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衰败

    次日清晨，早朝如期而至。

    大明殿，百官肃立，朝气森然。

    白衍端坐龙椅，气色虽依旧苍白孱弱，眸光却凌厉如初，威仪不减。

    不等百官启奏政务，一旁传旨内侍已然上前，朗声宣读圣谕，字字清晰，响彻整座朝堂。

    “大周天子令：皇五子江王白弘，天性仁厚、资性聪颖、沉稳端良，归宗半载，勤勉克己、恭孝有度、屡识大体。今朝野安定、逆乱肃清，国本当立。特册封江王白弘为皇太子，入主东宫，协理朝政，储位已定，钦此！”

    一道储君圣旨，骤然落下，朝野无声哗然，却无一人惊异反驳。

    此事早有铺垫，早成定局。

    自白弘归宗以来，皇帝屡屡委以重任，令其梳理卷宗、整顿朝堂、核查逆案，悉心栽培、刻意历练，储君之心，朝野皆知。

    加之最大储位竞争者白海川深陷谋逆大案，废黜圈禁，彻底断绝前程。其余宗室子弟，或是年幼懵懂，或是资质平庸，皆无继位之才。

    放眼整个大周皇室，唯有白弘，血脉正统、心性沉稳、格局开阔、品行端良，是唯一无可争议的储君人选。

    满朝文武心中早有预料，此刻听闻圣旨，尽数躬身跪拜，齐声恭贺：“臣等恭贺陛下！恭迎皇太子入主东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的朝拜之声，响彻金銮，震荡山河。

    白弘立于朝臣前列，身着太子朝服，身姿挺拔，气度雍容，沉稳躬身接旨，神色平静淡然，无半分狂喜骄矜。

    储位既定，国本稳固。

    白衍端坐龙椅，俯瞰阶下群臣，望着风华正茂、沉稳可靠的长子，眼底最后一丝牵挂尽数消散。

    他操劳半生、杀伐半生、孤独半生，倾尽心血稳固的大周江山，终于有了安稳传承。

    往后千秋基业，万里山河，自有后继之人守护。

    他半生无情、半生孤凉、半生背负骂名、半生杀伐决断，所有的隐忍与决绝，所有的亏欠与遗憾，所有的孤独与疲惫，终有归宿，终有意义。

    从此，大周国本稳固，江山永续，基业千秋万代。

    储位既定，国本大定，大周朝堂彻底摆脱数月来的动荡阴霾，朝野清明，百官归心。

    可龙椅之上执掌天下十九载的帝王白衍，却在卸下心中最重的一桩执念后，本就透支殆尽的龙体，骤然迎来彻底的崩塌。

    入秋之后，朔风渐起，凉意席卷整座皇城。往年深秋寒露，于执掌天下、体魄坚韧的白衍而言，不过寻常时节，纵使风霜凛冽，他依旧能身披龙袍，立在大明殿丹陛之上，临朝理政，不曾有半分畏寒。

    可这一年的秋日，寒意来得格外汹涌，也格外刺骨，丝丝凉风穿堂入户，轻而易举便穿透了他单薄的躯身。

    历经半生权谋杀伐、数度宫廷叛乱、至亲骨肉接连背叛，他的五脏六腑早已耗损过重，气血亏虚到了极致。

    长年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一次次雷霆清算耗尽心力，夜夜梦魇缠身不得安寝，早已将壮年体魄熬得千疮百孔。

    从前凭一口极强的意志力支撑，强撑着处理朝政、稳固江山、清算逆乱、扶持储君，待储位落定、江山安稳，那股紧绷数十年的心神骤然松弛，所有潜藏的病灶尽数爆发，再无半分遮掩。

    短短数日之间，白衍畏寒之症愈发严重。

    长生殿内早已日日燃起地龙，昼夜不息，暖炉罗列殿中，锦帘层层垂落，隔绝殿外秋风。

    可纵使殿内暖意融融，温暖如春，他依旧四肢冰凉，寒意从骨髓深处源源不断蔓延而出，任凭再多暖意，也暖不热他寒凉的躯身。

    往日里，他尚能端坐案前，批阅整日奏折，如今不过静坐半刻，便会浑身发冷、指尖发颤，头昏目眩之感接踵而至。抬手执笔之时，腕间无力，曾经稳如磐石、落笔铿锵的手笔，如今竟微微晃动，墨汁时常滴落奏折之上，晕开一片暗沉墨迹。

    每到晨昏时分，秋风吹动宫树落叶，簌簌声响入耳，他便会胸闷气短、咳喘不止。

    孱弱的身躯随着剧烈的咳喘微微颤抖，面色泛起一阵病态潮红，转瞬又褪成一片死寂的苍白。

    贴身内侍守在一旁，每每见此情景，皆是心头酸涩，不敢多言，只能连忙奉上温水、轻抚脊背，小心翼翼照料。

    太医院一众御医日日轮流诊脉，施针开药、温补调养，各类珍稀补品源源不断送入长生殿，可所有调理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效用。龙体衰败已成定数，非汤药金石可医。

    御医们私下暗自叹息，陛下不过四十三岁，正值帝王鼎盛、年富力强的中年光景，本该气血充盈、体魄强健，坐拥天下、安理山河，却落得形销骨立、油尽灯枯的境地，实在是半生操劳、半生寒心所致。

    数次会诊之后，御医首领终究不敢隐瞒，躬身叩首，含泪进言，恳请陛下暂且放下朝政，脱离深宫喧嚣，寻一处清幽温润之地静养身心，或可稍稍延缓衰败。

    白衍卧于御榻之上，闻言只是淡淡阖眸，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惊惧，亦无半分不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子。

    这副身躯，早已撑不住帝王之任，撑不住万里江山。

    数日思虑权衡之后，白衍终是降下一道圣旨，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诏告朝野，因秋寒侵体、龙体欠安，难以亲理万机，自即日起，朝中大小政务、六部文书、百官奏疏，尽数转交东宫，由新晋皇太子白弘全权处置、裁决理政，各部官员悉数听命东宫调遣，不得有违。

    旨意传出，满朝文武震动，却无人异议。

    朝野皆知陛下半生辛劳、龙体衰败，如今储君成熟稳重、格局开阔、品性端良，早已具备执掌朝政、安定天下的能力。交由太子监国理政，是朝野最好的归宿，亦是大周江山稳固的最大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