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探春向着湘云使了个眼色，湘云将头一扭，气道：“既然别人做得，难道我们就说不得？”

    探春嘴巴嗫嚅，还未发出声音，便见湘云将手中喂鸡的米粒儿尽数撒在地上，引得面前一对野鸡争相来抢。

    “我是忘了，她是你家金尊玉贵的表小姐，正该叫人哄着敬着；

    我不过是没人疼没人要的野丫头，哪里就能跟她比了？”

    说罢，粗黑油亮的辫子一甩，长腿迈得几步，便不见了踪影。

    迎春叹了一口气，道：“三妹妹何必说这些，倒招得她也生气。”

    探春咬着下唇，气道：“二姐姐总想着息事宁人，却不知这人心向背，你是为着她好，她却以为咱们要害她呢。”

    说着话，一扭身也走了。

    本来贾母交待了她们要好生陪客，如今客不见了踪影，自家人也吵得吵，闹得闹，不欢而散。

    迎春也不管她们，只拿手中的米粒儿喂鸡。

    惜春打了个哈欠，道：“二姐姐且忙着，我今儿起得早，这会子正犯困，若是老太太问起，还望二姐姐帮着我遮掩一二，我先睡一会儿去。”

    一眨眼的功夫，几姊妹去了个干净，迎春将手中的米粒儿喂完了鸡，才施施然往荣禧堂去。

    走到半路，迎面碰见王熙凤过来，走到近前才出声。

    “二妹妹不是陪着沐阳郡主作耍？如何又一个人在这里？”

    迎春道：“二嫂子休要再提这个，这人和人的缘分也说不得，总有人谈得来，也有人谈不来，强求不了的。”

    王熙凤听她说得蹊跷，待要细问，又见她面上怅然，一恍神儿的功夫，便与迎春擦肩而过。

    荣禧堂中，湘云打从黛玉门前走过，听着里头传出来阵阵娇笑声，显然几人相谈甚欢。

    她心中莫名带着几分委屈，同样都是幼失怙恃的孤女，凭什么人人都疼爱她？

    而自己，不过是在老太太偶尔想起时，才能过来荣国府住上几日。

    待回到家中，又是婶婶的念叨，和所谓女儿家要学的“德言容功”。

    夜以继日，仿佛这日子总没个尽头。

    她有心想冲过去对着黛玉大喊一通，好发泄自己心中因她而带来的郁郁之情。

    可是她的心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和她，都是一样的人，她又何必执着于为难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

    湘云想起来，之前自己来荣国府小住时，曾无意间听见荣国府的下人在背后议论。

    说甚么明明只是个表小姐，架子却比府里的姑娘还要大；

    只不过是靠着老太太的疼爱，可老太太已经有这般的春秋，这府里早晚还是二太太当家云云；

    又说宝二爷一心惦记着林姑娘，往后的宝二奶奶，说不定就是……

    湘云陡然打了个激灵，面色一白，自己在想什么？

    她虽不喜黛玉小性儿，可这涉及到女儿家闺誉的事情，实在不是儿戏。

    一时间，她又同情起黛玉来。

    自己虽也父母双亡，可还有两个叔叔家里可以回。

    似黛玉这般寄居荣国府，与宝玉日日耳鬒厮磨，就算自己洁身自好，下人里头传出这样的话来，往后又当如何？

    设身处地想一想，若自己是她，处于她这样的境地……

    湘云发现，她竟想不出什么法子，忍不住惊出一身冷汗来。

    她突然就不怪黛玉偷偷把沐阳郡主拉走，不怪她和自己生分了的事了。

    她当也有许多的不得已，湘云自忖，虽不能感同身受，但是对她多一分谅解，倒也不是很委屈自己的事。

    罢了，自己大人有大量，不与她一般见识！

    毕竟，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

    既想得开了，湘云高高兴兴地转了弯，去了黛玉房中，看见宝钗和沐阳郡主围在黛玉身边，看她执笔在纸上写字。

    “你们可是得了什么好诗？且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好诗，勾得你们丢下我就跑了。”

    宝钗笑着招手，“快来，快来，她好容易得了佳句，可不能扰了她。”

    那边黛玉已经将最后一笔收势，不待墨干，沐阳郡主便抢了过来。

    “我好容易出一回门来到你们府上，可先说好了，林姐姐这诗可是要叫我拿走的。”

    宝钗和湘云笑道：“我们守着这么个大活人，难道还和你抢？”

    黛玉羞道：“又是甚么好东西！”

    伸手就要去抢沐阳郡主手里写了字的纸。

    沐阳郡主嘻嘻笑着扭身，躲到了湘云身后，露出半边芙蓉面，冲着黛玉吐了吐舌头。

    “怎么不是好东西？我先只知道姐姐有才，却不知道姐姐的诗才竟比男儿也不差分毫。

    看来还是我说错了，这女儿家并非只是出去外头才算是独立自强，心中有丘壑，便是身居方寸，也自有大天地的。”

    黛玉捂着嘴指着她笑，“快来看，这人怕不是魔怔要疯了！”

    沐阳郡主笑着将干了墨迹的字纸收了起来，对湘云道：

    “我们将才以‘除夕’为题每人做了一首诗，如今既你来了，自然也不能放过你。

    你若识相，快些做了七言律交来，莫要等我来‘呵’你——”

    湘云最是怕痒，且又爱做诗，自然当仁不让。

    沐阳郡主得了黛玉的手书，对旁的倒也不大在意了。

    见湘云果然能成诗，逮着她更是大夸特夸。

    湘云心里正得意，听得宝钗问她：“怎么不见三妹妹她们？”

    湘云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道：“许是她们觉得野鸡的尾羽太大，做不得毽子，早四散去。

    如今这会子也只得我来寻你们说话，怎么，难道还打算撵我走不成？”

    黛玉嘴上梨涡浅现，笑道：“说的浑话，谁能撵你走？只怕你瞧不上我们呢。”

    宝钗补充道：“现下年关将近，吃罢午饭，沐阳郡主便要回去王府了。

    这一分开，再相见，怕是要在添妆礼上，热热闹闹那么些人，也不知道能说几句话。

    是以这会子或诗，或画，总还要留些东西给彼此个念想。”

    “郡主打算回广府了？”湘云敏锐地察觉到他们话中的意思，连忙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