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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惊遇全真3

    整套全真剑法落定,丘处机收气静立,青布道袍平整垂落,气息丝毫不乱。王重阳望着自家弟子沉稳有度的模样,眼底含着几分温和笑意,随即目光一转,落向一旁静立旁观的朱秋友。

    他方才便留意到朱秋友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行路立身之时,身姿挺拔,步履暗藏内家吐纳的分寸,一望便知绝非寻常江湖走卒,一身武学自有独到根基,乃是中原武林好手。

    王重阳缓步向前,对着朱秋友抬手虚引,语气谦和有礼,全无半分大宗师的倨傲:“朱少侠自大理远道跋涉,千里奔赴漠北,一路闯过无数凶险,腰间佩剑相伴左右,想必身怀大理段氏不传武学。适才贫道师徒献丑,展示了几分全真粗浅功夫,今日王庭盛会,机缘难得,不知可否请少侠展露一二大理独门武功,也好让大汗与诸位将军开开眼界,一睹南疆武学风采?”

    话音一出,成吉思汗当即颔首附和,帐下一众蒙古大将也纷纷侧目,满心期待。方才见识过全真玄功通天彻地,人人都好奇能作为大理王室的特使,究竟身怀何等本领。

    朱秋友闻言心中一凛,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长揖,面上带着几分诚恳愧色,语气谦逊有度,不卑不亢:“重阳祖师抬爱,晚辈愧不敢当。”

    他垂眸瞥了一眼腰间长剑,坦然直言心中所想:“晚辈的确习得几段大理家传武学,只是适才亲眼得见祖师缠指剑气冠绝天下,丘小道长全真剑法道韵深厚、控气入微,道家武学吞吐天地阴阳,内敛锋芒、道法同源,已然近乎通玄之境。晚辈这点粗浅拳脚、段氏粗浅指法,与之相较,高下立判,实在班门弄斧,不敢在祖师面前献丑,还望祖师与大汗海涵。”

    朱秋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先前他素来以为六脉神剑已是人间指法顶峰,可王重阳十指缠指剑气凌厉凝练更胜一筹;丘处机小小年纪,便能以内气控烛、无痕削木,收放随心,这般深厚内功根基,是寻常武人穷尽半生也难以企及的境界。自家大理武功虽名扬南疆,可在全真一脉玄妙道功面前,确实相形见绌。

    一旁丘处机闻言,眼珠悄悄一转,原本藏在心底的几分傲气收敛少许,暗自打量朱秋友,心中好奇大理武学究竟有何等独到之处。

    成吉思汗见状笑道:“少侠不必太过自谦,天下武学各有渊源,道武有道家的天地玄理,大理武功自有南疆独有的精妙,各有所长,何来高低之分?只管放手施为便是。”

    王重阳亦微微摇头,温声宽慰:“少侠不必妄自菲薄。武道一道,贵在百家争鸣,各取所长,贫道只是想见识不同流派的精妙,绝非要分强弱胜负,还请不必推辞。”

    朱秋友依旧躬身拱手,再三致歉:“承蒙诸位厚爱,只是晚辈心中自知深浅,贸然出手,反倒辱没了段氏武学,也惊扰了祖师清修大道。今日只做旁观,静心领略全真玄妙,便是晚辈莫大机缘,还望诸位成全。”

    一番退让谦逊,坦荡真诚,反倒让满帐众人越发敬重这名大理使臣。

    王重阳与成吉思汗轮番相劝,帐下诸将也连连出言恳请,朱秋友几番拱手辞让,终究推脱不过。他心中暗道,全真一脉道法武学神妙无双,六脉神剑相较已然逊色,但若一味固辞,反倒显得刻意矫情,辜负众人一番盛情。心念一转,他想起灵鹫宫虚竹临行前传下的一套大开大合的道家衍化剑法,招式名为高山流水,横扫千军,脱胎于天山逍遥武学,兼容佛门沉稳气韵,攻守兼备、气势雄浑,正好适合在此展露一番。

    朱秋友轻叹一声,上前再度长揖致歉:“既然祖师、大汗盛情难却,晚辈便献丑舞一套灵鹫宫虚竹先生亲传的剑法,还望诸位多多包涵。”

    几番推辞礼让,架不住成吉思汗盛情相邀、满堂群臣拭目以待,朱秋友只得含笑躬身,拱手应下演武之请。

    他身姿挺拔立在王庭正中,一身素色锦袍不染锋芒,气质温雅如玉,全无沙场悍将的暴戾,却自有一派宗师静定气度。先前虚竹先生传他两路剑法真意,一为高山流水,清净圆融、刚柔相生,是道家山水自然之韵;一为横扫千军,磅礴浩荡、破阵万千,是沙场御敌、震慑群雄之威。两路剑法一柔一刚,一静一动,素来极少同施,今日盛筵献丑,他便决意将二者相融,演一出山水藏军势、清逸吞山河的无双剑境。

    朱秋友后退数步,立于帐中空旷之地,双脚稳稳扎下马步,长剑横举胸前,起手沉凝厚重,全然不见半分花哨姿态。这套高山流水,横扫千军本是沙场破阵剑法,讲究大开大阖、势吞万军,与全真剑法飘逸内敛的路数截然不同,刚猛磅礴,自带一股席卷八方的壮阔气魄。

    朱秋友缓步踏出,立于帐中空旷之地,抬手轻按腰间长剑。

    “铮——”

    一声清越剑鸣破静而出,三尺青锋脱鞘腾空,寒光如一泓秋水铺展在牛油烛火之下,澄澈透亮,不见半分肃杀戾气。

    他右手握住腰间古朴长剑剑柄,手腕轻轻一振,锵然一声清越剑鸣响彻整座王庭。三尺青锋脱鞘而出,寒光如一汪寒潭流转,牛油灯火映照在剑刃之上,折射出层层晃动的冷辉。

    起手便是云起青峰。

    他沉腰立桩,剑身横平眉前,手腕松紧,内息缓缓运转周身。长剑微微震颤,剑光凝而不发,身姿如山岳矗立,沉静稳泰。整个人静若空山孤峰,周遭气流平缓流转,帐中风声、人声、乐声似都被这静定剑势缓缓隔开。满堂众人一时屏息,只觉这起手式清雅脱俗,与蒙古剑法的狂猛、全真剑法的飘逸全然不同,自带一派山河清宁的意境。

    转瞬之间,剑势骤活。

    朱秋友旋身轻转,踏出流云步法,长剑随腕婉转游走,使出清溪绕石。剑光绕身盘旋缠绕,层层流转、圆融无滞,如山间清泉迂回山石,温柔绵长,无一处死角,无一丝刚硬。漫天细碎剑影轻灵浮动,劲风拂面柔和舒缓,吹得他衣袂翩翩、鬓发轻扬,全然是高山流水的空灵写意。

    可未等众人沉醉于山水剑意,他剑势陡然一变!

    方才婉转流水的柔劲骤然收敛,腰身猛然拧转,双腿稳稳扎死马步,双臂全力舒展,长剑自左至右横空阔扫,正是横扫千军的开篇杀势!

    这一扫,不再是山水温柔,而是万军气概。

    只见他腰腹运力,双臂猛然舒展,长剑自左至右横空狂扫,正是横扫千军起手式。一道宽阔刺眼的银色剑弧铺开,劲风随之呼啸翻涌,帐边垂落的兽皮帷幔被剑气吹得烈烈翻飞,半空漂浮的细碎熊皮残屑尽数被劲风卷向两侧,四散飘开。他身形紧随剑势大步踏出,步伐沉稳厚重,每一步踏下,驼毡都微微下陷,内劲沉而不浮,乃是虚竹传授时再三提点的稳根固元心法。

    一招横扫未尽,剑势连绵不绝,旋身、劈斩、斜撩、横割连环涌出。长剑时而贴地平扫,剑气贴着地面掠过,驼毡上编织的金狼纹路被气流压得紧紧贴伏;时而凌空高劈,剑光直劈而下,凌厉锋芒直逼帐顶鎏金铜铃,铜铃震颤不停,叮咚声响与剑鸣交杂一处。他时而单手持剑突进,剑光一线直刺,如铁骑冲锋;时而双手合握剑柄全力横挥,大片银辉笼罩周身丈许范围,如同千军列阵,壁垒森严,不留半分破绽。

    虚竹身兼逍遥派深厚内力与少林正宗内功,这套横扫千军剑法也融汇两家所长,刚猛之中暗藏柔劲。朱秋友舞到酣处,周身剑气纵横,剑光层层叠叠环绕身躯,人剑合一,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流转的青白光影。大开大合的横扫招式一波强过一波,一股一往无前、横扫八方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帐下一众常年征战的蒙古大将看得心神激荡,只觉这一剑挥出,当真有横扫千军、踏平敌阵的沙场雄姿。

    剑光骤然扩至丈余宽阔,凛冽剑气轰然炸开,帐边垂落的兽皮帷幔烈烈狂翻,帐中浮动的烛火骤然被压得低伏摇曳,劲风席卷四野,压得周遭空气陡然沉凝。一剑横出,如平川万马奔腾、长风横扫荒原,大有一己当关、千军辟易的磅礴气势。

    柔极生刚,静极生动。

    朱秋友将两套剑法完美衔接,交替推演。

    时而层峦叠嶂,剑光层层堆叠、密密笼罩周身,如山峦连绵、万峰拱立,守御滴水不漏,厚重沉稳,任谁见了都知无隙可乘;时而万壑藏锋,身形矮伏,长剑贴地游走,寒光隐于暗影,内敛锋芒,看似沉静,实则暗藏突袭杀机。

    山水为骨,军势为皮。

    待剑势再起,他双手合握剑柄,凌空纵身一跃,身形拔起三尺,长剑自上而下轰然劈落——飞瀑落涧!

    剑光如万丈白瀑垂落九天,劲风气浪轰鸣作响,震得帐内金铃轻颤,清脆不绝。这一式含山水坠落之重力,兼沙场破阵之狠厉,刚猛沉厚,势可裂甲,将高山流水的极致刚劲尽数展现。

    旁人尚未回神,他腕间骤然翻拧,劈落的巨力瞬间回收,剑锋自下而上回旋撩挑,江海回流!

    瀑势未尽,潮水折返,刚猛剑劲陡然化作连绵缠柔,剑光回旋席卷,将方才的杀伐戾气尽数消融,再度归回流水意境。

    一扫千军定沙场,一流山水归清虚。

    朱秋友越舞越快,身形游走帐中,快慢随心、刚柔互换。快时剑风如雷、横扫八方,有荡尽敌寇、踏平千营的霸道神威;慢时剑光如水、静定如山,有空山寂寂、流水潺潺的道家真意。漫天青影寒光交织,时而巍峨如山、稳镇四方,时而灵动如水、流转无休。

    整套剑法酣畅淋漓,无半分滞涩,无一丝花哨。

    山水意境藏于锋芒之内,百战军势显于招式之间,清雅不缺霸气,凌厉不失温润。

    待到演武尾声,朱秋友气运周身,接连三记连环横扫,剑气层层叠加、一浪强过一浪,将横扫千军的威势推至顶峰,如大将军临阵、挥师平野,万敌俯首、四方肃清。

    而后骤然收势!

    漫天奔涌的剑光、呼啸的劲风、翻卷的气流,于刹那间尽数归敛。

    他一路演完整套剑法,最后一式力贯剑身,长剑全力横甩而出,漫天剑光骤然收拢,朱秋友旋身收势,长剑竖举胸前,稳稳定格。他长剑竖收胸前,身形立定,双脚并立,气息绵长匀净,面不红、气不喘,一身衣袍微微垂落,恢复素净文雅的模样。周身呼啸的劲风瞬间平息,翻飞的帷幔缓缓落定,他气息绵长匀净,面色不见丝毫潮红,持剑的手臂稳如磐石,不见半分晃动。

    云归山寂。

    剑落、风停、声静。

    整座偌大王庭,死寂一瞬。

    下一秒,满堂轰然爆发出震天喝彩!

    蒙古诸将目露震撼,人人心头激荡,方才亲眼见那一剑横扫千军的沙场气魄,又见山水剑法的超凡意境,刚柔并济、古今罕见,远胜寻常江湖花哨武学、沙场蛮力招式。

    “好剑法!刚柔相融,天人合一!”

    “既有仙家清韵,又有王者兵威!绝世武学,名不虚传!”

    成吉思汗抚掌大笑,满目赞赏:“山水藏胸壑,剑势扫千军!朱特使一身武学,清雅可镇山河,凌厉可平万敌,当真奇才,冠绝南疆!”

    王重阳微微抚须颔首,眼底含着赞许。此剑法不执杀念、不逞凶狂,以山水为道、以止戈为功,刚正大气,格局高远,已是近乎道的武学境界。

    满堂称颂不绝,唯独朱秋友立身原地,持剑浅笑,谦逊淡然。

    一腔剑势收于心底,万般锋芒藏于风骨,温润如故,从容如故。

    整座王庭沉寂一瞬,随即轰然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那手持百斤开山斧的猛将一拍大腿,高声赞叹:“好一套沙场剑法!刚劲磅礴,有万夫不当之勇!”

    持流星锤的赤红面大将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赏,方才剑势横扫而来的压迫感,令他都心生动容。

    成吉思汗抚掌大笑,声震兽皮大帐:“痛快!痛快!全真剑法飘逸藏锋,少侠这套横扫千军雄浑壮阔,一柔一刚,各有千秋!虚竹先生能传授这般雄奇武学,果然名不虚传!”

    一旁丘处机看得目不转睛,先前心中那几分少年傲气早已消散大半,暗自惊叹这套剑法气势磅礴,与自家全真路数截然不同,却同样精妙无穷。

    王重阳微微颔首,眼底露出赞许之色,缓缓开口:“灵鹫虚竹融汇佛道两家内功,传下的这套剑法大气磅礴,意在止戈御敌,不逞私斗,少侠根基扎实,一招一式沉稳有度,着实难得。”

    朱秋友收剑归鞘,躬身行礼,面上依旧谦逊:“粗浅功夫,让诸位见笑了。”

    一番武演尽毕,道韵剑气久久回荡王庭。

    成吉思汗目睹王重阳通玄道功、丘处机少年剑骨、朱秋友雄浑剑势,心中震撼折服、龙心大悦,当即振臂传令,大开漠北最高规格王室国宴。

    顷刻间,王帐内外奔走如织,盛馔罗列、礼乐齐鸣、烛火煌煌,原本肃杀的议政大帐,转瞬化作一片豪迈盛大的欢宴气象。

    成吉思汗高居御座,玉杯高举,满面爽朗笑意,率先开口开宴:

    “今日不谈征伐、不议权谋!本帐有道门真仙、少年道尊、大理侠士齐聚,乃是漠北百年难遇的盛事!诸位今日只管开怀痛饮、尽兴畅谈!”

    说罢,他仰首一饮而尽,醇厚马奶御酒落喉,豪迈万丈。

    满帐文武齐齐举樽,轰然应和:“遵大汗令!”

    宴席正式开启,肉香烈烈、酒香绵长、马头琴声悠远苍凉,羯鼓轻敲,草原舞姬身姿翩跹,满堂皆是欢腾气象。

    六大蒙古猛将分坐左右,卸下一身杀伐戾气,人人面带笑意。

    最先起身的是手持百斤开山斧的先锋猛将,他端着鎏金大酒碗,大步走到丘处机席前,粗豪大笑:

    “小道长!你小小年纪,剑法飘逸中正、暗藏惊雷!我一生征战,惯以蛮力破万法,今日才算知晓,原来天下还有这般不用拼命、便压尽沙场悍勇的绝世武功!老夫敬你一碗!”

    丘处机连忙起身,双手端起小盏,眉眼带笑,礼数周全却不改少年洒脱:

    “将军勇武冠绝草原,沙场悍气才是真百战威名。晚辈只是师门粗浅所学,不敢当将军谬赞,晚辈浅饮作答。”

    说罢小口饮尽,模样乖巧灵动,惹得一众将军哈哈大笑。

    一旁持流星铁链铁锤的赤红面猛将,转而看向端坐如松的王重阳,神色无比恭敬,沉声说道:

    “重阳祖师先前论道,教我等心胸容万物、止杀安苍生。又以缠指剑气震慑满堂,神通通天彻地。我等终日浴血厮杀,满心只懂杀伐,今日听祖师一言、见祖师一式,方才明白——武之极致,不在杀人,在安人。晚辈敬祖师!”

    王重阳微微抬手,虚托还礼,声音清越温和:

    “将军半生镇守北疆、护佑草原万民,止乱安民,本身便是大德大道。贫道不过空谈道理,诸位以身护民,更为可敬。”

    一席话温厚谦逊,无半分宗师傲气,听得诸将心中愈发敬重。

    这时,成吉思汗目光落向席间静雅端坐的朱秋友,含笑开口:

    “朱特使,你方才一套‘横扫千军’剑法,大开大合、气吞万军,沙场气魄雄浑无双!此剑法刚猛磅礴,最合百战沙场之道,想来是虚竹先生亲传不假?”

    朱秋友起身拱手,从容应答:

    “回大汗,正是灵鹫宫虚竹先生所授。虚竹前辈半生佛道相融,武学不重争胜,重在御敌护生、止戈安民。这套剑法看似霸道,实则招招留一线生机,只为退敌、不为杀生。”

    成吉思汗闻言抚掌赞叹:

    “好一个招招留生机,只为止戈!段氏、虚竹、中原武林,心怀苍生,格局远胜世间争权逐利之徒!本汗今日算是彻底放心,大理可交,中原可信!”

    手持鱼骨铁扇的白面智将微微颔首,轻声问道:

    “朱少侠,方才全真一脉以指代剑、剑气通玄,大理段氏六脉神剑名震天下,皆是指法剑道巅峰。依少侠亲身所见,二者孰优孰劣?”

    此问一出,满帐瞬间微静,所有人皆侧目等候答案。

    朱秋友不偏不倚、坦荡作答:

    “全真缠指剑气,道法自然,吞吐天地灵气,凝练通透、凌驾凡俗,是仙道之武。

    大理六脉神剑,刚正大度、帝王磅礴、横扫邪祟,是人间之武。”

    他躬身一笑:“人间武可定山河,仙道武可通天地。段氏武学守土安民,全真道功济世渡人,道不同、却同为苍生,本无高低优劣。今日一见,晚辈更知天外有天,受益匪浅。”

    一番回答滴水不漏、谦逊得体、格局尽显。

    满堂群臣无不点头暗赞,皆叹大理人士谈吐胸襟、远超寻常使臣。

    丘处机听得满眼亮光,忍不住凑了一句:

    “朱兄那套横扫千军当真好看!气势汹汹、山河震动,比我全真剑法热闹多啦!下次可否教我两招沙场剑法?”

    话音一出,全场哄堂大笑。

    王重阳无奈瞥了徒儿一眼,轻声嗔道:“学艺不专,贪多求闹。”

    语气虽轻,眼底却是宠溺笑意。

    成吉思汗听得满心欢畅,大笑道:

    “好!好一个少年相交、武无分界!他日天下若平,全真传道、大理守疆、蒙古镇北,三方互通武学、互结善缘,便是万世太平!”

    酒过数巡,菜过五味。

    一众猛将放下往日悍厉锋芒,轮番向三人敬酒、闲谈风土、论武谈道。

    有人问中原山河风貌,有人问江湖门派趣闻,有人请教练气养心之法。

    王重阳娓娓解惑,句句大道平和;

    丘处机插科打诨,少年趣语连连;

    朱秋友从容应答,句句有礼有节。

    原本铁血肃杀的蒙古王庭,今夜没有刀兵、没有权谋、没有猜忌。

    只剩——

    大道长存、武学同源、南北同心、少年意气、君臣尽欢。

    成吉思汗看着眼前和睦满堂的景象,眼底闪过深远笃定的光芒。

    他知道,今日一席宴、一番论道、一场武会、一次结交。

    已然悄悄改写了未来天下乱世的走向。

    王庭盛宴正值最酣最热闹之时。

    帐内马头琴长调悠扬绵长,羯鼓轻快铿锵,脂香、酒香、烤肉浓香交织蒸腾,暖意铺满整座偌大兽皮王帐。蒙古诸将酒酣胸袒,笑语震天,彼此论武谈勇、畅聊边疆风物;王重阳静坐席间,浅饮微酌,神色淡然悠远;丘处机少年心性,看得满眼新鲜,时不时侧耳听众人闲谈;朱秋友端坐宾客席上,从容有度,偶尔举杯回礼,一身沉静谦逊,与满堂粗犷豪放的草原将士形成鲜明对比。

    满帐和气融融,南北同席、文武尽欢,是漠北王庭数年难得的太平盛景。

    就在酒宴酣畅至极、众人兴致最高之际!

    帐外风雪未歇,一道铁甲卫士沉稳的传报声穿透帐内欢喧,清晰落于王座之前:

    “启禀大汗!西夏王府琪格格,自西夏连夜折返漠北,现已至帐外,求见大汗!”

    短短一语,瞬间让喧闹满堂的王庭,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谈笑声、碰杯声、乐声齐齐收敛,满帐倏然寂然。

    王座之上的成吉思汗,原本举杯欲饮的手臂骤然停在半空,虎目之中瞬间炸开浓烈的惊喜与暖意。方才雄霸万方、沉肃威严的霸主气场,刹那间消融大半。

    这琪格格,身份极重。

    她并非成吉思汗之女,却是成吉思汗结义亲兄弟、早年并肩战死的漠北第一猛将独女。

    当年成吉思汗尚未一统草原,数次身陷绝境,皆是这位义弟舍命护主、浴血开路,最终为国战死、马革裹尸,只留下一孤女年幼无依。成吉思汗念及兄弟铁血情义,痛惜义弟牺牲,自幼将琪格格视作亲生女一般疼惜、抚育长大,恩宠冠绝整个漠北王族。

    后来为稳固蒙夏邦交、平息边境纷争,才忍痛将她远嫁西夏王府,岁岁隔山河、年年难归乡。数年以来,琪格格身居西夏,身系两国安稳,极少能重返漠北王庭。

    今夜骤然归来,属实意外之喜!

    成吉思汗心中大喜过望,眉眼之间尽是久违的温情,再无半分杀伐霸主的冷硬,连声音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急切:

    “好!好!是琪丫头回来了!快快传!速速传她入帐!!”

    他连呼两声“快传”,急迫真挚,全然不顾大汗威仪。半生争雄天下、铁骨铮铮,能让他失态动容的,唯有昔日兄弟情义、旧人至亲。

    帐外卫士高声应声,层层传扬出去:

    “传——西夏琪格格入帐觐见——!”

    号令浩荡传出帐外,震散帐前风雪。

    帐下一众蒙古老将、诸部将领闻言,皆是面露暖色、纷纷点头。人人皆知大汗重情重义,最是疼惜这位英烈遗孤、远嫁在外的琪格格,今日格格归省,确是王庭一大喜事。

    而席间——

    朱秋友心神猛地一震!

    他身躯微僵,端着酒盏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底翻涌起千丝万缕的复杂情愫。

    琪格格!

    这个名字,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触碰、有缘无分的一段执念。

    昔日江湖辗转、西夏相遇,二人一见倾心、互生情意,惺惺相惜、彼此牵挂。奈何世事弄人、家国羁绊、身份悬殊、时局逼迫,终究只能两两相望,无缘相守,未能结发相伴。

    自她远赴西夏联姻、身陷王族桎梏,二人便山河相隔、音讯渺茫。他本以为此生再见无期,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在这漠北王庭、今夜这场盛世宴席之上,猝不及防听闻她的消息!

    欢喜、错愕、唏嘘、怅然,万般情绪一瞬间缠满心头。

    朱秋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波澜,随即强行压下心绪,重新稳住神色,恢复从容沉静,只是心底早已不复方才平静。

    一旁的王重阳目光微扫,看透他瞬间起伏的心绪,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淡光,默默抚须不语。

    丘处机尚不懂人间情情爱恨,只好奇地眨巴眼睛,望着帐口,满心想要一睹这位让大汗格外珍视的西夏琪格格风采。

    整座王庭静静等候。

    风雪叩帐,灯火摇曳。

    一段搁置许久的红尘牵绊,一场宿命里的久别重逢,即将在漠北最威严的王庭之中,悄然降临。

    帐帘被两侧侍卫缓缓向两旁扯开,一股裹挟塞外风雪的清冷空气漫进暖烘烘的王庭,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

    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正是远嫁西夏数年的琪格格。她一身西夏王室绣银白狐镶边锦袍,发间束着草原女子标志性的鎏金狼首银冠,眉眼间一半是蒙古儿女与生俱来的飒爽英气,一半是久居西夏养出的温婉端庄。数年深宫羁旅磨去了当年少女的跳脱,眉宇间淡淡萦绕着一缕化不开的清愁,唯有一双杏眼,清亮依旧,一如朱秋友记忆里初见时模样。

    琪格格刚跨过帐门,先抬眸望向王座上的成吉思汗,正要屈膝行礼,视线不经意间往宾客席一扫。

    那一瞬,她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屈膝的动作僵在半途,整个人如遭定身。

    目光直直撞上席上朱秋友的双眼。

    四目相对。

    周遭喧闹的鼓乐、群臣的谈笑、烤肉醇厚香气、鎏金烛火的暖光,仿佛在二人之间凭空隔绝出一方寂静天地,帐内所有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世间只剩下彼此一双眼。

    琪格格手中握着的狐皮暖袖轻轻一颤,指节不自觉收紧,心口骤然一紧,酸、惊、喜、怅,万千情绪瞬间翻涌而上,堵得她喉间发涩。她无数个深夜独坐在西夏王府窗边,暗自回想当年与朱秋友相遇相伴的点滴,总以为二人隔着千里戈壁、两国疆土,此生再无相逢之日,万万想不到,会在漠北大汗的宴席之上猝然相见。眼底瞬间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碍于满帐文武、大汗在前,只得死死忍住,不让泪珠滚落。那双杏眼一瞬不瞬锁着朱秋友,藏着数年来无处诉说的思念与身不由己的无奈,有千言万语积压心底,却一句也不能当众道出。

    再看朱秋友。

    方才强压下去的心绪轰然翻涌,端在手中的鎏金酒盏微微晃动,盏中美酒漾出少许,滴落在驼毛毡上,他浑然不觉。脊背下意识微微前倾,原本从容沉静的眼底掀起汹涌波澜,再也维持不住方才淡然模样。

    眼前人的眉眼分毫未变,只是多了几分王室拘束带来的落寞,当年二人两心相悦,却因她是蒙古英烈遗孤、身负蒙夏联姻重任,自己身为大理使臣身系家国,重重隔阂横亘中间,只能忍痛别离。时隔数年遥遥相望,昔日情愫尽数涌上心头,欢喜于久别重逢,又心酸于彼此身不由己、有缘无分。

    他定定望着琪格格,目光温柔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怅惘,无声地将她眉眼细细描摹一遍,似要弥补这数年未见的空白。二人相隔数丈,中间隔着满帐蒙古将领与宴席长案,咫尺却如天涯,明明四目相对,却连一句私下问候都无从开口。

    琪格格身形僵在帐门,所有礼数、拜见的心思一时尽数抛却,一双杏眸牢牢凝在朱秋友身上,眼珠一瞬不移,完完全全将他注住,周遭的大汗、文武、歌舞酒香,尽数化作模糊虚影,再入不了她半分视线。

    她的眼珠定定锁着那人,不肯错开分毫,里面翻搅着数年来压在心底的万千心绪:初见时的心动相伴、被迫分离的刻骨不舍、远嫁西夏独守深宫的日夜思念、以为此生不复相见的绝望怅然,此刻尽数顺着这一道凝望倾泻而出。眼珠微微发潮,一层薄薄水雾慢慢蒙上瞳仁,却硬是强撑着不肯眨眼,仿佛只要视线一挪开,眼前之人便会如同幻梦一般消散无踪。

    哪怕成吉思汗的呼唤在头顶响起,她耳中嗡嗡作响,也硬是迟了两息才勉强回神。仓促垂眸行礼之时,眼角余光仍舍不得割舍,眼珠斜斜往朱秋友席位处暗暗注去,短短一瞥,藏尽说不出口的牵挂与遗憾。

    另一边朱秋友同样心神失守,目光沉沉回望,两人遥遥相隔,彼此眼珠紧紧相注,偌大喧嚣王庭,只余下二人之间无声绵长的牵绊。

    周遭旁人尚且只当二人不过初次相见、互相打量,唯有一旁静坐的王重阳指尖轻轻抚过长须,眼底一缕淡金微光轻轻扫过二人,早已看穿二人眼底深藏的牵绊与遗憾,轻轻叹了一声微不可闻的道号。丘处机倒是只觉得奇怪,挠了挠头,来回打量朱秋友与琪格格,没看懂二人眼底复杂难言的情绪,只觉得这两人对视的模样,和席间众人豪爽相交全然不同。

    王座上的成吉思汗一心盼着义兄独女归来,满心都是骨肉般的亲近欢喜,并未留意席间二人暗藏的心绪,见状只笑着扬声呼唤:

    “琪丫头,还愣着作甚?快上前来,让大汗好好瞧瞧你!”

    一声呼唤骤然拉回琪格格的心神,她慌忙收回缠在朱秋友身上的目光,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湿意,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压下心头起伏,敛衽稳步上前向成吉思汗跪拜行礼。

    行礼的间隙,她忍不住飞快侧眸,又偷偷往朱秋友的方向瞥了一眼。

    而朱秋友亦缓缓收回目光,挺直脊背,重新摆出大理使臣谦逊端谨的模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依旧悄然攥紧,心底久久无法平复。

    琪格格死死凝望着朱秋友,眼珠分毫不肯挪开,心底翻涌的相思几乎要冲破桎梏,可转瞬便被肩头重担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远嫁西夏数年,西夏疆土狭小、国力孱弱,夹在金、辽两大强权之间,年年受两方压榨胁迫,朝堂内外日日如履薄冰。此番她以西夏王妃的身份赶回漠北,并非单纯归省探亲,而是身负西夏王室托付的绝密重任——专程前来面见成吉思汗,谋求西夏与蒙古缔结盟约,南北互为犄角,一同制衡辽国、抗衡金国,瓦解两国蚕食诸国、独霸天下的野心。

    家国重担系于一身,边境万民的安稳、西夏王族的存续,全都压在她一人肩头。儿女私情、心底相思,在社稷安危面前,根本容不得半分流露。

    水雾在眼底盘旋许久,琪格格狠下心神,强行掐断心底绵绵不绝的思念,缓缓收回焦着在朱秋友身上的目光。她垂下长睫,掩去眸中所有柔软怅惘,方才眼底藏不住的儿女情意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国王妃沉稳肃穆的气度。

    耳边再次传来成吉思汗温和的呼唤,她敛去全部杂念,稳住微颤的身形,稳步上前跪拜觐见,言行举止端庄有度,再不见半分方才失神失态的模样。

    只是俯身行礼的刹那,她余光又极轻极快地往朱秋友的方向注了一眼,心中暗自叹息:纵有万般相思,奈何各有家国,眼下首要之事是促成蒙夏合盟,对抗金辽,儿女情长,只能暂且尘封心底,无从提及。

    席上的朱秋友瞧出她眼底骤然转变的肃穆,瞬间便明白她身负难言之重责,心中怅然更甚。他亦收敛了眼底的温柔牵挂,端正坐直,以大理使臣的身份静静旁观,不再轻易投去惊扰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