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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8章 何其可笑

    午后时分,天际阴云沉沉,不见晴光。

    一袭玄色常服的白衍,屏退所有随行内侍、御前侍卫,孤身一人踏入了大理寺天牢幽深的甬道。

    往日他登临九五,出入皆万臣簇拥、华盖随行,尊贵无人能及。

    可今日,他独身步入这污秽幽暗的囚牢之地,没有帝王仪仗,没有左右侍奉,唯有一身沉肃孤寂,满身压下的复杂心绪。

    狱卒远远望见帝王身影,吓得匍匐跪地,大气不敢出,瑟瑟叩首行礼。

    白衍目不斜视,神色淡漠冰冷,抬手示意众人退下,独自缓步走向最深处、守卫最森严的单间囚牢。

    那是专门关押后宫重罪嫔妃、宗室亲王的禁地,隔绝一切耳目,与世彻底隔绝。

    沉重的牢门腐朽冰冷,铁锁斑驳锈迹,咔哒一声轻响,被轻轻推开。

    一股刺骨的阴冷扑面而来,裹挟着浓重的潮气与浊气,与长恒宫常年氤氲的暖香、锦绣华贵判若两个天地。

    囚牢之内,陈设简陋破败,仅有一方冰冷石床、一张破旧案几,地面潮湿积水,石壁布满青苔,寒凉彻骨。

    南宫贵妃正孤零零跪坐在冰冷的石地之上。

    昔日冠绝六宫、雍容华贵的长恒宫贵妃,如今早已没了半分当年的风华气度。

    她一头乌黑如云的长发凌乱散落,发丝黏在枯黄憔悴的脸颊两侧,鬓发松散,钗环尽去,再无半分珠翠映衬。

    连日幽囚、心神俱碎、食难下咽、夜不能寐,让她昔日白皙温润的肌肤变得干涩蜡黄,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眸中昔日的温婉流光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麻木。

    她身上依旧穿着入宫时那一身华贵锦绣贵妃宫装,流云锦缎、金线刺绣,皆是顶尖的宫廷料子,可如今衣衫褶皱脏乱、沾染尘污,边角磨得凌乱,再衬上她憔悴枯槁的容颜,极致华贵与极致落魄相撞,透着触目惊心的悲凉与破败。

    听见牢门响动,有人踏入囚室,南宫贵妃僵硬的身躯微微一动。

    她缓缓抬眸,空洞麻木的目光缓缓抬起,撞入那双熟悉的、深邃冰冷的龙目之中。

    是他。

    是她爱了一生、念了一生、怨了一生、等了一生的帝王。

    无数日夜的深宫守候,无数次的灯下盼归,无数次的温柔侍奉,到头来,竟是在这幽暗污秽的天牢之中,迎来他最后的探望。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心底翻涌万千悲苦、酸涩、怨怼,最终尽数沉淀,化为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没有惊喜,没有惶恐,没有哭诉,没有哀求,只是身躯微微一俯,循着刻入骨髓的宫规礼数,麻木地、缓缓地跪地叩首,行礼问安。

    动作僵硬迟缓,没有半分昔日的温婉柔顺,只剩满身的冰凉与疏离。

    “臣妾……参见陛下。”

    嗓音干涩沙哑,不复往日清甜温柔,平平淡淡,毫无波澜,听不出悲喜,听不出惧意,仿佛眼前之人,早已与她陌路殊途,再无半分情分。

    白衍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玄色衣袍衬得他面色冷肃深沉。

    他静静俯视着阶下狼狈憔悴的女子,目光沉沉,眼底翻涌着外人无从察觉的复杂心绪。

    眼前这人,是与他相伴半生、年少倾心的故人,是替他执掌六宫数十载、打理后宫琐事、替他稳住后宅安稳的贤内助,是他亏欠半生、纵容半生、怜惜半生的挚爱。

    数十年朝夕相伴,深宫相守,她陪他从青涩少年走到九五帝王,替他扛下后宫琐碎纷扰,让他无后顾之忧,专心制衡朝堂、治理天下。

    往昔温柔点滴、年少湖畔初见、青梅竹马的温柔时光、深宫相伴的岁岁年年,一幕幕悄然涌上心头,让他素来坚硬冷硬的帝王心肠,泛起一丝难以克制的不忍与酸涩。

    可这份转瞬即逝的恻隐,很快便被滔天的寒凉与失望覆盖。

    私情归私情,国法归国法。

    她结党营私,干预朝政,私连禁军,牵动宫变,意图谋害储君,动摇大周江山根基,桩桩件件,皆是触目惊心的谋逆重罪,罪无可赦。

    白衍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神色恢复一片冰冷平静,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嗓音低沉淡漠,不带半分温情,字字清冷叩问。

    “事至如今,身陷囹圄,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这场谋逆乱局,你可有半分辩解?”

    问话落地,囚牢之内死寂沉沉,寒凉的空气几乎凝滞。

    南宫贵妃伏在冰冷地面,肩头微微一颤,良久,她缓缓抬首,憔悴的脸上骤然勾起一抹苍凉刺骨的冷笑。

    那笑意极淡,极冷,带着半生执念破碎的自嘲,带着爱而不得的怨怼,带着穷途末路的绝望。

    她眸光空洞,直视着眼前的帝王,坦然开口,字字决绝:“辩解?事已至此,证据确凿,朝野皆知,臣妾无话可说,亦无需辩解。”

    “紫微宫刺杀、私结禁军、笼络朝臣、培植私党,所有一切,皆是臣妾一人筹谋,一人主导,自作自受,无怨无悔。”

    她坦然揽下所有滔天罪责,没有推诿,没有狡辩,没有哭诉冤屈,坦荡承认所有过错,唯独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唯一的急切与哀求,是她穷途末路最后的执念。

    “只是陛下!”

    她微微俯身,语气带着恳切的哀求,卑微至极:“此事从头到尾,四皇子白海川全然不知情!他从未参与臣妾的任何谋划,从未插手朝堂纷争,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他只是被臣妾连累,无辜卷入这场祸乱之中!”

    “一切罪孽,臣妾一力承担,万死不辞!只求陛下顾念父子情分,顾念宗室血脉,饶恕海川!哪怕废黜他所有王位爵位,贬为庶人,流放荒野,臣妾都心甘情愿,只求陛下留他一条性命,免他一死!”

    字字泣血,句句恳切。

    身陷绝境,她不求自保,不求荣华,不求宽恕,只求保全自己的儿子。

    这是她半生权谋、半生执念、半生疯狂,唯一的初衷,也是最后的软肋。

    白衍静静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自嘲。

    到了此刻,大祸临头,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她骨子里依旧是这般孤傲倔强,宁折不弯。

    哪怕沦为阶下囚,哪怕罪孽满身,哪怕前路必死无疑,她依旧不肯低下高昂的头颅,不肯对他示弱半分,不肯求饶半句。

    她宁愿坦然赴死,背负所有骂名,也不愿卑微乞怜,唯一的低头,唯一的哀求,尽数留给了白海川。

    何其可笑,何其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