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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0章 夜语兴废
叶寒笙原本是想将这蒙古少年带回精忠寨的。
可他的伤势太重了。
她带着他在山林中走了不过半日,他便发了高热,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反复念叨着几句蒙语。
她侧耳细听,依稀分辨出几个断续的词——“阿爸……我不想杀人……咱们能不能……”
叶寒笙攥着绷带的手微微一顿,低头看去,那张烧得通红的少年面孔上,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极痛苦的噩梦。
她沉默片刻,终是将那块浸了凉水的布巾轻轻覆在他额上。
她只得改了主意,折返蔡州城,寻了个不起眼的医馆将他暂且安顿下来。
这几日她日日守在榻边,看着他昏迷中依旧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偶尔醒来时那双茫然而毫无防备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人不过是个被卷进战火的少年罢了。他从未亲手杀过汉人,甚至从未上过战场。他是被父亲推到前线来历练的,却险些死在了这片与他毫不相干的山林之中。
今日她本打算带着已退了烧的他混出城去。可还没等她走到城门口,便看见了那道深红身影。
她真后悔。
后悔当初在客栈中,自己没有一刀将他杀了。若是那时候她狠下心来,便不会有今日这番局面。
“姐姐?”那蒙古少年见她面色不对,有些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
叶寒笙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她转过身,对那少年说道:“你在这里暂且歇着。我有要事要办。”
那少年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匕首在一处石墩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
那是只有蒙古王族才会使用的、极隐秘的记号。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破旧皮袍的蒙古细作从巷口探出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道崭新的记号上,瞳孔骤然收缩。
贵由王子还活着!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传回窝阔台大汗的大帐!
……
皇宫的巍峨远超尹志平的想象。
金国虽已日薄西山,可这蔡州城中的皇宫却依旧保留着几分昔日的辉煌——朱红的宫墙高逾三丈,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宫门两侧立着数尊石兽,个个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这辉煌之下的衰败。
宫墙上的朱漆已开始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琉璃瓦的缝隙间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在晚风中瑟瑟发抖;石兽的身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那是之前几次攻防战中留下的印记。
尹志平跟在完颜白撒身后,穿过数道宫门,最终在一座大殿前停下脚步。
那殿门大敞,里面灯火通明。一个穿着龙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龙椅上,他的面容颇为清秀,眉眼间隐约可见几分年轻时该有的英气。
可此刻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发颤,仿佛随时都会从龙椅上滑落下去。
这便是金哀宗完颜守绪。
他身旁立着几个内侍,个个低眉顺眼、战战兢兢。殿中两侧还站着十几名文武官员,个个面色凝重。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偷偷打量着尹志平。
完颜守绪的目光越过完颜白撒,直直地落在尹志平身上。那双眼睛里的光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才会有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你便是完颜傲天?”
尹志平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完颜傲天,参见皇上。”
完颜守绪缓缓站起身来。
“朕听说,你以不到三百人冲垮了察合台的五千大营?”
“是。”
“朕还听说,完颜景安通敌叛国,是你的人查出来的?”
“是。”
完颜守绪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将手轻轻搭在尹志平的肩头,指尖在微微发颤。
“朕登基这些年,打过无数败仗。野狐岭、三峰山——每一仗都把大金往坟墓里又推了一步。朕已记不清多久没有听过捷报了。”
他收回手,转过身,面朝殿中那些文武官员,声音骤然拔高:“完颜傲天听封!朕封你为龙虎大将军,赐金印紫绶,统领城中所有散兵,不受尚书省节制!”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几个尚书省的官员面色骤变,有人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完颜白撒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龙虎大将军——这是金国武将中仅次于都元帅的封号。自大金立国以来,能获此封号者不过寥寥数人。
便是完颜仲德那般资历的老将,也不过是“镇国大将军”,比龙虎大将军还低了半级。
更重要的是“不受尚书省节制”这一句。这意味着完颜傲天从此只听命于皇上一人,便是完颜白撒也无权干涉他的军务。
在金国的官僚体系中,这是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完颜守绪绝非愚人。他太清楚眼下金国的处境了。玄冥子生死不知,完颜白撒只会内斗,完颜仲德虽忠却老迈,那些散兵首领更是各怀心思。
他急需一个能替他挡在前面的人——一个既不是丞相党、也不是将军党、完颜傲天,恰好便是这个人。
尹志平低下头,将那双深邃眼睛里的所有情绪都敛入阴影之中:“末将,领旨。”
夜色如墨,宫灯在回廊下摇曳,将尹志平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跨出大殿门槛的那一刻,迎面便撞上了两双焦灼的眼睛。
丁焱和孙小猴正候在石阶下。
一个抱着膀子来回踱步,靴底将青石板磨得沙沙作响;另一个蹲在石狮子旁,嘴里叼着根狗尾草,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见他出来,两人同时迎上前去。
“大哥!”丁焱率先开口,压低声音,“可算是出来了,老孙方才还说——”
“还说什么?”尹志平看了孙小猴一眼。
孙小猴将狗尾草啐在地上,摊了摊手:“我说大哥福大命大,便是进去了也能囫囵个儿出来。老丁偏不信,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他歪着头打量了尹志平一番,忽然咧嘴一笑,“怎么着,那皇上封了你个什么?”
尹志平迈步朝宫门外走去,淡淡道:“龙虎大将军。”
孙小猴的脚步顿了一顿,眉头皱了起来,跟在尹志平身后念叨:“龙虎大将军?就这?这名字也太没气势了。龙虎——龙和虎,听着跟看门的石狮子似的。要我说,怎么着也得叫个‘威震天大将军’、‘盖世神武大将军’,再不济,‘乾坤无敌大将军’,也比这龙虎什么的响亮些。”
丁焱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你这取名的路子,跟茶楼里说书的先生学的。”
“说书先生怎么了?”孙小猴理直气壮,“名号就是招牌,招牌越响越唬人。你看咱们大哥这名——龙傲天,多响亮,往那儿一站便吓瘫一片。龙虎大将军,啧啧,白瞎了大哥这张脸。”
尹志平没有搭话,只是微微侧头,瞥了孙小猴一眼。孙小猴识趣地闭了嘴,脚下紧赶几步,重新跟上他的步伐。
三人穿过宫门,沿着长街朝城西那座临时安排的宅邸走去。夜色已沉,街面上的喧嚣渐渐散尽,只剩下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传来笃笃的闷响。
丁焱走在尹志平身侧,沉默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道:“大哥,你说那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尹志平的目光落在长街尽头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城墙上,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脑海中还残留着方才大殿中的画面,完颜守绪那双苍白的、微微发颤的手,搭在他肩头时传来的细微颤抖,以及那句——“朕已记不清多久没有听过捷报了。”
“他不是一个昏君。”尹志平开口了“他即位时才二十五岁,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金国。北边丢了中都,南边与宋室交恶,朝中权臣当道,民间起义不断。他头一件事便是诛杀了权臣术虎高琪,稳住了朝堂。随后又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减免赋税、重用能臣。是他一手提拔了完颜陈和尚那样的名将,才有了大昌原那场以四百骑破蒙古大军的胜仗。他深知,只有在战场上取得胜利,才能挽救危局。可惜野狐岭之后,金国精锐尽丧。”
丁焱听得入神,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他虽在精忠社中与金人打了多年交道,却从未站在金国皇帝的角度去看过这场战争。此刻听尹志平说来,心中竟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可他终究是败了。”丁焱低声道。
“败了。”尹志平点了点头,“但不是败在他手里。三峰山那一战,金军主力十五万被拖雷三万铁骑全歼——那不是他指挥失误,是大雪,是老天爷不站在金国这边。完颜合达、移剌蒲阿、完颜陈和尚,这些他一手提拔的猛将,尽数战死在那一役。从那以后,金国便再也没有翻盘的本钱了。”
孙小猴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他走在尹志平另一侧,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他忽然想起在辽东时,曾听一个老萨满说过一句话——“人算不如天算。有时候不是你不够强,是天不要你活。”
尹志平继续道:“汴京被围之后,他原本可以投降。蒙古人开出的条件不算苛刻——只要他称臣纳贡,便可保金国宗庙不灭。他没有降。他带着残部一路逃到归德,又逃到蔡州,每逃到一处便重新竖起大旗,招募散兵,修缮城池。明知道打不赢,还是要打。”
“为什么?”孙小猴忍不住问。
尹志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两个兄弟:“因为他姓完颜。因为他是金国的皇帝。因为他不肯做那个把祖宗传下来的江山拱手送人的亡国之君。”
他说这话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鄙夷,他想起自己前世读史时,曾在一本史书中看到过完颜守绪临终前的那段话——“我为金紫十年,太子十年,人主十年,自知无大过恶,死无恨矣。所恨者祖宗传祚百年,至我而绝,与自古荒淫暴乱之君等为亡国,独此为介介耳。”
这段话他在脑中反复咀嚼过不知多少遍。一个亡国之君,临终前最耿耿于怀的,不是丢了性命,不是失了江山,而是“我与那些荒淫暴乱的昏君并列亡国之列,唯独这一点让我心中不甘”。这份不甘,是一个勤勉了十年却依旧无法挽回天命的君主,最后的倔强。
丁焱沉默了很长时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么说来,他倒也算个人物。”
“算。”尹志平点头,“只可惜,他生错了时候。”
孙小猴忽然开口道:“大哥,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们——这个金国皇帝,其实是个好人?”
尹志平摇了摇头,“他再好,也是金国的皇帝。金国压了南宋百余年,靖康之耻的账,不是他一个人的勤勉便能抵消的。”
他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咱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昏聩无能、可以随意拿捏的对手。他会拼到最后一刻。所以咱们必须比从前更加谨慎,一步也不能出错。”
丁焱和孙小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是一种被点醒了之后才会有的、更加清醒的郑重。
三人继续朝城西走去。夜风从长街尽头灌进来,将道旁几株枯树的枝桠吹得簌簌作响。
孙小猴忽然疾走几步,一条胳膊刚搭上尹志平的肩头,涎着脸道:“大哥,那封号真不改了?”
尹志平肩头一沉,卸开他的胳膊,反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啪的一声脆响,不轻不重,恰似拍一颗熟透的西瓜。
孙小猴脖子一缩,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脑勺,脚下却半步不敢落下。
“再啰嗦,便让你去刷马桶。”
丁焱在一旁闷闷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