。

    二叔家三个男孩,两个女孩。

    小叔赵振业在京城的机械厂保卫科上班,厂里分了房,娶了媳妇,刚生了个大胖小子。

    他爹赵振邦,现在不在京城的小学教书了,在京大里面搞研究。

    他娘在供销社上班,自己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二梅、三丫、小四。

    赵大宝讲着家里的点点滴滴

    小翠不知什么时候贴在他身边,歪着脑袋,认真的听着。

    大姑听着,手里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像那些年缺失的日子,在这一刻被重新叠好,码在膝头。

    她没有打断赵大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像是在心里把这些话慢慢接住。

    同时也替娘家高兴,自己当年出嫁的时候,还没老三赵振业,老二那会还没记事了,没想到家里现在人丁兴旺。

    当然他赵大宝就不是墨守成规的人,这好的一面讲了,当着大姑面,当然也要对家里欺负他的人好一番控诉。

    大姑这大腿他赵大宝是抱定了。

    “这么多年,他们竟然一个也没告诉我还有个大姑,不然我早来了?”

    “大姑,这事你要怪,就怪你亲爹。我也是来川省这边,我爹才告诉我在这边有个大姑。”

    “当年战乱,断了联系,我奶看着之前你寄的那些信,天天抹眼泪。爷爷嫌弃奶奶整天哭哭唧唧的,一股脑的把那些信给扔灶膛了。”

    “但我爹多尖啊,偷偷把信上的地址给记下了。就是他有点迂腐,不想因为一家老小再拖累大姑,这才多年迟迟没联系你?”

    “其实家里也是从去年才好起来的,之前确实过的苦,吃上顿没下顿。”

    赵大宝当然不会说,因为自己重生回来家里才变好的。

    “好起来的最大功劳还是我小叔,打了一头老虎,才让家里好起来。在此之前,我爷天天骂小叔不着调,一个农民天天往山里跑,当什么猎户,还担心他说不上媳妇。当然小叔能说上媳妇,我也是有功劳的,我可是他们两人的媒婆。以前小叔是家里的老疙瘩,现在我才是家里的老疙瘩”

    赵大宝小词那是一套一套的,短短半天,大姑就喜爱上这个大侄儿了。

    大姑看看他,又看看小翠,忽然轻声开口:“你爹,吃花生米是不是还吐皮?”

    赵大宝一拍大腿:“吐,咋不吐皮,一家老小就他另类,有时候我都想问我爷奶,我爹是不是垃圾桶捡来的,咋这么另类。”

    大姑嘴角微翘,多了两个酒窝。

    那个下午,他们坐在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像把那些断了很多年的线头,重新一根一根地捡起来,编成了一条虽然还不够长、但总算续上了的绳。

    小翠靠着门框,抱着那面红旗,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梦中她终于相信,有些东西不会因为迟到而失去意义。

    大姑看着小翠,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赵大宝,目光像是终于把那个“大侄儿”三个字,在心里轻轻安放好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那盘槐花饼又往赵大宝面前推了推。

    太阳偏西,屋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赵大宝出来一天,现在得回去了,不然老乘警朱敬山恐怕得以为自己失踪了,毕竟这趟差事还没完,他要是真在成都走丢了,朱敬山回去没法交代。

    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大姑,这次我来川省,是和同事一起来的,出来一天了,我得回去了,不然同事该着急了,还以为我被小姑娘拐跑了。”

    大姑看了他一眼,没有多留,只是点了点头,过了片刻才说:“这就回啦?”

    语气淡淡的,但赵大宝听得出那里面装着的东西——像是还没来得及倒干净的碗底,看着空了,其实还有一层。

    小翠这会也醒了,听到赵大宝要走,不舍地拉着他的衣角,也不说话,就那么攥着,像攥着一根快要断了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