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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替先祖谢罪

    今夜的京师很安静。但不知为何,突然起了一股风。

    风吹进了大殿,让这个秋季显得更凉了一些。

    整个大厅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陈弘济的手一顿,佛珠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叫陈旭忠。”

    当这三个字从陈朔嘴里说出来的那刻,年长一些的族人脸色已经变了。有人下意识看向族长,有人开始用袖子擦额角的冷汗。而陈朔,像是根本看不见他们的反应。

    “他十六岁中举,二十岁有望进士。却因为游学途中与一你们口中的平民女子私定终身,被族中定性为‘失德辱门’,削去功名,逐出宗族,永生不得入仕,终生不得录用。”

    陈朔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烙铁烙在空气中。

    “这还不够。族中放话出去,谁敢用他,就是与江陵陈氏为敌。

    他去做账房,被辞退。

    去坐馆教书,被人赶走。

    去给人写信,第二天就没人再找他。

    一个二十岁的举人,在江南活活被逼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后来,他带着妻子逃到了西北。他不叫陈旭忠了,他改名叫陈老三。因为他在家中排行第三,因为他已经没有名字了。”

    陈朔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心头发冷。

    “他在华阴县的农庄,做佃户。每天天不亮下地,天黑才回来。他的妻子,本来是个识文断字的姑娘,也跟着他一起,每天纺线、喂鸡、下地。后来有了孩子,两个人就更苦了。

    但他们很高兴,因为那是他们的孩子。”

    陈朔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脸。有些人低下了头,有些人避开了目光,有些人脸色煞白。只有陈弘济,始终闭着眼,捻着佛珠。

    “万历末年,西北大旱。颗粒无收。那一年,他们的孩子五岁。”

    陈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为了省下口粮给这个孩子,陈旭忠和他的妻子,一顿一顿地减自己的饭量。

    后来饿得下不了地,饿得说不出话,最后,活活饿死在了那个冬天。在草席裹着入土的时候,身上连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都没有。”

    “那个孩子,”陈朔顿了顿,看着大殿内的所有人,一字一顿,

    “是我。陈旭忠,是我爹。那个连名字都不能用的农妇,是我娘。”

    “啪。”有人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没有人敢去捡。

    陈朔没有看那个人,他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落在了那个始终闭目捻佛珠的老人身上。

    “陈弘济。”

    这是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老人的佛珠停了。

    “你曾经在江陵讲过一堂课,讲的是‘孝为百行之源’。你说过,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这句话,我现在还给你。”

    陈朔上前一步。满堂的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你是当世大儒,你是天下学子的楷模。

    那我来问你,你口中的孝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是用来让一个儿子看着爹娘活活饿死,还是用来让你这样的族长,端坐高堂,审判谁配做人、谁不配?”

    陈弘济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但深处却翻涌着什么。他缓缓站起身,与陈朔对视。一个如刀,一个如渊。

    “秦王殿下。”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说,陈家欠你的。

    老朽不否认。但今日老朽来,不是为了与殿下论往事的。”

    “哦?”陈朔笑了,“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陈弘济低下头,缓缓将自己那身朴素的直裰整理平整。

    然后,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撩起衣袍,对着陈朔跪了下去。

    “老朽来,是向殿下认错的。”

    “扑通。”他膝盖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四十三年前,先族长一念之差,逐了旭忠。

    四十三年后,老朽身为现任族长,自知罪孽深重。殿下的父亲,是陈家的血脉,不该流落在外。

    殿下的母亲,也应入陈氏祠堂,受后人祭祀。

    老朽已经令人重修族谱,将旭忠之名重新写入。

    殿下若愿,自今日起,便是陈氏第六十三世嫡孙。若不愿,老朽也绝无怨言。”

    他抬起头,一双老眼里泛着泪光。

    “老朽自知时日无多,今日跪在这里,不是求殿下原谅。是替先族长、替整个陈氏,向殿下谢罪。”

    满堂寂静。

    有几个族人已经开始低头拭泪,甚至有年轻的子弟也跟着跪了下来。

    此情此景,任凭铁石心肠之人,似乎也要为之动容。

    陈弘济的话,滴水不漏。

    认错、重修族谱、还原出身、入祠堂、不求原谅。

    一切都站在了“孝道”的制高点上,将姿态放低到了尘埃里。

    另外,你爹的事情不是我做主的,是上一任族长,他已经死了,你还要如何?我们已经补救,就那么软着来,在这个时代,这是阳谋,甚至之前的一桩桩一件件,要的不是别的。

    要的就是和陈朔会面的机会,一旦见了面,话怎么说,事情怎么做。

    你陈朔又待如何呢?

    我不是来讨债的,是来还债的。你还能打杀我不成?

    但就在这时,陈朔笑了。

    他的笑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朗朗有力,却又让人浑身发冷。

    “好。好一个当世大儒。好一个‘替先祖谢罪’。弘济先生,我差点就被你感动了。”

    他笑着,笑声未歇,忽然一抖衣袖,从袖中甩出一叠信函,狠狠砸在地上。纸页散落开来,上面的字迹在烛火下隐约可见。

    “那这些,是什么?”

    陈弘济的面色微变。

    “除夕前,你长孙陈时晏入京。

    正月十五,你的门生葛世杰以诗会为名,联络了礼部、吏部、翰林院三位清流,议题是,‘王者无宗,何以临天下’。”

    他弯腰,捡起另一封信。

    “二月二十一,陈光启以‘族务’为由,频繁接触林破月麾下一位参将的家眷,还送了一对玉镯。”

    第三封信。

    “本月初七,有人以‘江陵故旧’的名义,向刚刚到访京师的郑芝龙部投帖。”

    陈朔将那一页纸轻轻按在桌上,看着陈弘济,“你们想告诉他,陈家在江南经营四百年,人脉、田产、商号一应俱全。

    只要他这个新进靖海候肯在朝堂上、肯和秦王替陈家说一句话,这些东西,都可以是他的。”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信函一封一封落地,每一封,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陈弘济那张清癯的脸上。

    “你的计谋很好。”陈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更深的寒意,

    “你知道我不在乎什么‘得位不正’,因为你们太聪明太聪明。你们知晓对于一个用武力扫平天下的那刻,就会有无数的坦途。你只是想让我看到你们的本事和能力罢了。

    所以你从来不拿这个来做主要的文章。

    你让你的人去鼓吹‘无宗无以临天下’,不是为了攻击我。是为了让我看看,你陈家在士林中有多大的能量。

    你不是在威胁我,你是在‘展示实力’,给我看你的筹码。

    你从来不劝我认祖归宗,你只是让所有人都相信,我需要你,需要你陈氏宗族。”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弘济,声音轻得像是在和一个将死之人说话。

    “你以为你算准了一切。甚至我想想啊!就算你陈氏绑定了我,你陈氏成为皇室的宗族。

    但必然你会做一个特别懂事的宗族,绝对不敢掺和到皇室中的事情来。只是一个辅助。但同时你必然也安排了许多,比如退路。

    你想的是几百年后我陈朔的后人不行,国破换主人的时候,你们依旧可以快速抽身,你陈氏还是陈氏。对不对?”

    陈弘济突然无比惊恐的看着陈朔,他的浑身在颤抖,嘴唇在哆嗦。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

    “你还以为我不敢杀一个‘替先祖下跪认错’的当世大儒。

    你以为我需要士林的支持,需要江陵陈氏的门楣来堵住悠悠众口。”

    陈朔直起腰,俯视着陈弘济的目光像在看一具已经入殓的尸体。

    “弘济先生,我告诉你一件事。”

    “我陈朔,不需要。”

    这四个字,像是四把刀。陈弘济跪在地上,背脊第一次不再那么挺直。

    陈朔转身,不看地上那些已经面如土色的陈氏族人。

    “宁夜。”

    “在。”

    “江陵陈氏,所有涉案族人,按律处置。

    陈弘济,免跪,赐座。茶水奉上,伺候他喝完。”

    他回过身,看着陈弘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弘济先生,你是当世大儒,不该跪。

    这杯茶,敬你四十三年的苦心经营。

    也敬你一生修为,终究毁于贪念。”

    陈弘济颤抖着伸出手,端起那盏茶。他的手指在发抖,茶水溅了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袖。

    他抬起头,望着陈朔,那双眼睛里,终于不再有算计,不再有沉静。

    只有深深的恐惧。

    “殿下……老朽,老朽不该不该与虎谋皮啊!……老朽……老朽认罪。”

    陈朔没有看他。

    他转身,大步走出大殿。身后,灯火依旧辉煌。但那辉煌之下,已是一片死寂。

    ……

    是夜,西苑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不是宴席未散,是有人再也没能走出那扇门。还有无数的人进去的时候光鲜亮丽,走出的时候枷锁上身!

    次日,京师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