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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5章 好尘尘,放我下来吧
李莲花听明白了穆凌尘话里的意思,心头却还是止不住地涌上一阵后怕。他反手握住那只微凉的手掌,指尖顺着对方的指缝扣进去,严丝合缝地收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就在自己掌心里,跑不掉的。
那以后仙力再多了,你还给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少见的认真,连眉宇间那层惯常的散漫都敛了几分,别想着强行突破,太危险了。千万不要伤到自己。
穆凌尘被他那副严肃郑重的表情逗得唇角微微一弯。他抬起另一只手,捏了捏李莲花的脸颊,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拢,将那张神色端凝的脸捏得微微变形,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好,知道了。
他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那缕笑意含在口中慢慢咽了下去,才放下杯子,重新抬眼看向李莲花,目光认真了几分:现在可以说了?昨天晚上想跟我讲什么?
李莲花见他问到了正题上,便也不再多绕弯子,索性将昨天傍晚在沈竹那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百年一次的宗门大比,浩渺宗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各峰各殿都在挑选弟子组队,有些已经提前开始了封闭集训,连授务堂里接任务的弟子都比平日少了许多。这次比试的规模比往年都要大,因为无相宗也会派人参加——据说是无相宗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修为都不低,有几个据说已经摸到了元婴后期的门槛。
他讲着讲着,语速渐渐快了起来,像是在用更多的细节填满那个讲述的过程,好让自己忽略掉某个被刻意略过的部分。他从无相宗的参赛人数讲到对方擅长的功法流派,又从比赛规则讲到了奖励机制的种种,唯独没有提那个俊美小师叔。
不是忘了,是故意没有提。他心里想着,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旁人随口一提,自己听过便算,没必要特地拿出来说。
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是,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他的语气里有极细微的一顿。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来,像是走在一条平坦的路上时,脚尖不经意地踢到了一颗小石子,脚步微微晃了一晃,很快便被压住了。他很快便把这个话题翻了过去,可那个触感却留在了原地。
穆凌尘垂下眼睫,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没有追问。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李莲花把话说完,然后将杯子搁回桌上,伸手轻轻抚了抚李莲花的手背,指腹在他温热的皮肤上缓缓擦过,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安抚。
宗门大比的事,我也没参加过。他的语气很平常,听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像是只是随口接了一句话,到时候你若想去,我陪你一起去便是,不用紧张。
李莲花眼睛一亮,连方才那点不自在都忘了,几乎脱口而出:真的?
穆凌尘点了点头,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早就在等他这句话,我说了,后面我陪着你。
李莲花顿时来了精神,挺了挺胸膛,摆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连坐姿都端正了几分:那我可要好好表现一下,给你展示一下我当年的风采。
他比划了一下手腕,像是在回忆自己当年叱咤江湖时的意气风发,眉梢眼角都扬了起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
不用。穆凌尘伸手拉过他,指尖扣在他腕间,将人带得微微前倾,语气不紧不慢的,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玩得开心最重要。那些虚名和奖励,都不足为奇。
他的指腹在李莲花手腕内侧轻轻扣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什么,声音低沉了几分,倒是你自己,别逞强。对方修为若高出太多,该退就退,别伤了自己。
李莲花被他这么一说,方才那股熊熊燃起的斗志像被浇了一瓢温水——不冷不热的,浇得他心里莫名有些堵。他向来意气风发惯了,还从未有人在他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时候,不咸不淡地丢出一句该退就退来。他知道穆凌尘是好意,可那话落在耳朵里,总让他觉得有几分被小瞧了的意味。就好像在他还没出手之前,便已经有人替他算好了退路,连他会不会输都一并料定了。
他偏过头来,目光定定地看着穆凌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大服气的认真,连眉梢都微微挑了起来: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能拿个第一回来?
穆凌尘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而坦诚,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不重,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不是。我知道你能。
李莲花听出他话里的诚意,那股堵在心口的闷气散了些许,可疑惑仍在,像是水面下还藏着一颗没捞起来的石子。他眨了眨眼,追问道:那你方才为什么要说那些?什么该退就退别伤了自己——说得好像我上去就一定会吃亏似的。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容易吃亏的人?
穆凌尘看着他,目光里那层淡然的神色微微化开了一些,像冰面上裂开一道极细的纹路,底下透出温润的光。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将李莲花垂落在肩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轻柔,像是在整理一件自己珍视的、轻易碰不得的东西。他的指腹从李莲花的耳廓边缘擦过,停留了一瞬才收回去。
我知道你能赢,李相夷。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带着一种无需多言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你从未输过。如今你的眼力、经验和心境,都在那里摆着——你要赢,不过是顺手摘一片叶子那样的事罢了。
他顿了顿,指腹在李莲花耳后那道微微泛红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才继续道:可我说的那些,与你能不能赢无关。我只是不想你受伤。
李莲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穆凌尘接下来的话截住了,像一条溪流被另一条更宽的河道并了过去,自然而然。
我希望你拿那场比赛当游戏。赢了自然好,输了也无妨,玩得尽兴便够了。穆凌尘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像落在水面的石子,一圈一圈地漾开,稳稳当当地撞在李莲花心口上,你不需要用拼命的法子去证明什么。你已经够好了——好到我不舍得你再添一道伤口。
丹房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灵气流转的微光还在墙壁上无声地游走,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李莲花看着穆凌尘那双清冷的眼睛,忽然觉得喉间微微发紧。他忽然间清楚地意识到:穆凌尘比谁都信他。正因为太信他了,知道他若认真起来便不会给自己留退路,知道他一旦上了场便会全力以赴到不计代价,才会在他还没上场之前就先说了那些话。那不是泼凉水,那是一把提前撑开的伞,怕他淋了雨回来时浑身湿透、伤口淋了水还要咬着牙说没事。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弯得眉眼都跟着亮了,连眼底那层方才浅浅拢着的阴翳都被这笑一扫而空。
凌尘啊凌尘,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尾音拖得长长的,你说你这个人,怎么连说情话都能说得这般一本正经、面不改色的?他摇了摇头,像是拿对方没办法,可眼角那层笑意分明比窗外的日光还要暖上几分。
穆凌尘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柔和而耐心,等他把话说完。
李莲花重新坐直了身体,将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水端起来仰头一口喝尽了,然后搁下杯子,动作干脆利落。他语气里那股不服气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舒朗通透的笃定,像雨后的天空被风扫过,澄澈得没有一丝云翳:不过你说得对——我呢,确实不需要拼命去赢。你忘了我是谁?我可是李相夷。当年那些成名之战,也没有费多大力气。他挑了挑眉,眼底那层属于天下第一的骄傲和从容重新浮了上来,像是被风吹开的湖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底气,沉稳而坦荡,你放心。这场比赛,我会赢得漂漂亮亮的,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他忽然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贴上穆凌尘的鼻尖,呼吸交缠之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到时候你就在台下看着。看我怎么轻轻松松地赢了他们——招式都不用换第二遍的那种。
穆凌尘被他凑过来的气息扰得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退开。他只是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盈满了自信和笑意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整片晴空的光。他唇角那丝弧度终于真真切切地弯了起来,弯得眉眼都柔和了几分,像是冬日里冻了许久的一截枯枝忽然被春风吹软了梢头。
他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郑重其事的分量,我等着看。
窗外的日光忽然从云层后面透了出来,正好落在两人之间那张矮几上,将托盘里那两块桂花糕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连碟沿的釉面都泛起了温润的光。茶水被穆凌尘的仙力包裹着,蒸腾起一缕细细的白雾,和那缕日光交织在一起,衬得整间静室都柔和了几分,连灵气流转的嗡鸣声都像低了下去。
穆凌尘侧头看了看窗外,又转回来看了看李莲花,站起身来,顺势也将他一并拉了起来:行了,我们回。他理了理衣袍的褶痕,先去同师尊告辞。
李莲花被他拉起来,却顺势身子一歪,像没了骨头似的软塌塌地倒在了穆凌尘身上。他双手搭在穆凌尘肩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声音拖得又长又懒,带着几分刻意的撒娇和慵懒:尘哥哥,我腿麻了,走不动路。你背我。
穆凌尘低头看着那个赖在自己身上不肯下来的人,唇角微微一弯,眼底浮起一层了然的神色。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了然。讪然一笑问道:“哦?腿麻了?走不动?
李莲花闭着眼睛心虚地不敢看他,无比真诚地点了点头,鼻尖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赖定了窝不肯挪动的猫。
穆凌尘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弯腰,一手揽住李莲花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膝弯,轻轻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利落而稳当,连衣摆都没有扬起多少。
然后他抬腿就往外走,步伐从容,不紧不慢,像是抱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却又带着一种旁人一眼便能看出的宠溺,仿佛怀里抱着的是自家闹累了不肯走路的孩子,纵着、惯着,由他赖着。
李莲花被他稳稳地抱在怀里,起初还下意识地挣了一下,见挣不动,便索性放松了身子,心安理得地将脑袋往穆凌尘肩窝里一搁,闭上眼,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安宁。
穆凌尘的气息就在近旁,微凉的、清冽的,像冬日里第一场雪落在松枝上的味道,安安静静地将他整个人裹住。他听着穆凌尘平稳的心跳,觉得就这么被抱着走上一路也没什么不好。
然而走出了约莫十来步,李莲花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方向不对。方才进来时他是从正殿绕过来的,记得清清楚楚,出了回廊拐两个弯便是正殿侧门,可穆凌尘走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他睁开眼偏头看了看四周的廊柱和庭院布局,确认自己没有记错,便伸手在穆凌尘胸口轻轻拍了拍:这是去哪儿?不是回家吗?
穆凌尘垂眼看了他一下,步伐未停,语气自然而平淡,像是回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是回家啊——先同师尊说一声再走。
李莲花听了这话,猛地回过神来。他方才被抱得昏昏沉沉,竟忘了这茬——师尊他老人家还在正殿坐着喝茶呢!他方才赖着不肯走、撒娇要人抱也就罢了,那是在丹房里、只有两个人,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可要是被穆凌尘这么一路抱出去、穿过回廊、穿过庭院、一直抱到正殿里去,当着玄玉真尊的面——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他面色一紧,连忙挣扎起来,双手撑着穆凌尘的肩膀用力往下推:等等!先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慌张,连耳根都热了,方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荡然无存,礼数呢?规矩呢?都不要了吗?被你师尊看到像什么话!
穆凌尘被他挣扎着推了几下,依旧走得稳稳当当,连晃都没有晃一下。他垂眼看了看怀里那张又急又窘的脸,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语气却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是腿麻了?走不动?
李莲花急得连连摇头,方才那句腿麻了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麻了不麻了!早就好了!快放我下来!他说着又要往下挣,见穆凌尘仍然没有松手的意思,索性双手一撑,探过头去飞快地在穆凌尘唇上啄了一下,声音里带了几分求饶和讨好,好尘尘,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保证走得飞快。
穆凌尘被他这一啄弄得脚步微微顿了一顿。他低头看着李莲花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快放我下去的眼睛,沉默了两息,终是弯下腰,将人稳稳地放回了地上,动作依旧轻柔,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李莲花双脚一沾地,立刻弹开两步,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袍和压皱的领口,又抬手捋了捋被蹭乱的头发,努力摆出一副端庄从容的模样。只是那红透了的耳根和微微泛着粉色的脸颊,到底没有藏住。
穆凌尘站在一旁,看着他忙前忙后地整理自己,也不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眼底那层笑意始终没有散尽。
李莲花收拾停当,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抬了抬下巴:行了,走。去跟师尊告辞。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走前面。
穆凌尘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他那点小心思,只是微微颔首,抬步走在了前面。李莲花跟在他身后,落后两步,步伐端正,脊背挺直,一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方才来不及藏好的、暖融融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