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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9章 护短
看着自己宠爱半生、亏欠半生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凉薄无尽。
白衍低声冷笑,语气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失望:“你倒是护子心切。可你当真以为,国法朝堂,是你一言一语便可推诿干净的?”
“白海川身为宗室亲王,数次私会逆首张兴,暗通逆党,牵扯宫变布局,知情不报,默许谋逆滋生,早已深陷其中,干系确凿。身为共谋牵连之人,家法在前,国法在上,你以为,他真的能独善其身,轻易脱身吗?”
南宫贵妃闻言,脸色骤然惨白,眼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碎,彻底坠入无边冰渊。
白衍眸光沉沉,望着她憔悴崩溃的容颜,抛出萦绕心底数十年的疑问,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不解,带着失望,带着半生纠葛的怅惘。
“朕问你。”
“这数十年来,朕待你如何?皇后周氏早逝之后,六宫无主,朕将偌大后宫全权交付于你。你无皇后之名,却掌六宫实权,享皇后之尊荣,居后宫之首位,数十年荣宠不断,无人能及。朕念你辛劳,念你情分,对你后宫结党、暗中笼络人脉的小动作,一贯纵容包容,视而不见。”
“朕待你,倾尽所能,仁至义尽。你已然坐拥后宫极致尊荣,万人之上,无人撼动,为何依旧不知满足?为何偏偏执迷不悟,触碰逆鳞,结党谋逆,祸乱朝纲?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一问,压在白衍心底数十年,是他始终想不通的纠葛。
他给了她除皇后名分之外的一切尊荣,纵容她所有私心,亏欠她半生情分,百般迁就,万般包容,终究换来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与算计。
听闻帝王诘问,南宫贵妃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终于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碎裂无痕。
良久,她再度睁眼,眼底一片荒芜苍凉,褪去所有伪装,卸下所有执念,只剩下彻骨的疲惫与自嘲,语气平淡漠然,坦然认命。
“想要什么?”
她低声重复,凄然一笑,字字带着半生心酸与不甘:“不过是自私自利,贪念作祟,想要本不属于自己的权势与尊荣罢了,仅此而已。”
“陛下何须故作不知?年少湖畔初见,你我私定终身,许诺一生一世,独守一人,许诺待你登顶,必以我为后,予我一世安稳荣华。可到头来呢?”
“为了争夺储君之位,为了稳固世家势力,为了你的帝王霸业,你毫不犹豫背弃年少诺言,迎娶世家贵女周薇,立她为大周皇后,借外戚势力稳固储位。那时候,我无怨无尤,我知晓你身不由己,知晓权谋无情,我只要你心中有我一席之地,便足够了。”
“周皇后在世之日,你事事偏护中宫,事事以朝堂平衡为重,我隐忍退让,安分守己,甘居人下,从不争宠,从不逾矩。我以为,待皇后逝去,待朝堂稳固,你终会兑现年少承诺,给我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给我和海川一个安稳未来。”
“可我熬到青丝染霜,熬到中年孤寂,熬到周氏病逝,后宫空置数十年,你依旧闭口不提后位之事。你满心满眼,皆是江山社稷,皆是朝堂制衡,皆是寻找流落宫外的白弘,皆是你的帝王基业!”
“我守着偌大空寂的长恒宫,守着有名无实的尊荣,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承诺,守了整整半生!我看着你的偏爱尽数给了江山、给了朝堂、给了归来的白弘,唯独没有半分留给我和海川!”
“我不甘心!我贪心!我想要本该属于我的后位,想要我儿子安稳无虞的储君前程,想要弥补这半生孤寂、半生亏欠!是我利欲熏心,是我执迷不悟,是我痴心妄想,一切过错,皆在臣妾一人!”
她俯身叩首,姿态颓然认命,语气彻底死寂:“臣妾贪心作祟,自取灭亡,罪该万死,不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依法定罪,赐臣妾一死,了结这场荒唐闹剧!”
一番肺腑之言,道尽半生委屈,诉尽半生执念。
白衍静静听着,全程沉默无言。
心底的怨怼、失望、愤怒,在这一刻尽数沉淀,只剩下无尽的麻木与唏嘘。
他恍惚间又看见数十年前,江南湖畔那个白衣少女,眉眼清纯,笑意温柔,天真烂漫,满心满眼皆是他的身影,纯粹干净,不染分毫尘埃。
岁月磋磨,深宫浮沉,人心易变。
那个清纯无邪的少女,终究被深宫孤寂、权力诱惑、执念不甘,彻底磋磨成了如今利欲熏心、执迷权谋、祸乱朝纲的后宫贵妃。
半生情深,半生羁绊,最终落得两两相负、生死对立的结局。
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再多言语,已是多余,再多情深,已是枉然。
证据确凿,罪证昭然,她坦然认罪,再无辩驳余地。
所有的私情缱绻、年少温柔,终究抵不过滔天国法、江山社稷。
白衍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尽数褪去,恢复帝王的绝对冷硬与决绝,不再多言一字,转身迈步,默然离去。
厚重的牢门重重闭合,隔绝了里外世界,也彻底隔绝了半生情分。
天牢甬道阴暗幽深,白衍步履沉稳,神色漠然,并未就此离开,而是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宗室囚牢。
那里关押着他的亲生儿子,荆王白海川。
相较于南宫贵妃的憔悴狼狈,白海川依旧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布满沉寂疲惫,周身萦绕着无尽的荒芜与萧瑟。
连日囚禁,他早已看淡生死,心境死寂,无悲无喜。
听闻脚步声靠近,白海川缓缓抬眸,看向缓步走入囚室的帝王,神色平静无波,无惊无惧,坦然直视。
白衍立在他身前,看着这个素来温厚隐忍、无心权谋、却深陷谋逆漩涡的四子,心底百感交集,沉声开口,嗓音淡漠无温:
“你可知罪?事到如今,你可有半分辩解?”
白海川垂眸,沉默片刻,随即双膝跪地,身姿端正,语气坦荡决绝,主动揽下所有罪责,毫无半分推诿。
“回父皇,此次紫微宫逆案,所有谋划布局、私结逆党、串通禁军,一切皆是儿臣一手主导,一手安排!与母后毫无干系!母后身居深宫,不通朝政,只是被儿臣蒙骗利用,全然不知朝堂险恶,不知谋逆重罪!”
“一切罪孽,皆由儿臣而起,儿臣甘愿领受所有国法惩处,任凭父皇处置!只求父皇明察秋毫,宽恕母后,所有罪责,由儿臣一力承担!”
他字字铿锵,拼死护住自己的母亲。
哪怕他心知母亲执念深重、野心勃勃,知晓这场祸乱皆是母亲数十年筹谋而起,知晓她偏执疯狂、自私执拗,可她终究是生养自己的母亲,是深宫之中唯一护他、疼他、为他谋划半生的至亲。
他可以死,可以背负千古骂名,可以身败名裂,可以舍弃一切,却不能看着母亲晚年凄惨,身死名裂。
白衍看着他拼死护母、强行揽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沉沉冷意,冷声揭穿他的谎言,一语道破真相:“事到如今,还要狡辩护短?你母亲已然尽数认罪,全盘招供,所有前因后果、数十年布局,清清楚楚,铁证如山,你还要替她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