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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4章 心死,方才身衰

    自此,年仅十六余岁的白弘,正式从父皇手中接过朝政重担,日理万机、勤勉理政,晨昏伏案处理万千政务,处事公允、赏罚分明、沉稳有度,将偌大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条,尽显仁君风范,令满朝文武愈发敬服。

    安顿好朝政交接之事,白衍终是放下所有朝堂牵绊,下令移驾长陵宫静养。

    长陵宫坐落于皇城后山半山之间,不似紫微宫恢宏威严、庄肃压抑,亦无长生殿终年萦绕的权谋冷寂。

    此地依山傍水,林木葱郁,山势挡风,水土温润,四季温度均衡,夏无酷暑,冬无严寒,秋无烈寒,是整座皇城之中最适宜修身养性、安度余生的清净之地。

    自大周开国以来,便有旧例,历代帝王晚年倦怠朝政、龙体孱弱之时,皆会迁居长陵宫静养避世,远离朝堂纷争、深宫喧嚣,安度晚年余生。

    车驾缓缓行至长陵宫,踏入宫门的那一刻,秋风穿林而过,带来林间草木清新之气,褪去了深宫常年的冷肃压抑。

    白衍由宫人搀扶着,缓步立于殿前露台之上,远眺层叠青山、流云漫卷,眼底漫起无尽沧桑与唏嘘。

    恍惚之间,数十年岁月呼啸而过。

    年幼懵懂之时,他曾随祖父登临此处,亲眼见开国先帝居于长陵宫,卸去帝王重担,安然静养、不问朝事,独享岁月安稳。登基之初,他亦曾随父皇前来探视,见先帝晚年于此静心休养,落得一世安然。

    那时的他,尚且年少气盛、意气风发,一心争储立业、执掌江山,只觉长陵宫是暮年颓败之地,是英雄落幕的归宿,满心不屑,从没想过,自己四十三岁的年岁,便要步先祖与父皇的后尘,退守此处,苟延残喘、静待天命。

    半生纵横天下、睥睨山河、杀伐四方,自以为铁石心肠、无所畏惧,到头来,终究逃不过岁月轮回、天命盈亏。

    他抬手抚过微凉的雕花栏杆,指尖划过斑驳的木纹,满目怅惘。

    原来帝王一生,纵掌生杀大权、定江山沉浮、握万民命运,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逃不过孤凉落幕。

    长陵宫的日子,清净悠然,无朝堂奏章之繁,无百官纷争之扰,无权谋算计之累。

    白日里清风绕林、鸟鸣清幽,夜色中星月垂空、万籁寂静。

    远离了紫微宫的冰冷威严,远离了朝堂的尔虞我诈,远离了半生无尽的纷争背叛,连日萦绕身心的疲惫焦灼,竟真的渐渐褪去大半。

    无需凌晨起身早朝,无需深夜伏案批奏,无需权衡朝堂势力,无需猜忌宗室人心。白日静坐庭院观山听风,夜里安枕无梦魇惊扰,饮食作息渐渐规律,心境亦愈发平和淡然。

    数十日静养下来,他心中积压数十年的郁结戾气尽数消散,精神气色看似稍有好转,偶尔亦可无需宫人搀扶,独自缓步庭院散心。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不过是残灯余烬、回光返照。

    外在疲惫虽散,内里衰败早已根深蒂固,无人可救,无药可医。

    他的身体愈发迟钝沉重,四肢绵软无力,步履虚浮不稳。

    从前一步千钧、沉稳凌厉的步伐,如今轻缓孱弱,稍行几步便气喘吁吁、气血翻涌。抬手之间,气力不济,畏寒之症依旧缠身,哪怕长陵宫秋温温润,他依旧日日厚衣加身,难抵骨子里的寒凉。

    深夜静卧之时,他常常清醒无眠,静静感知着生命一点点流逝,感知着体魄一寸寸衰败。

    四十三岁,本该是盛年帝王,正是大展宏图、安治天下、稳固基业、延绵国祚的鼎盛之年。

    可他的四十三岁,早已油尽灯枯、大限将至。

    无人知晓,他这一生,究竟熬过多少寒心之事,受过多少至亲背叛。

    少年登基,根基未稳,羽翼未丰,生母太后偏私外戚宗族,为扶持母族势力,暗中掣肘皇权、干预朝政、离间君臣,处处制衡算计,硬生生斩断他年少所有温情,让他初登帝位便深陷朝堂困局,尝尽至亲反目的寒凉。

    中年稳朝,江山初固,他倾心相待、相伴数十年的贵妃,暗中结党营私、祸乱宫闱、私蓄势力,搅动后宫风云,勾结朝臣宗室,滋生谋逆祸乱。

    他亲手教养、寄予厚望的亲子荆王白海川,身为宗室亲王、皇家血脉,不思忠君报国、守护江山,反而野心勃勃、觊觎皇权,深陷谋逆逆案,意图颠覆他一手稳固的大周山河。

    母恩、情爱、子义、亲族,这一生所有的至亲羁绊、人情温暖,尽数化作利刃,次次穿心,岁岁寒心。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剜心之痛、蚀骨之伤。

    世人皆赞他铁血帝王、杀伐决绝、凉薄无情、权术滔天,坐拥盛世江山、万千臣民,风光无限、威仪万方。

    可无人知晓,这一身凉薄杀伐、铁面无情,皆是被一次次背叛、一次次寒心、一次次绝境逼迫而成。

    他本非天生冷情,年少亦有赤诚之心、温软之性,向往君臣和睦、亲情安稳、山河静好。

    可半生历经人心险恶、至亲反目、骨肉相残,无数赤诚被碾碎,无数温情被耗尽,终是磨尽温柔,只剩一身孤冷决绝。

    心死,方才身衰。

    人心寒透之日,便是寿数折尽之时。

    开明四年,九月秋深,层林尽染,满山红叶灼灼,染遍皇城后山。

    白衍自知大限已至,时日无多,不再留恋长陵宫的清净静养。

    他心中清明通透,已然坦然接受天命,亦早已将身后诸事尽数谋划周全。

    他降下旨意,自长陵宫迁回紫微宫长生殿。

    这是他执掌天下十九载、日夜理政、不眠不休的地方,是他半生权谋、半生孤寂、半生坚守的帝王归宿,他这一生的荣辱功过、爱恨遗憾、杀伐坚守,皆系于此。

    他的一生起于紫微,亦当终于紫微,落得圆满归寂。

    重回长生殿,殿中陈设依旧如故,熟悉的龙案御榻、笔墨奏章、雕花窗棂,处处皆是他半生操劳的痕迹。

    秋风透过窗棂缝隙涌入,卷起殿内微凉气流,吹动帘幔轻轻摇曳,一如他数十年无数个晨昏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