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他不是流寇，是英雄

    宁夜不由得为云亚飞捏了一把冷汗，军法处最近几年多次被陈朔呵斥。歼灭满清那次直接让军法处的人全部撤走。蒙古这次的作战，军法处的人压根就没出现。

    看来后续军法处定然会有一次大的变化。

    “那边是什么？”

    “是哥哥你前几日安排设立的短期培训班，里面现在基本上都是郑氏的人”

    陈朔点点头缓步朝着那边走去。

    “海军那边告诉贾和、铁矩，最迟一个月必须建设完毕。中间所需的所有物资设备让他们去和郑志龙去谈。让他参谋”

    “是”

    宁夜点头，当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宁夜率先开口道：“郑鸿逵，郑芝龙的四弟。

    郑家那批海军到了京师以后，他算是最配合的一个。但配合归配合，骨子里还是不服。前几天跟咱们的测绘官吵架，说海图上标的水深不对。”

    “水深不对？”

    “后来一查，他说的没错。”宁夜难得露出一点无奈，

    “测绘官是新毕业的，没出过海，所有的资料都是从各种书籍文献中查阅出来的。

    可郑鸿逵跑了二十年南洋，哪片礁石什么时候涨潮，他闭着眼都知道。”

    “那就让他教。”陈朔正色道

    “告诉我们的人，尤其是关于海事方面的，他们都是学生，给我好生学，谁要是不好生学，直接滚蛋，谁敢给我当大爷。直接丢出去。

    谁敢瞧不起郑氏的人，直接罢免。你们暗部全程盯着，谁敢有什么心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让郑氏的人来不是学习的。是让他们适应我们的体系。另外给文履传信。

    不光是军方，还有他们政事堂的人，每个新部门都派人来，让周坤也来，他现在算是文履的副手，主导的就是各部之间的配合。海军的筹备本来就需要各方一起来。

    军政互相配合郑志龙他们一起把海军的架子给我搭出来。

    至于海事方面的事情，除了登莱水师的一些人外，其他人谁能和郑氏比？

    我用郑氏，是有求于人家们，不是给人家们上课，培训。搞清楚主次关系”

    “是，我记得了”

    这一次陈朔的话语很严肃，甚至都在警告己方，警告暗部。

    没法子，几十年的时间，暗部和军方各部的关系都很好，难免有人情这些。但陈朔的警告却让宁夜知晓，必须要换一批人在京师了。显然哥哥已经有些不满。

    走过操场的角落，宁夜忽然从袖中取出两封推荐信。

    “还有件小事。江逐流写信来，推荐喜峰口那个老兵张老三来军校做射击教头。”

    “哦，就是在独石口一仗，两枪干掉了蒙古主将的张老三？”

    “是的，就是 他”宁夜不由得咂嘴，最近几个月全国各地的战事那么多，独石口算是一个小的战场。但当自己说出事情的时候，陈朔竟然立即知晓了对方的名字。

    也侧面代表陈朔对军队的熟悉程度是在所有人认知之上的。

    陈朔接过信，打开看了看：“江逐流倒会做人。准了。”

    宁夜又递上一份，“这是张老三的回执，他说，来可以，但要带他那个分配的两个蒙古老婆一起来。

    他害怕她们在镇里受欺负。”陈朔看了他一眼，“安排家属区，单门独户的。”

    “来啊！再战。来啊！”

    突然的喊叫声，让陈朔和宁夜不由得看去。

    其实这一次陈朔的突然到来，进入校区后，其实有人发现了。但小林却无声无息的阻拦了他们。小林知道，若是陈朔想要他们来汇报，自然会召见。

    尤其很多人也不傻，宁夜一直在一边汇报，他们谁敢过来。要是被宁夜惦记上，那可是要命的事情。

    “怎么回事？”

    陈朔看着操场一角起的骚动。

    仔细看去却是两个人影正在对练。

    没有护具，没有裁判，用的是木刀。白文选一刀劈下，势大力沉，孙可望横刀格挡，整个人被震退两步。

    木刀再次碰撞，孙可望踉跄跪地，扬起一片尘土。白文选的木刀架在他脖颈上，纹丝不动。

    宁夜轻声说：“每三天打一次。孙可望每次都来，每次都输。白文选因为身份的问题，除了学习外还有劳动。而孙可望却搞不懂。他在京师是有府邸的，而且待遇也不错。不知道为啥还来，找虐么”

    陈朔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他在还债。”

    “还什么债？”

    “平原决战，白文选他们死战，身边人死了无数。刘文秀还替他断后。

    他不说想办法救援，最关键的是他自己成了座上宾。白文选却是戴罪之身，如何能忍，搁你你忍吗？”陈朔收回目光。

    宁夜撇嘴：“我不忍，即便是木刀我也弄死他”

    “可若是陈奇亦或是陆杰他们呢？再或者是夜枭、猎鹰呢？都是你曾经的兄弟。你如何？还杀？”

    “额，算了，不想了。反正跟着哥哥你我不需要想那些，嘿嘿”

    “砰”

    陈朔直接踹了他一脚，宁夜也只是笑笑。只不过军校里的很多人远远看去，还是咂舌不已，开什么玩笑。宁夜那是什么人？那可是杀神啊！他一般找到谁，谁就倒霉。

    只不过军校里的一些老家伙却笑道：“那咋啦，别说他，就算是文相，贾部长，甚至张云和林立两个大帅，庄主他老人家不照样是该揍就揍”

    ……

    “那哥哥，白文选和刘文秀我能看出来，你应当是要用的。那孙可望呢？”

    陈朔沉默了。其实这个人很厉害，当年他和李定国配合的时候真的很有希望，若不是他的野心膨胀，最后他和李定国是有希望一起将满清给打败的。

    可惜啊！历史没有如果。最后因为他的反叛，李定国功败垂成。

    陈朔也很纠结。他也在思考该如何用。

    宁夜很利索的转了话题，陈朔没有回答，那他自然不会多问。

    三人转到讲堂西侧，一处兵器架旁，此时的李过正坐在台阶上。手

    里拿着一封公文，看得很慢，他识字不多，每一个字都要认半天。

    “是什么？”

    “军事学院的毕业分配方案。”宁夜低声说。

    “虽然他们要培训一年，这不也来了快半年时间了。咱们朔风现在的地盘大，各军种也多，天南海北的，上半年的时候，萧太尉亲自批复了一个文件。

    就是会提前发布关于学员的分配。也是给他们机会，让他们自己去选。当然了，最后选不选的伤就是他们说了算的。李过要了一份，说是想提前知道，心里有底。”

    陈朔走过去，在李过身边坐下。

    李过下意识要起身，陈朔按住他肩：“坐着。”

    此时的他很懵逼，他能感觉到此人气度不凡，但他不认识此人，这人怎么回事？

    “你是别的科的学员？还是教员？”

    “我啊！算是你们的校长”

    “校长？额，王爷”

    李过再次准备起身，却被陈朔轻轻按着。

    此时兵器架旁的梧桐树落下一片叶子，正好落在李过膝上。他捏起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王爷，”他说，“我打了十六年仗。从陕北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湖广，后来入了京师。

    本来以为没仗打了，我没去山海关，得到消息却是我们大败，闯军中最厉害的刘帅回来后也死了。

    最后在洛阳，我叔父”他顿了顿，“他活着，但和死了没区别。但我还活着。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陈朔没说话。

    “后来我们开了城门。那会我以为自己会死。

    结果没死，还送我来了这里。教的都是从前没见过的东西。什么叫‘步兵协同’，什么叫‘火力覆盖’。

    以前就只知道一件事，先让那些裹挟的流民冲，然后我们老营再冲。

    就能打败官军，当然我们失败了很多次，只要有人，就能再次打赢。

    但后来，却一次次的输，我搞不懂。所以我来了。

    当我学了半年后，最近才彻底明白当年我们为什么输。”

    他把那片叶子揉碎了，摊开手掌，让碎屑随风散掉，“王爷，你说像我这样的人，还能做什么？”

    陈朔看着他：“你在商洛山打过伏击。”

    “是。”

    “以少胜多，地形是你挑的，时机是你选的。那一仗打完，曹变蛟就没敢再追。”

    李过愣住。那是多年前的一次小仗，他以为没人知道。

    “军校里有一门课，叫‘战役复盘’。你去当那一课的教头。把你的仗拆开，告诉那些年轻学员，什么是伏击，什么是断后，什么叫绝境里的反击。

    他们学习了太多，他们打的都是富裕仗，却很少有人能想到，吃不饱饭，拿着劣质的兵器如何打赢，你去正好，给他们开开眼”

    李过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手指抠着台阶缝隙里的青苔。

    “王爷，”他终于开口，“我叔父他……”

    “他是英雄。”陈朔说，声音很轻，

    “我现在，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没办法给他正名。外面的人依旧会骂他是反贼。虽然那些人在去年，在前年很多人都是跪着他认为他是真正的救世主。

    虽然那些人给他写了无数认主的信件。虽然他败给了我。

    但他是英雄，我从来不认为他是反贼。我从来不认为他带头和朝廷打是错的。

    他是带着无数活不下去的百姓反抗的英雄。或许你会疑惑，我为何这么说？

    活不下去了，什么道理，什么仁义都是扯淡。若是朝廷不瞎折腾。你叔父在驿站也会做的很好。可惜没有如果。

    虽然在最后他走错了很多路，但他不是孬种。你更不是。”

    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李过没去接，但背挺直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