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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 他不叫陈老三

    京师,陈府。

    说是陈府,其实原本是前朝一位亲王的旧邸。陈氏家族进京后,不知走了谁的门路,竟将这处宅子完整盘了下来。

    三进的院子,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师也算得上顶尖的豪奢。当然了,这个三进可是和那些普普通通的三进院子完全不同。

    此刻,这宅子里弥漫的却不是乔迁的喜气,而是一种压抑的、酝酿着什么的沉默。

    后堂,檀香袅袅。

    一位年过七旬的老者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

    他穿着普通的青色直裰,满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眉眼低垂,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乡间塾师,慈眉善目,人畜无害。

    他叫陈弘济。

    当世大儒,江陵陈氏的族长,也是陈文弼之后,陈氏家族实际的掌舵人。

    这些年,他很少露面,哪怕是族中大事,也多是让几位族老出面。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那个真正做主的人。

    “族长。”

    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如今依旧在户部挂了个闲职的陈家族老之一,陈光启。之前陈演被处理,他听从家族的安排没有冒头,就那么苟着。

    反正如今的户部在京师做的事情就是配合新政的各大部落进行账目的清算、移交、档案的归整这些工作,闲的很。

    此时他的面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但在这老者面前,还是极力收敛着,躬身道:“族长,秦王已经回京三日了。”

    陈弘济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并不浑浊,反而清澈得有些过分,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还是没有派人来?”

    “没有。”

    说到这里的时候陈光启咬了咬牙,“我们递进去西苑的帖子,不仅一封都没有回。而且那陈朔这么做有资格。可那什么唐若雪、文履这些人算什么东西。一个女人而已。竟然有那么大的权限。

    难不成他不怕为了再有一个什么女人做主的事情吗?”

    “哦。你多言了”

    陈弘济淡淡地应了一声,又重新闭上了眼,不过依旧警告了一番。

    陈光启有些沉不住气,他是这一辈里在官场上走得最顺的,习惯了被人奉承,如今整个陈氏家族都进了京,秦王却连一个眼神都不给,这让他觉得脸上无光。

    “族长,他这是什么意思?天下人都知道,秦王是我们陈家的血脉!他父亲陈旭忠,当年若不是被逐出族谱……”

    “闭嘴。”

    陈弘济的声音不大,刚刚眯着的眼睛,此时却瞬间睁开,如同深不见底的幽冥一般。

    让陈光启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过了许久,陈弘济的眼神才微微柔和,抬头看着房梁,轻轻叹了口气。

    “光启,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是沉不住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青松,

    “他不见我们,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我们。你还不明白吗?

    不是他需要我们陈家的门楣来增光添彩,是我们陈家,需要用他的姓氏来延续香火。”

    陈光启愣住了。

    “那……那我们……”

    只不过陈光启也不傻,他自然清楚,只是不甘。

    毕竟谁能拒绝皇族的身份?且这么多年陈氏在朝堂中的人,已经开始慢慢的没落。若是陈朔启用,那他入阁也不是不可能啊!

    “他不见我们,是好事。”

    陈弘济转过身,那张清癯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说明他还在犹豫。若他真的一丁点都不在乎,就不会是晾着我们。有时候,恨,也是一种在乎。”

    他缓步走回太师椅前,重新坐下,捻起了佛珠。

    “不急。等。让外面的风再吹一吹,让那些世家大族、那些清流言官再多说几句。秦王不认宗族,不孝不义。

    这些话,让外人去说,比我们自己说要好得多。

    再说了,他太强大,性格太强硬。我到现在都有些想不通他的底牌到底是什么?为何他能走到今日。过去上千年的历史,我找不到和他一般的人。

    可就是他,就是那个当年我们几个人坐在一起探讨。

    有人说李自成能成事,甚至有人说张献忠可以。但我当时就觉得满清可以。好多家选择了他们。但我当时正好接到了报告,说西北有个人冒头了。

    只是随意看看,却没想到是我陈氏的人。

    就是这么一个被我们彻底放弃,甚至不会不愿和我们做任何妥协的人。当年我让老三去秦州。没想打他竟然打断了老三他们的腿。也算是和我们彻底割裂。

    我后来一想,西北贫瘠之地,虽然胜了几场,但依旧解决不了什么。

    慢慢的,他似乎开始安静些下来。我不以为意,毕竟西北太过于贫瘠,就算有了河套,可那是真正的河套吗?那只是那些人为了 一些利益改的罢了。

    还有所谓的西域、高原,都是一些蛮荒之地,都是需要大量投入的地方。

    可就是如此,去年风云变幻的时候,他横空出世。就带着西北的那些兵,竟然先把满清的主力给打没了。随后就是李自成、张献忠。

    当年牌桌上选择的三个,就满清还 有一点希望。结果呢!

    他们还没开始动弹的时候,他竟然一次性将范永斗那老狗给收拾了。八大家一动,他们很被动,有人都找到我头上了。

    他妈的,老子能管的了他?

    谁也没想到,就在那些人准备搞事情,准备让满清回点血的时候,他竟然敢在冬日动兵,动兵就动兵,竟然敢进行屠族,还将大玉儿随意赏赐出去,将满清的皇族全灭了。太狠了啊!

    动士子,关键他太能打乱世能打就是硬道理,你再不服也不行。

    现在人家将蒙古人也收拾了。金陵被破,郑芝龙也投降。

    那个位子随时可以上去。咱们陈氏的未来必须绑定他啊!”

    陈光启恍然大悟,眼底的焦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族长深深的佩服,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必须选择咱们。他就一个人,没有同族,未来的他如何自处?”

    “嗯,这也是我想的,我们不会威胁他的位子,但他必须要得到我们的帮助。

    对了,你让时晏去办件事。”陈弘济忽然又道。

    “时晏?”陈光启有些意外。陈时晏是族长的长孙,也是陈弘济最看重的人。

    “让他去查一查,秦王身边那些老兄弟,他们的家眷,有没有什么……合适联姻的。”陈弘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家的姑娘,才貌都不错。若是能嫁入朔风几大将军的府邸,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是,我这就去。”

    陈光启躬身退下,脚步轻快了许多。陈弘济独自坐在堂中,捻动佛珠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他在等。等一个不得不面对的时机,等一场避无可避的交锋。

    他知道,那个年轻人一定会来找他,只是不知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与此同时,西苑。

    陈朔将手中的一叠密报狠狠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真好。”

    他冷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宁夜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唐若雪端着一杯茶也是没有继续动弹。

    “这才多久?不到半年。”陈朔的声音冷得像刀子,“陈家的手就已经伸进京师了。文履那边有没有表态?”

    “文相什么都没说。”宁夜低声道。

    “没说,就是说了。他啊!聪明的很”陈朔岂能不了解文履。

    文履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这是陈朔的家事,他不能插手,也不该插手。

    但他没有出手制止,就说明至少在他看来,这件事还没有触及底线。

    再说,现在整个京师太微妙。虽然和文履说了那么多真心话,但那也只是之前的事情。而且如今的自己不得不上。那么自然微妙的很。

    在太多人看来,自己有些势单力薄了,就一个陈宁安在培养,可毕竟才二十。唐若雪在太多人看来应该待在后宫的。

    作为一个上位者,必须有制衡。那么最好的就是同族的人。而且朔风的体系这么特殊,陈氏家族的人可用,又不需担心什么。毕竟他们不可能沾染那个位子。

    陈朔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很少真正动怒,但此刻,胸腔里那团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倒也不是自己。

    而是那个家伙的情绪干扰,没法子。那些年在他的记忆里太苦太苦。他看到自己的父母那么悲惨。

    这也是陈朔之所以在自己家弄祠堂,每到过年祭拜的原因所在。

    虽然这些年在西北,在江南,在草原,他杀了无数人,灭了无数世家,唯独对这个陈氏,他一直按兵不动。

    是在等,等待最后的情绪,他记着呢,忘不掉,会一直影响自己。

    另外陈朔也是看看,看看这些人到底能作到什么程度。

    “哥哥,”宁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他们最近在办诗会,请了好些个清流名士。说是‘雅集’,实则……我的人截获了一些信件。他们在搜集大哥你‘得位不正’的论据,还有,关于先帝的事。”

    “论据?”陈朔冷笑,“陈演的事查清楚没有?”

    “查清楚了。”宁夜点头,

    “不说其他,单单大朝会前,陈演私下联络过江南那边马士英的人,试图串联江南官员。

    他倒不是为了南明,他是想通过这个,逼大哥你倚重陈氏。

    他以为,只要你身边的人都不够用,你就不得不启用陈家的子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