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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5章 不愿撕破脸皮

    白衍端坐龙椅,闻言久久沉默,深邃的眼眸暗沉如深夜深海,无半分光亮,无人能窥探他此刻的喜怒心绪。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声绵长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有失望,有寒心,有惋惜,更有帝王看透背叛的冰冷决绝。

    他微微抬手,声音疲惫却依旧威严:“卷宗留下,你先行退下,严守口风,此案一切线索,不得外泄半分。”

    “臣遵旨!”

    大理寺卿躬身领命,将厚厚一叠卷宗恭敬置于旁边御案之上,不敢多留片刻,轻步躬身退出长生殿。

    殿门轻轻闭合,偌大的长生殿,只剩父子二人相对而立。

    静谧笼罩周身,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白弘才缓缓抬眸,眉目间满是深沉感慨,轻轻长叹一声,嗓音带着几分通透与沉重。

    “父皇,儿臣如今方知,此事为何层层诡谲,步步凶险。”

    他目光落于御案的卷宗之上,眼神清明,洞悉所有乱象根源,缓缓剖析道:“若是寻常武将野心作祟、私自谋反,那便是一人之罪、一党之逆,定罪查办、株连余党,便可尘埃落定,不足为惧。可如今真相浮出水面,局势早已截然不同。”

    “张兴身负禁军兵权,依附后宫,私通宗室,一边受过南宫贵妃莫大恩惠,暗中隶属贵妃势力;一边频繁密会四皇兄白海川,牵扯宗室权贵。后宫、宗室、兵权三方牵连,盘根错节,环环相扣,这场谋逆,绝非个人私欲,是朝野势力交织的大乱局。”

    白弘字字清晰,句句通透,轻轻点破那层无人敢捅破的窗户纸:“儿臣不敢妄议长辈,可事已至此,不得不说。此案若是深究,便是后宫干政、宗室结党、武将谋逆三重重罪交织,牵连太广,牵扯太深,早已不是一场简单的刺杀逆案。”

    他话语温和,却句句戳中核心,没有半分偏袒,亦没有半分揣测,只是陈述既定事实。

    他心中已然了然,昨夜那场针对他的截杀,从不是偶然,是后宫势力与宗室势力联手布局的结果,是朝堂暗流涌动数十年的彻底爆发。

    白衍静静听着儿子的剖析,看着他沉稳通透、洞悉全局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无尽的疲惫与寒凉。

    他自然知晓这其中的利害纠葛。

    他看着眼前沉静端方的白弘,又想起深宫之中那位陪伴自己半生的故人,想起独居荆王府、日渐沉寂的白海川,心底五味杂陈。

    良久,他缓缓抬手,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倦怠:“你先退下,此事朕已知晓,无需多言,静待处置即可。朝堂之事,水太深,你只需守好自身,安稳无虞,便是万幸。”

    “儿臣遵旨。”

    白弘躬身行礼,不再多言,转身轻步退出长生殿,殿门再度闭合,隔绝内外。

    殿中只剩白衍一人独坐龙椅,孤身立于满殿沉寂之中。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照亮满案卷宗,字字句句,皆是刺眼的背叛。

    他静坐良久,指尖轻轻抚过卷宗上“南宫贵妃”“荆王”“私相交结”几行字迹,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却殆尽。

    他本不想走到这一步。

    南宫灵,是他年少唯一的心动,是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故人。

    少年相识,青涩倾心,彼此相伴走过最纯粹的岁月。

    他登基立业,执掌大周江山,为稳固朝局、平衡世家势力,不得不迎娶世家出身的周薇为后,委屈她居于贵妃之位。

    周皇后病逝数十载,后宫无主,她以贵妃之身,独掌六宫,替他打理后宫琐事数十年,勤勉恭谨,从未出错。

    他心知亏欠,心知她多年独守深宫的孤寂,心知她无缘后位的委屈。

    这些年,他不是不知晓她暗中培植后宫势力,不是不知晓她悄悄插手朝堂人事,甚至暗中笼络朝臣、扶持心腹。

    他一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念在年少情分,念在半生陪伴,念在她打理后宫的辛劳,念在过往种种温柔纯粹,他纵容了她所有的小动作,默许她在深宫扎根,默许她渗透朝堂人脉,只盼她安稳居于后宫,安度余生,别无他求。

    可他的包容与纵容,终究换来得寸进尺。

    他从未想过,这个他护了半生、歉了半生、念了半生的故人,竟然敢私结禁军将帅,暗中布局谋逆,将手伸向兵权,伸向储君之位,伸向他稳固数十年的大周江山!

    心寒彻骨,失望至极。

    午后时分,御书房内。

    白衍伏案批改堆积如山的奏折,朱砂落笔,字字凌厉,可心绪却始终纷乱难平。

    案头旁,那叠谋逆大案的卷宗静静摆放,如同一块烙铁,时时刻刻灼烧着他的目光。

    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他放下朱笔,闭目静坐片刻,收敛眼底所有的寒凉与复杂心绪。

    终究,他还是不愿轻易撕破脸皮。

    数十年情分,数十年相伴,他想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他起身起身,褪去朝服,换上一身常服,未带大批侍卫,仅携两名贴身内侍,迈步走出御书房,径直去往长恒宫。

    长恒宫居于后宫腹地,殿宇恢弘雅致,庭院花木葱茏,是南宫贵妃居住数十年的寝宫。

    这些年,后宫无人能及她的尊荣,长恒宫始终是六宫最华贵、最热闹的宫殿,只是近几日,帝王未曾踏足,殿内便少了往日的繁盛,多了几分清冷沉寂。

    南宫贵妃正静坐殿中窗边,抚弄窗前绿植,心神纷乱难安。

    昨夜皇城异动、刺杀失败、张兴一众尽数被擒的消息,早已通过隐秘眼线传入宫中。

    一夜之间,所有布局崩塌,所有谋划落空,她终日坐立难安,心底惶恐不止,生怕东窗事发,引火烧身。

    她身居后宫数十年,深谙帝王心性,知晓白衍看似温和念旧,实则杀伐果断、最忌背叛。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殿外宫人急促入内通传:“贵妃娘娘,陛下驾临长恒宫!”

    闻言,南宫贵妃身形骤然一僵,心底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陛下多日未曾踏足长恒宫,偏偏在逆案爆发、局势微妙之时突然前来,绝非好事!

    她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与惊惧,迅速整理衣衫妆容,敛去眼底的慌张,换上温婉端庄的神色,快步起身亲自迎出殿外。

    远远望见帝王身影,她即刻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温柔,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受宠若惊:“臣妾参见陛下,陛下驾临,臣妾有失远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