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败局已定

    而千里皇城另一端，冷清荒芜的荆王府中。

    夜色深寒，庭院寂寥无声。

    整座王府空空荡荡，无仆从往来，无家眷温声，唯有夜风穿庭而过，卷起满地落叶萧瑟。

    白海川孤身静坐于空旷的正寝床榻之上，周身寒凉孤寂，心底早已被无尽的绝望与冰冷填满。

    自送走妻儿、孤身留府以来，他便知自己已然踏入万丈深渊，再无回头之路。

    今夜子时，是他被迫入局、开启宫变的时辰。

    他静坐无言，闭目等候结局，心神早已被万千苦楚裹挟，疲惫到了极致。

    连日紧绷的心神、压抑的悲愤、身不由己的无奈层层堆积，让他身心俱疲，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只是他心绪不宁，睡梦极浅，夜夜梦魇缠身，不得安稳。

    沉沉睡梦之中，一幅血色惨烈的画面骤然铺展在脑海。

    夜色皇城，战火纷飞，刀光剑影染红朱红宫墙，喊杀震天，宫变四起。

    张兴率领数万禁卫攻破皇城，合围紫微宫，逼宫成功，朝野倾覆，大局已定。

    他以为自己终将如众人所愿，重登储位，执掌东宫大权，护住家人平安。

    可梦境的结局，却冰冷刺骨，残忍至极。

    功成之后，张兴并未拥立他为太子，反而反手夺权，借宫变之乱肃清异己，独掌兵权，把持朝政。昔日的拥立之功尽数化为泡影，所有的谋逆罪名、天下骂名尽数推到他白海川身上。

    张兴借他之名颠覆朝局，最后弃他如敝履，顺势改朝换代，掌控大周江山，而他白海川，沦为千古罪人，被当众赐死，满门牵连，妻儿流离失所，惨死乱世。

    梦里的血色、绝望、背叛、众叛亲离的苦楚，真实得刺骨，清晰得骇人。

    “不……”

    寝榻之上，白海川眉头死死紧锁，指尖骤然攥紧被褥，指节泛白，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破碎的呓语。

    他浑身骤然一颤，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大口粗气剧烈喘息，额间布满细密冷汗，后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通体冰凉，心悸狂跳不止。

    那梦里的背叛与惨死，依旧历历在目，刺骨的寒意久久盘踞心底，挥之不去。

    好狠的人心，好毒的权谋！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枚可以用来颠覆朝局、最后用来顶罪牺牲的弃子！

    无论今夜宫变是输是赢，他的结局早已注定。

    败，他兵败伏诛，背负千古骂名，家破人亡。

    胜，他被人利用，卸磨杀驴，依旧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无路可走，无局可破，进退皆是绝境，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无尽的悲凉与自嘲席卷心头，白海川缓缓抬眸，望着窗外漆黑死寂的夜空，眼底一片荒芜冰冷，再无半分光亮。

    他这一生，不争权、不贪位、不求江山霸业，只求妻儿安稳、阖家安宁。

    可生于帝王之家，身在宗室权谋漩涡，从来身不由己。

    生母算计他，朝臣裹挟他，局势逼迫他，硬生生将一个无心权术的闲散亲王，推上了谋逆弑上、祸乱朝纲的绝路。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就在他心神俱凉、深陷绝望之际，府外忽然传来阵阵整齐的甲叶脆响、沉稳的行军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穿透深夜的寂静，传入寂寥的王府之中。

    深夜禁军巡府？

    白海川眸色骤然一沉，心底瞬间升起一股极致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缓缓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素色锦袍，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迈步走出寝殿，立于庭院之中。

    夜色寒凉，庭院清冷。

    数名身披银甲、手持长枪的禁卫军将士立于王府门前，身姿肃整，气势凛然，正是皇城夜间巡防队伍。

    为首的禁军统领见荆王深夜出府，连忙收敛肃杀神色，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拘谨：“属下深夜巡防，惊扰王爷休憩，还望殿下恕罪。”

    白海川立在夜风之中，面色沉静无波，眼底深处却暗流翻涌，语气平淡无澜：“深夜重兵巡守本王府邸，不知出了何等要事？”

    禁军统领不敢隐瞒，即刻据实回禀，声音清晰入耳：“回禀荆王殿下，今夜皇城突发异动！有逆贼聚众潜伏紫微宫外，私藏兵刃，意图潜入宫中行凶、惊扰圣驾、谋害储君！所幸禁军及时察觉，将一众逆贼尽数擒获，无一漏网。属下等人奉陛下旨意，连夜巡查京城各处王府宅邸，严防逆贼余党藏匿，特此前来巡查，并无他意。”

    轰！

    一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砸在白海川的心头！

    逆贼潜伏紫微宫！

    意图谋害储君！

    尽数被擒！

    短短数语，字字诛心！

    白海川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浑身血液瞬间逆流，通体寒凉刺骨，手脚尽数冰冷。

    他瞬间全然明白！

    今夜的宫变计划，败了！

    张兴一行人潜伏伏击，计划败露，全军被擒！

    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孤注一掷、所有的被迫入局，尽数功亏一篑！

    结局已然落定，谋逆重罪板上钉钉，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大理寺天牢严刑之下，张兴等人必然扛不住酷刑，迟早会将他全盘供出。

    他的罪名，他的谋逆，他的所有身不由己，终将公之于众。

    废黜爵位、狱中赐死、千古骂名、永世诟病……所有他早已预见的结局，正在一步步如期而至。

    夜色冷风拂面，寒凉刺骨，却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冰冷绝望。

    白海川面上依旧维持着亲王的沉稳淡然，无半分异色流露，无人能窥见他心底的崩塌与溃乱。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知晓了。尔等例行公务，无妨。”

    “属下多谢殿下体谅！我等即刻继续巡查，绝不延误公务！”

    禁军统领再度躬身行礼，随即率领一众将士转身离去，甲叶声响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夜色深处。

    王府庭院，再度恢复死寂荒芜。

    夜风呼啸，落叶纷飞，空荡荡的庭院只剩白海川一人孑然伫立。

    孤身立在无边夜色之中，他抬眸望向紫微宫的方向，眼底一片死寂冰凉，再无半点生机与期许。

    大局已定，败局已定。

    这场始于逼迫、终于惨败的宫变，终究要由他一人，倾尽所有，承担所有罪孽，咽下所有苦果，背负所有骂名，直至身死道消。

    他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空旷冰冷的寝殿，将满城风雨、滔天祸乱，尽数独自封藏于心。

    前路漆黑，万劫不复，而他，早已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