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自矜自爱

    李纨起身，向她们笑道：“凤丫头说今儿厨房里头有麂子肉，我去瞧瞧整治得怎么样了，可莫要饿着姑娘们。”

    宝钗道：“劳烦大嫂子跑一趟，倒是我们拿大了，实在该打。”

    李纨冲着她微微笑了笑，转身掀起了帘子出去。

    “我就瞧不得她那副‘何不食肉糜’的假夫子模样！若有法子，谁不想留在家里受父兄照拂？

    可是这世间总有些女子身处泥沼，尚且挣扎着为自己趟出一条路来。

    我们纵然站在再高的位置，又有什么资格轻视她们？”

    沐阳郡主冲着李纨身形消失的地方做了个鬼脸，软糯糯的声音委屈地嗔道。

    旁的人也就罢了，唯独探春听了她的这番话，心念微动，不由想到了自己身上。

    她的生母赵姨娘常被王夫人骂作“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连带着她也自矜自爱，不肯在明面儿上与她多作来往。

    就算她有时来瞧自己，也是半推半就，诸多别扭。

    这，算是她的自救，还是逃避自己的出身？

    不需要想得太深，她便知道，自己所做的挣扎，和沐阳郡主口中所说的自食其力的姑娘家是决然不一样的。

    “深陷泥沼不是她们的错，她们，也不过是为了过更好的生活罢了。”

    她喃喃低语，被沐阳郡主听见。

    “三姑娘说错了。”沐阳郡主两眼灼灼转身看她，“她们只是为了活下去。

    我曾于闹市中看见官府缉拿海盗刘三娘，她身姿枯瘦，常年累月的日晒风吹，叫她一张面皮黝黑与男人无异，偏那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看着她轻飘飘拎着一把环佩大刀与官兵相抗，心里却没有丝毫怕惧的感觉。

    那时我才不到十岁的年纪呢，看着她将大刀舞得‘呼呼’作响，斗到兴起，仰天长啸。

    带着人撂倒官兵，最后大笑而去——天知道，我有多仰慕她！”

    就连宝钗也听得入神，更别提黛玉和贾府三春，哪里听过这般的江湖故事。

    且沐阳郡主说得生动，叫几人心随言转，恨不得化身刘三娘，与那官兵大战三百回合。

    “只是那刘三娘武艺如此高超，定是下了不少的功夫，却是我们这些人如何也不能及的。”

    年纪最小的惜春忽然开口道，稚嫩的声音打破了静谧的氛围。

    沐阳郡主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年幼些的四姑娘，笑眯眯地点头。

    “是啊，后头我也曾叫家中护院教我几招，可却坚持不下来，总归我是没有做海盗头子的命了。”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在片刻的安静之后陡然爆发，史湘云更是忘了沐阳郡主的身份，揪着她的衣袖道：

    “让我瞧瞧你这脸可是如同男人一般黝黑，力气可似男人一般大？”

    跟在沐阳郡主身边的王府嬷嬷面上倏然变色，蹙眉上前，被沐阳郡主横了一眼，垂首后退。

    沐阳郡主笑道：“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算不得什么，何况我也没坚持下来呢。

    不过啊，又不是要把自己活成男人才能自强自立，就如薛家姐姐这般，一个弱女子撑起家业，在京中不也能赢得自己的一席之地？”

    湘云歪着头笑，道：“这些年也只出了一个薛家姐姐，郡主这例子举的，可是不大妥。”

    沐阳郡主觑着她笑，“你自家身边的人和事你尚且不关心，去想着万里之遥的海盗娘子做甚？”

    黛玉颔首，道：“我私以为郡主说得极是，人往往自救而后人救之。

    女儿家身处险境，必要自己先有了自救的意识，再机缘巧合之下得遇各种帮手，所以完成自救。”

    宝钗抬眼看去，见黛玉一双黑宝石一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知道她是想到了林如海和林希元。

    “是，若是自己不望着改变，旁人再使力，也是徒劳。”

    宝钗点点头，附和道，却不多说。

    不过，只得到她的肯定，已经叫黛玉十分欢喜。

    “我们都是常读书解闷儿的人，当知道这世间事向来不是一定的，当我们做出不同的选择，会导致不同的结果。

    依着我想，也只一句古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你做过的，终会留下痕迹。”宝钗又补充道。

    这些观点在现代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可于这书中还讲究“三从四德”的封建社会，能有沐阳郡主这样的人出现，提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观点，实在能叫人吓一跳。

    宝钗不吝去为她抬一抬轿子，给困居内宅的贾府弱质女流们一些小小的震憾。

    这时，外头小丫鬟唤了一声“姐姐”，帘子掀开，带进来一股冷风。

    众人回头，看见鸭蛋脸，高挑身材的鸳鸯走了进来，未语先笑。

    “姑娘们体己话儿可说得尽兴了？庄子上新进了一对儿极漂亮的野鸡，长长的尾羽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

    二奶奶本说要叫厨房里炖了吃肉，偏老太太舍不得，要给姑娘们留着玩呢。”

    “那鸡在哪儿？我们也去看看！”史湘云最是个好玩的，听了这话一蹦三丈高，拉着鸳鸯兴奋地道。

    探春笑道：“偏你是咱们这里的假小子，只怕没有好玩的东西。叫我说，老太太定是想着你，才留下那野鸡。”

    史湘云嘿嘿笑着，“老太太一向疼我，我们一起去看野鸡，光坐在这里说话儿有什么意思？

    咱们且往那边去瞧野鸡去，拔了它的羽毛做毽子踢。”

    黛玉其实并不想去，自打贾府动用了她的嫁妆，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并不是没有芥蒂。

    且沐阳郡主年纪虽小，见识却广，正想听她多说说外面的事情。

    “我有兄长往岭南做官，偶尔收到嫂夫人来信，道是岭南民风开放，我心中自也向往。”

    黛玉扯着宝钗，略落后沐阳郡主半步而行，小声与她说话。

    “真的？”沐阳郡主眼睛一亮，不由来了兴致。

    她虽离了广府，可这京中实在束缚，动辄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说，全不似广府自在。

    且肃王这回接了她回来，也是因着她年纪大了，总要教上两年规矩，才好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