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800章 喏,就是这个
沈竹选的位置确实是极好的。他站在南北两座擂台与西边元婴期擂台之间的交汇点上,只要偏一偏头,便能将两边的战况同时收进眼底。这地方并不显眼,却视野开阔,进退之间也不会挡了旁人的去路。他是在人群还未聚拢时便已早早占了此处的,显然早就盘算好了要在这一天将精力用在刀刃上,半点不愿浪费。
元婴期那边的比试已经正式开始了。
两道人影几乎同时跃上西边那座玄色围栏的擂台。一个体型魁梧,肩宽背厚,周身灵力沉厚如铁,落地时擂台的石板都轻轻震了一下,是个实打实的老牌元婴修士,举手投足间带着久经战阵的沉稳。
另一个则年轻许多,看模样不过三十出头,身量清瘦,手里提着一杆银枪,枪尖在日头下闪出一道冷冽如霜的寒光,映得他眉眼间那一抹少年般的锐气愈发鲜明。二人不过一息之间便已然交上了手,快得连台下围观的弟子们还没来得及屏住呼吸。
沈竹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台面上灵光骤然炸开,像一团被狠狠摔碎的琉璃在日光中迸出万千芒刺,刺得人眼角发涩。可那芒刺之外,他什么都看不清。那两人的手法太快了,快到他的神识还没来得及跟上去,那两人便已经变了一轮攻守,他还没来得及辨认结印的起手,便已看见了结果。
上一瞬二人还在台子两端各自蓄势,中间隔着整座擂台的距离,下一瞬便已出现了巨剑与白翅虎正面硬撼的画面。那白翅虎通体流光溢彩,不知是术法凝成还是符箓所化,双翼展开时几乎遮住了半面擂台,振翅时带起一阵裹着灵力的狂风,将擂台边沿的尘沙和碎叶都卷了起来,漫天飞舞。巨剑斩落时带起的啸音又沉又厉,与白翅虎的嘶吼撞在一处,震得人耳膜发麻。
沈竹拼命睁大了眼睛,眼眶都撑得微微发酸,也只能勉强捕捉到寥寥几道残影。一道银芒、一团白光、一截被震碎的灵光碎片在暮色中划出的弧线。
至于招式、手法、灵力运转的路径,他什么都看不分明,只觉得那台上的战局像一锅被大火煮沸了的滚油,翻腾溅溢,处处都是杀机,他却连油花是从哪个方向溅出来的都辨不清。
他之前对李莲花说得好好的,说要替他多看几眼元婴期擂台上那些高手的套路和出招习惯,也好让李莲花明日上场时心里多几分底。可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眼力。
那些元婴修士的身法太快了,快到他的神识根本跟不上他们的动作,快到他的视线只能捕捉到一道道残像在台面上交错碰撞,然后便是一声声灵力炸裂的闷响回荡在广场上空,至于那响声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沈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又用力瞪了两息,眼眶里几乎泛出湿意来,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将视线重新收回到南边大师兄的擂台上。元婴期那头的比试于他而言,已经是他目力所不及的、另一重天地里的事了,再怎么使劲也够不着,倒不如把心神踏踏实实地放回自己能看明白的地方去。
他看了几场,心中暗暗记下了几支值得注意的队伍——赤焰门的打法太烈,虽猛却难以持久;霜月宫的身法太轻,飘忽间容易露出破绽;御兽宗的灵兽虽凶,但一旦断了与主人的灵识连接便会乱了阵脚。他将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便彻底收回了目光,将精力尽数放在了筑基期和结丹期的战局上。
而与此同时,思云阁的正殿里,气氛正有些微妙。
李莲花将穆凌尘按坐在正殿那把紫檀木太师椅里,双手撑在两侧扶手上,俯身与他四目相对。殿外的斜阳从半开的门扇间漏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处。
二人离得极近,近到穆凌尘能看清李莲花眼底那一丝压不住的认真,不是玩笑,不是打趣,是那种真的很在意的、带着几分酸意的认真,像一坛封了多年的陈醋被打翻了盖子,酸味漫得到处都是,连呼吸都染上了。
“什么叫‘很早以前认识的人’?”李莲花问,声音压得低低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像一颗一颗石子往水面上扔,“你不是说不了解么?怎么又认识了?现在到家了,我需要你给我说清楚。”他顿了一下,目光牢牢锁着穆凌尘的眼睛,不容他躲闪。
穆凌尘坐在太师椅里,被他圈在双臂之间,后背抵着椅背,仰着头看着他。日光从殿门外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李莲花的肩头和侧脸上,将他利落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唇角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穆凌尘看着近在咫尺这张严肃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轻得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里,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晕开,连涟漪都微不可察。他本就生得清冷,眉目间常年带着几分疏离的凉意,平日里笑容极少,这一笑便显得格外珍贵,像是冬日里冰封的湖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一朵早春的花来。
“那个人和我一样,没什么变化,所以见了便认出来了。”穆凌尘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很早以前,我同师尊出门历练时,去过他所在的宗门。那时我们都还小,在一起修炼过一段很短的时间,也不过是几日的交情。所以昨日他说起时,我才隐约想起了一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莲花微微皱起的眉头上,那双眼睛里正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醋意,又像是委屈,还夹着一点被蒙在鼓里的茫然。穆凌尘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那时大部分时间都在他家宗门内一处险地闭关。那处险地很适合磨炼心智,师尊才特意带我去的。闭关期间,我闲着无事,便将那处险地的阵眼给收了。”
李莲花眉梢微微一动,那双眼睛里的酸意被好奇冲淡了几分:“收了?”
穆凌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从腰间兽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托在掌心里,在李莲花面前晃了晃。那东西通体银白,毛色如霜雪凝成,状如一只蜷着身子的小兽,四肢收在腹下,尾巴绕到身前,像是刚睡醒的模样。
被斜阳一照,它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眯起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截粉色的舌尖。
“喏,就是这个。”
李莲花看了两息,迟疑地抬手,用食指戳了戳那小兽的脑袋。指尖触到那层银白色的绒毛时,触感柔软得出乎意料,那小兽非但不躲,反而眯起眼睛往他指腹上蹭了蹭,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满足的咕噜声,然后又把脑袋往尾巴里埋了埋,继续睡它的回笼觉。李莲花收回手,转回头继续看着穆凌尘,眼中的醋意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好奇:“这是什么?”
“幻兽。稀有品种。”穆凌尘将那小兽托在掌心里,由着它自己舒舒服服地趴着,“可以入梦造幻境,逼真程度堪比现实,极难找出破绽。当年我在那处险地闭关时,是它一直在我身边设境、替我磨炼心智。大大小小的幻境上了百余重,从杀阵到情关,一重比一重刁钻。后来我走的时候,顺手把它也带走了。”
他说到这里,唇角那点笑意又淡了几分,带着一丝不甚在意的坦然,“那宗门的人发现之后,便把我们轰了出来。师尊后来还念叨了很久,说他们小气。”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顺路摘了一颗路边的野果,不值一提。可李莲花看着掌心里那团银白色的、正打着细碎呼噜的小东西,又看了看穆凌尘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那点子酸意终于彻底散了,化作一团无奈的、又好气又好笑的热意,暖融融地堵在胸口。
李莲花听了他的解释,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穆凌尘掌心里那只银白色的小兽,目光却有些发空,像是被什么遥远的东西拽住了心神。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那画面太久远了,久到他几乎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的。可它就在那里,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慢慢地、固执地露出了轮廓。
他抬起头,看着穆凌尘,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和不确定:“我是不是……在你设立的秘境试炼中见过它?”
穆凌尘的目光飘忽了一下,别开眼,不去看他,只盯着窗外那丛被风吹动的青竹:“没有。只见过一面。那不是我进去接你的吗。”他回答得飞快,语速比平日里快了半分,像是急着要把什么话堵回去。
“哦?”李莲花拉长了尾音,眼底那点促狭的光重新亮了起来,“这次我更确定了。我们在你幻化出的莲花楼里………”
他话没说完,便被穆凌尘抬手捂住了嘴。那只手掌心微凉,指腹严严实实地贴在他唇上,力道不大却态度坚决。穆凌尘的耳根已经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耳垂,像被晚霞染过的薄玉。他飞快地收回手,对着那银白小兽勾了勾手指,那小兽便自觉地抖了抖耳朵,缩回了他腰间的兽袋里,安安静静地再没了声息。
他转过头来,伸手勾住李莲花的脖子,将他往下带了带,让二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了些。近到彼此的呼吸都交缠在一起,近到李莲花能看清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都说了,”穆凌尘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意,像是冬日里被暖炉烘过的一截绸缎,“你还满意?”
李莲花被他勾着,却僵直着身体不肯往下靠,下颌微微绷着,板起一张脸来,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刻意的、不肯轻易放下的醋意:“还可以。不过你对无相宗那个小师叔,走得也太近了些。我不开心。”
穆凌尘看着他那副模样——明明心里已经软了,偏要硬撑着一副“我还在生气”的架势,眉毛拧着,唇角却已经忍不住微微翘起——既好气又好笑。他没有继续争辩,而是松开勾着李莲花的手,站起身来,顺手将他推坐在太师椅里,然后自己转过身,不偏不倚地坐进了他怀里。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像是演练过千百回那样自然妥帖。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穆凌尘靠在他怀里,侧过头看他,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他没有等李莲花回答,而是抬手轻轻一招。
小木头便从殿外的廊柱后面无声地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乌木茶盘,盘上放着两只白瓷茶杯,杯沿还冒着细细的热气。它迈着规规矩矩的小碎步走到二人面前,正要伸手将茶杯放到穆凌尘手里,却在距离一丈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它往前走了一步,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再走一步,又被弹了回来。那力道不重,却坚定异常,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横亘在它和穆凌尘之间,不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小木头僵在原地,端着茶盘的手微微晃了晃,纸片做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姿态分明透着一股茫然无措,像是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穆凌尘抬了抬手,示意它将茶杯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小木头得了指令,这才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无形的屏障,将茶盘妥帖地放好,然后垂着手退到了一旁,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像一截被遗忘的木桩。
穆凌尘转头看向李莲花,目光平静而坦荡,那里面没有遮掩,也没有闪躲:“你看到了?”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除你之外,不会有人能靠我这么近。”他说完,微微侧过头来,“所以这下放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