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唯贵妃马首是瞻

    翌日，天光破晓，刺破沉沉夜幕。

    一夜风雨悄然停歇，可整座紫禁城的压抑肃穆，却丝毫未减，反而随着晨光铺洒，愈发凝滞沉重。

    昨夜紫微宫外逆贼潜伏、储君遇刺的惊天逆案，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朝堂静水，掀起滔天暗流，席卷整座大周皇城。

    晨晖透过长生殿雕花菱窗，细碎落于殿内青金砖地，驱散了昨夜的寒凉幽暗，却照不进殿中分毫暖意。

    长生殿正殿肃穆寂静，熏炉中袅袅升起沉水香的青烟，静谧无声，衬得殿内气氛愈发凝重逼人。

    白衍端坐于紫檀木龙椅之上，一身玄色常服，玉带束身，墨发规整束于玉冠，眉眼沉冷肃穆，不见半分神色。

    一夜未眠，他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可那双执掌大周数十年的龙目，依旧深邃锐利，藏着洞悉一切的锋芒，周身萦绕的帝王威压，沉寂而厚重，压得殿内众人不敢呼吸。

    昨日深夜的刺杀惊魂犹在眼前，那潜藏暗处的杀机、蓄谋已久的截杀、朝中蛰伏的逆党，时时刻刻萦绕在他心头，让他彻夜难寐。

    身侧之下，白弘立于左侧阶下，素色锦袍加身，身姿挺拔端方，眉目清俊沉稳。

    经过一夜沉淀，他眼底的惊魂已然褪去，只剩一片冷静深沉。

    昨夜劫后余生的后怕、洞悉杀机的寒凉、察觉朝局乱象的凝重，尽数藏于心底，面上只余恭谨肃然，垂眸静立，等候调查结果。

    昨夜御前侍卫紧急护驾、禁军全城巡查，他早已心知此事绝非寻常江湖刺杀。

    能精准摸清他的出宫路线、掐准时辰潜伏禁地、私蓄兵刃聚众作乱，背后必然牵扯朝堂深层势力，甚至关联宗室权贵，绝非一朝一夕谋划。

    殿中唯有二人静坐等候，落针可闻，死寂沉沉。

    不多时，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自殿外长廊由远及近，打破了长生殿的死寂。

    大理寺卿身着绯色官袍，神色凝重肃穆，步履匆匆踏入正殿。

    他手持厚厚一叠卷宗文书，指尖攥得发白，面色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与忐忑。此案牵扯极广，关联敏感之人，哪怕他执掌大理寺、经手无数重案，此刻心底也满是惴惴不安。

    踏入殿中，他即刻躬身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沉稳恭敬：“臣，大理寺卿叩见陛下，叩见江王殿下。”

    “起身回话。”白衍嗓音低沉平缓，无波无澜，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谢陛下。”

    大理寺卿缓缓起身，垂首立在殿中正中，双手恭敬捧着卷宗，抬眸之时，小心翼翼扫视了一眼身侧立着的白弘，眼底闪过一丝迟疑与为难，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徐徐禀明彻夜彻查的结果。

    “回禀陛下，臣昨夜领旨后，连夜亲审天牢所有逆贼，酷刑严审、逐条核查踪迹人脉，又调动皇城禁军卷宗、百官履历，彻查此次紫微宫刺杀一案，已有全盘眉目。”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字字严谨，缓缓道来：“此次率众潜伏宫外、意图截杀储君的逆首，乃是京城外围禁军总领张兴。此人早年出身边关，曾为镇守北境的边关总兵，戍边十余年，略有战功，三年前受调令回京，擢升禁军总领，执掌城外数万禁军兵权，手握实打实的兵力。”

    “臣核查其过往三年行踪、人际往来、银钱流水，发现其谋逆之心绝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三年来，他暗中笼络禁军心腹，私练死士，暗中积攒兵刃甲胄，步步布局，蛰伏皇城，只为等待最佳时机作乱谋反，此次截杀江王殿下，是其筹划许久的第一步乱局。”

    话音至此，大理寺卿话音骤然停顿，神色愈发凝重，眉宇间满是踌躇。

    他双手捧着卷宗，指尖微微收紧，目光再次悄然瞥向阶下安然静立的白弘，神色迟疑，似有千言万语，却不敢轻易出口。

    长生殿内再度陷入死寂。

    白衍将他所有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深邃龙目微沉，心底已然洞悉大半隐情。执掌朝堂半生，他阅尽权谋诡诈，最懂官员欲言又止背后的隐秘玄机。

    此事绝不止武夫悍将私自谋逆这般简单。

    他眸色沉沉，语气淡漠却带着雷霆魄力，直接开口打破迟疑：“朕在此，江王亦在此，无需遮掩，无需顾忌，查到何等真相，尽数据实道来，一字不漏。”

    帝王一语，破除所有桎梏。

    大理寺卿闻言，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消散，深吸一口气，躬身沉声禀明最核心的隐秘：“陛下，臣深挖核查，发现张兴此人根基并不简单。他三年前能自边关顺利调回京城、破格执掌禁军兵权，并非仅凭边关战功，其背后有人暗中提携助力。”

    “据臣查实，张兴早年落魄戍边、仕途困顿之时，曾受过后宫南宫贵妃娘娘的暗中接济与提携。贵妃娘娘曾暗中遣人赠予银钱物资，助其稳固边关根基，后又暗中周旋朝堂人脉，为其调京任职铺路。多年来，张兴感念贵妃恩德，暗中依附，唯贵妃马首是瞻，与长恒宫往来隐秘，关系极深。”

    一语落地，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后宫贵妃，牵连禁军统领，牵扯谋逆重案！

    这一句话，已然将一场臣子作乱的刺杀案，彻底牵扯入后宫纷争、朝堂权斗，性质瞬间截然不同！

    大理寺卿不敢停顿，继续沉声禀报，字字诛心：“除此之外，臣核查近半年张兴行踪，发现其曾数次深夜隐秘造访荆王府，行踪诡秘，避开所有耳目，无人知晓二人府中密谈内容。且每次造访之后，张兴麾下禁军皆有隐秘调动，异动蹊跷，疑点重重。”

    说到此处，大理寺卿再度闭口，余下的话语尽数卡在喉间。

    他不必多说，殿中二人皆懂未尽之言。

    后宫贵妃暗中培植禁军势力，手握兵权的武将频繁私会闲散亲王。

    一边是执掌六宫、深耕后宫数十年的贵妃，一边是曾身居储位、宗室威望极高的荆王，二者同时牵扯逆首张兴，这场谋逆，何来简单？

    无风不起浪，无因不成局！

    殿中寂静无声，沉水香的青烟缓缓飘荡，却压不住满殿的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