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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权力帮兵临终南,重阳宫内人心分化
终南山,重阳宫。
秋雨淅淅沥沥,连绵数日不休。
雨水将通往重阳大殿的青石台阶,浸得湿滑如镜。
山间浓雾终日不散,沉沉压落在大殿琉璃瓦上。
昔日巍峨辉煌的道门圣地,此刻彻底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翳之中。
殿前香炉积满半炉雨水,陈年香灰被泡作浑浊泥浆。
几片枯黄落叶漂浮水面,冷冷清清,无人打理。
惊天噩耗,在今晨骤然传遍整座重阳宫。
一名下山采买的俗家弟子,浑身湿透连滚带爬冲回山门。
他满脸狼狈,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重重扑倒在大殿冰冷的青砖之上,声音极致恐惧、嘶哑尖锐。
“权力帮!权力帮的人到山下了!”
“人数密密麻麻,足足上千之多!所有山路路口,全被死死堵死!”
“领头之人传话,奉大汉皇帝之命,前来……全盘接收全真教!”
接收。
短短两个字,宛如一盆刺骨冰水,当头浇在满殿所有道士心头。
没人知晓,所谓接收,究竟是招安收编,还是抄家灭门。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大汉皇帝赵志敬,曾是全真教走出的弟子,是他们道门昔日的叛徒。
如今,他权倾天下,坐拥万里山河,武道更是举世无敌。
而权力帮,便是他手中最锋利、最无情的一柄屠刀。
死寂瞬间笼罩大殿。
下一秒,压抑的气氛轰然炸裂,满殿瞬间喧哗四起。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道猛地拍案而起,狠狠甩出手中拂尘。
苍老怒音回荡殿梁,震得四壁微微发颤。
“赵志敬这个背师叛徒!”
“叛出师门、背弃道统尚且不足,如今竟敢遣人围困我重阳宫!”
“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掌教真人与诸位师叔师伯只是下山办事,不日便会折返山门!”
“待长辈归来,定要让这帮权力帮狗贼,付出惨痛代价!”
“昔日华山一战,我全真十七弟子联手,便可击溃上百魔教高手!”
“如今山上数百门人,难道还惧他一个叛徒手下不成!”
老道越说越怒,唾沫飞溅,胸前花白长须剧烈颤动,满是悲愤。
殿内一众年轻道士,当即纷纷出声附和。
一声声拔剑脆响接连不断,锋芒乍泄。
“没错!待师祖归来,定让他们跪山上谢罪!”
“区区叛徒爪牙,也敢欺我全真无人!”
更有弟子冲到殿门口,对着山下方向愤然唾骂。
扬言待掌教归来,定要擒拿赵志敬,押至重阳真人灵前磕头认罪。
大殿之中,热血喧嚣,战意滔天。
可仍有大半弟子,垂首沉默,面色凝重无比。
众人心中,皆萦绕着一场刻骨铭心的惨败。
昔日汉水北岸,三十万大宋北伐军,被赵志敬一人一剑彻底冲垮。
名将毕再遇一剑封喉,重臣安丙斩落马下。
数千奔赴助战的武林豪杰,死伤惨重,血流成河。
那一战,全真教同样派出弟子驰援。
引以为傲的天罡北斗大阵,被权力帮龙象营铁骑冲得七零八落。
丘处机道长身负重伤,侥幸被弟子拼死救离战场。
时至今日,伤势仍未痊愈。
七位师叔师伯结伴下山,至今杳无音讯、生死未知。
偏偏在这全真教最虚弱、最空虚的时刻,权力帮兵临山下。
为何偏偏是此时?
一个无比恐怖的念头,悄然爬上众人心头。
七位长辈下山,从始至终,皆是赵志敬布下的惊天死局?
无人敢深想,无人敢细究。
可那冰冷的猜测,死死盘踞心底,挥之不去。
大殿角落,几名年轻道士围聚一团,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诸位师兄,七位师叔伯下山许久,半点消息全无……”
“会不会、会不会已经遭遇不测了?”
“权力帮偏偏此时上山围剿,未免太过巧合了。”
一名瘦高道士立刻紧张噤声,慌张环顾四周,额头满是冷汗。
“别胡说!诸位师叔伯武功盖世,七人联手天下无敌,怎会出事!”
他出声劝阻,可声音虚浮无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方脸道士轻轻叹气,不再多言。
无形的恐惧,如同藤蔓,悄然缠绕、蔓延在每一个人心底。
大殿另一侧,以尹志平为首的一众真传弟子,面色铁青、沉如寒铁。
他们知晓的秘情,远比普通弟子更多、更残酷。
七位师叔伯下山,根本不是寻常办事。
他们是与江湖五绝联手,奔赴桃花岛,拼死围杀赵志敬!
此事乃是绝顶机密,唯有真传弟子得以知晓。
临行之前,丘处机更是将全真掌教令牌,全权交由尹志平代管。
可如今结果残酷刺骨。
赵志敬安然无恙,甚至能调动千余权力帮精锐,围困终南山。
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桃花岛绝杀大局,彻底溃败!
七位师叔伯,连同五绝高手,大概率已然陨落!
惊雷无声炸响在真传弟子心间,所有人瞬间面无血色。
一名追随尹志平多年的年轻道士,声音微微发颤,凑近低声耳语。
“尹师兄,师叔伯们久久不归,赵志敬却先杀上山来……”
“是不是……诸位长辈,已经遭遇不测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喉头滚动,眼眶泛红,难掩悲戚。
尹志平默然闭眼,一语不发。
袖中五指,微微颤抖不止。
后腰那道纠缠多年的旧疾酸胀刺痛,再度隐隐发作。
他不敢直面那残酷的真相,可理智清晰告诉他一切。
以赵志敬的盖世武功,以权力帮的铁血手段。
若七位师叔伯尚在人世,绝不可能任由敌人围困重阳宫。
如今兵临城下、大敌压境,长辈音信断绝。
结局,早已注定。
只是此刻危局在前,真相绝不能当众道出。
否则不用敌军攻山,全真教,便会先行内乱溃败!
就在此时,一道尖酸刻薄的冷响,骤然压过满殿嘈杂。
刺耳如刀片刮过瓷盘,瞬间让全场寂静无声。
众人循声望去。
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道士,缓步走出人群。
正是王处一门下弟子,马志文。
他身着崭新整洁道袍,腰间悬着一柄华贵的松纹古剑。
剑鞘镶嵌碧绿松石,品相华贵,远超殿内多数同门佩剑。
马志文素来与尹志平针锋相对、明争暗斗。
对于代掌教之位落入尹志平手中,他心中积怨已久、耿耿于怀。
此刻看着端坐蒲团、执掌大权的尹志平,妒火彻底燎原。
“尹师弟!”
他刻意加重称呼,嘴角挂满毫不掩饰的讥讽。
“当初你接手代掌教之位,曾当着全教数百弟子立誓!”
“扬言必将重振全真声威,不负师祖、师叔伯重托!”
“可如今呢?”
“诸位师叔伯下山不过数月,权力帮便大军压境、兵临山门!”
“这便是你励精图治、执掌教务的成果!”
“依我之见,今日大祸临头,与旁人无关!”
“全是你尹志平无能不贤,招来灭门大祸!”
“当着所有同门的面,今日你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
字字诛心,句句逼宫。
明着追责罪责,实则当众发难,逼迫尹志平退位让贤。
话音落下,殿内再起哗然。
十几名依附马志文的弟子,纷纷出声附和。
“尹师兄根本不配执掌全真!”
“当初继位,不过是趁长辈不在,钻了空子!”
“去年冬日,缩减各殿炭火,冻伤数位老道长,早已可见其无能!”
“识相便速速退位!莫要连累全教上下,一同陪葬!”
也有一众弟子挺身而出,竭力为尹志平辩驳。
“诸位此言大谬!”
“赵志敬狼子野心、蓄意覆灭师门,与尹掌教何干!”
“尹师兄执掌教务兢兢业业,账目清明、打理有序,何曾愧对全真!”
两派门人激烈争执、互不相让。
争吵声越来越大,场面愈发混乱。
有人面红耳赤争辩,有人互相推搡拉扯。
古剑剑柄被攥得咯吱作响,道门百年风度,在生死危局前荡然无存。
大殿廊下僻静角落。
几名年轻弟子远离纷争,缩在立柱后方,低声私语。
为首小道号静玄,乃是孙不二门下最小弟子,素来聪慧机灵。
他再三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留意,才压低声音开口。
“各位师兄,你们可知赵志敬的来历?”
“他当年,可是咱们终南山正宗大师兄!”
“与丘师伯、王师伯同辈,修的是全真正宗内功剑法!”
“论辈分,我们都该唤他一声师兄。”
“如今他已是大汉帝王,权倾天下,连蒙古大汗都死于他手。”
“若是我们顺势归降,凭同门旧情,他会不会饶恕我等?”
“权力帮待遇极好,我一位俗家师兄,前年投靠权力帮。”
“如今在汉国任七品县令,管辖数村之地。”
“月俸银两,比咱们重阳宫全年香火钱还要多!”
一名弟子面露迟疑,低声犹豫。
“可……师叔伯们一直说,他是叛徒、是武林公敌……”
“叛徒?”
静玄当即撇嘴,语气满是不以为然。
“那只是长辈的说法罢了。”
“当年旧事恩怨,你我从未亲眼见证,不过道听途说而已。”
“可山下百姓的好日子,却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
“大汉立国之后,赋税大减,免除城门苛税,百姓安居乐业。”
“我上月下山采买,听闻山下樵夫,从前世代佃户,受尽盘剥。”
“如今大汉新政分田到户,一年丰收三十石,尽数归自己所有!”
“百姓纷纷感念其恩,私下为他立生祠供奉!”
“反观我们?终身困守深山,无田无业,全靠香火度日。”
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直击人心。
“师兄,好好算一笔账。”
“拼死抵抗,长辈落败、大势已去,我们只会白白陪葬。”
“顺势归降,既能保全性命,又可博取前程。”
“无论怎么算,投降,才是唯一活路!”
几名年轻弟子面面相觑,无人反驳。
众人默默低头,心中各自权衡利弊。
那名胖道士迟疑许久,缓缓出声。
“一切看形势而定。”
“若是山门能守,我们便死守道统。”
“若是大势已去……我们总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话音未落,众人默然点头。
生死关头,所谓忠义道统,终究抵不过活命前程。
大殿正中蒲团之上。
尹志平端坐原地,静静听着满殿内讧争吵、人心涣散。
听着山下隐隐传来的号角轰鸣、马蹄震动之声。
后腰熟悉的酸胀刺痛,骤然剧烈爆发。
仿佛有硬物在骨缝间疯狂膨胀、挤压。
剧痛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贯穿整个后背,僵硬沉重如灌铅石。
额角细密冷汗层层渗出,牙关死死咬紧,强忍剧痛。
这旧疾纠缠他多年,遍寻名医,皆查不出根源。
只道是气滞血瘀,开出的汤药苦涩难咽,却毫无疗效。
每逢心绪大乱、压力滔天之时,必然剧痛复发。
此刻内外交困、人心涣散、大敌当前。
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几乎将他彻底压垮。
他强撑着剧痛,缓缓起身,一手扶着酸痛后腰。
抬手示意,压下满殿嘈杂争吵。
喧闹的大殿,瞬间归于寂静。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苍白隐忍的面容之上。
尹志平环视全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惶恐、或异动的脸庞。
深吸一口气,沙哑嗓音沉稳响起,字字清晰,震彻大殿。
“众位同门!”
“大敌压境,内乱不止,无需敌军来攻,我全真已然自败!”
“贫道忝居代掌教之位,今日有言,告知所有人。”
“其一,七位师叔伯临行嘱托,令我死守山门、护住道统。”
“无论长辈最终归否,我全真道统,绝不向叛徒屈膝低头!”
“其二,诸位切记赵志敬心性凉薄、杀伐无情!”
“昔日授业恩师,他尚且毫不留情,何况我等隔代同门!”
“妄图投降求存,不过是自欺欺人、自取其辱!”
“待其稳固局势,今日所有账,必一一清算,无人可逃!”
“其三,全真千年基业,乃重阳真人所传,是历代先辈心血!”
“绝非一人私产,绝不可拱手送人、拱手葬送!”
“今日贫道在此立誓!”
“若守不住山门,便与重阳宫共存亡,绝不苟且偷生!”
“诸位同门,若有心生畏惧、想要离去者,贫道绝不阻拦。”
“只是踏出此道山门一步,从此,便与全真教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一番话落,殿内久久寂静无声。
有人面露愧色、心生愧疚。
有人依旧固执不屑、心怀不满。
更多人神色复杂,低头沉默,内心剧烈挣扎。
人群之中,马志文脸上的讥讽冷笑,彻底消散无踪。
他神色复杂难言,心中不得不承认。
纵使尹志平素来温和、不善争权。
可在这大厦将倾、危局降临之时。
这份担当、这份风骨,远胜自己。
角落之中,静玄低头沉默。
尹志平那句“踏出山门,再无瓜葛”,在他心底反复回荡。
他满心不服,却不敢当众辩驳半句。
百姓安居乐业是真,投靠者前程似锦是真。
可大势之下,他只能隐忍心思,默默观望局势,暗寻退路。
尹志平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神色。
扶着隐隐作痛的后腰,稳步踏出大殿,走上殿前演武场。
绵绵冷雨,打湿他洗得发白的陈旧道袍。
山间寒风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抬眸望去。
演武场上,数百全真弟子列队而立。
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庞,写满惶恐、茫然与不安。
他们大多修行尚浅,有人仅仅学完全真剑法前三式。
从未经历杀伐战火,却被骤然推至灭门绝境。
尹志平沉声下令,命众人列阵御敌。
强忍后背刺骨剧痛,指挥弟子七人一组,排布天罡北斗阵。
可人心涣散、军心不稳,终究难成气候。
一众弟子训练生疏、配合错乱。
天枢、天权两阵剑招时常脱节,破绽百出。
摇光位的新手弟子,双手握剑不稳,身形颤栗。
更有甚者,刻意磨磨蹭蹭,拖延入阵。
有人愤然弃剑,直言以卵击石、上阵送死。
还有人趁乱悄然后退,暗自盘算逃下山的生路。
耗时半个时辰,勉强拼凑出三座残缺的北斗大阵。
阵型松散、剑光零落、破绽无数。
与昔日七位师叔伯催动的完美大阵,天差地别,不堪一击。
尹志平立在高台之上,望着眼前惨淡景象。
后腰的钝痛彻底蔓延整片脊背,仿佛烧红铁棍嵌入骨缝。
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刺骨酸胀的剧痛。
他心中无比清楚。
山下集结的权力帮千人精锐,皆是百战老兵。
历经居庸关大战、漠北草原西征,身经百战、杀伐滔天。
满身刀疤箭痕,戾气深重。
绝非这群只练过招式、未经杀伐的道门弟子所能匹敌。
可他,早已无路可退。
他答应过王处一,答应过丘处机,答应过历代祖师。
只要他一息尚存,只要手中有剑。
全真道统,便绝不倾覆!
尹志平缓缓抬手,紧握腰间松纹古剑。
清冷剑锋出鞘,在阴雨天幕下泛着凛冽寒光。
剑光映照他苍白面容,眼神决绝,无半分惧色。
左手依旧死死扶着酸痛后腰,沙哑却坚定的声音,响彻整座演武场。
“诸位同门——随我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