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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年少岁月,最是无忧

    大康二年春末,心绪郁结、身心俱疲的白诚,终是决意移居长陵宫静养修身。

    长陵宫并非新晋修筑的华美宫殿,乃是先皇晚年退位休养、颐养天年之所。

    宫殿坐落于御京城西隅,依山而建,地势偏高,避开了宫城核心的喧嚣繁杂,林木葱郁,清幽静谧,夏日清凉无风暑,冬日向阳避寒寒,最是适宜修身静养、安度余年。

    先皇晚年倦于朝政,便移居此处,不问朝堂纷争,静心休养,直至终老。

    白诚择居此处,一来是宫中繁丽宫殿皆人声嘈杂、琐事缠身,唯有长陵宫清净无扰,可避后宫纷扰、朝堂喧嚣,安心调养日渐衰败的龙体;二来此处静谧安宁,可让他远离无尽的政务纠葛、人心算计,求得片刻身心安宁。

    但他终究是大周帝王,纵然静养修身,亦不能全然放下万里江山、朝野政务。

    为保朝堂运转如常、储君历练无碍,白诚特意下旨,明令太子白衍留守京城,居于东宫,总领朝野日常庶务,全程历练朝政,无人可以掣肘干扰。

    与此同时,他破格下旨擢升当朝太尉裴言,加任尚书省左丞、录尚书事。

    裴言乃是两朝老臣,性情刚正,清正廉明,沉稳睿智,历经数朝风波,深谙朝政利弊,且是自己的亲舅舅,绝对忠心于皇室,无结党营私之弊,无外戚权臣之嫌,是朝野上下最值得信赖的托辅重臣。

    白诚此举,便是要让裴言身居中枢要位,辅佐太子白衍打理尚书省诸事,辅弼储君,匡正得失,稳住朝堂根基,确保大周朝政平稳、盛世永续。

    布置妥当朝野格局、朝堂人事之后,白诚便彻底迁居长陵宫,日日静养,少理庶务,唯重大军政要事方才过问,其余诸事尽数交由太子与裴言统筹处置。

    长陵宫清幽至极,雕梁画栋古朴庄重,无过多奢靡装饰,庭院深深,古木参天,白日林影婆娑,清风徐徐,隔绝了紫禁城中的车马喧嚣、宫闱纷扰。

    白日静坐殿中,凉风穿窗而过,周身清爽安逸,无朝堂劳碌,无案牍劳形,本该是舒心静养、惬意安闲的日子。

    可白诚居于此处,日日静坐,日日放空,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孤寂,却愈发浓重,层层叠叠,萦绕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日夜深,长陵宫万籁俱寂。

    深宫长夜,寂静得可怕,连寻常宫闱的更漏声响、宫人步履之声都极少听闻。殿内烛火昏黄,光影摇曳,偌大的宫殿空旷辽阔,梁柱高耸,宫墙肃穆,冷冷清清,唯有他一人独卧龙床,形单影只。

    连日静养,心神松弛,白日积攒的万千思绪沉淀心底,夜深人静之时,便尽数翻涌而出。

    许是身心松弛,许是心境苍凉,许是独居深宫太过孤寂,沉沉睡意袭来,白诚缓缓入眠。

    朦胧睡意之间,光阴仿佛骤然倒流,褪去了数十年帝王沧桑,褪去了一身至尊权柄,褪去了半生风雨沧桑,他不再是执掌万里江山、生杀予夺的大周帝王,只是昔年宣定皇后膝下,天真烂漫、无忧无愁的少年皇子。

    梦境悠悠,岁月回溯。

    他重回数十年前的旧时光,重回那座幽静清凉的旧殿庭院。

    彼时宫墙崭新,草木青葱,庭院干净雅致,无日后的沧桑冷清。

    初夏清风徐徐,落英纷飞,庭院石桌之上,摆放着一方精致棋盘,黑白棋子错落分明。

    年少的他,一身青涩锦袍,眉眼尚未历经风雨,澄澈明亮,无忧无虑。

    身侧,是温厚沉稳的大哥白乾,是灵动开朗的三弟白远。

    父皇一生情深专一,后宫唯有宣定皇后一人,无嫔妃争宠,无庶出纷争。

    他们兄弟三人,一母同胞,血脉同源,自幼一同长大,同食同寝,同读诗书,同习骑射,兄弟三人感情深厚,亲密无间,赤诚纯粹,无半分皇室子弟的猜忌疏离、权力隔阂。

    年少岁月,最是无忧。

    春日赏花,夏日对弈,秋日读书,冬日围炉。

    三人常于这座清凉庭院中对弈博弈,说笑打闹,畅谈心事,许诺未来。

    大哥性情稳重,素来谦让包容,事事护着两个弟弟;三弟当时心机还未有那么深沉,天资聪颖,活泼灵动,最是讨喜;而他年少有心志,隐忍聪慧,暗藏锋芒。

    一局棋盘,三少年郎,笑语盈盈,落子声声,庭院之内,尽是纯粹温暖的手足温情,没有皇权博弈,没有储位纷争,没有人心算计,没有半生孤寂。

    犹记年少之时,兄弟三人曾并肩立于宫墙高台,望着大周锦绣山河,郑重许下诺言。

    彼时少年意气,壮志凌云,三人齐齐约定,此生兄弟同心,和睦相亲,携手并肩,共辅父皇母后,共守大周万里江山,共护天下黎民苍生,一生同心,永不相负,永不相离。

    那时的诺言真挚滚烫,纯粹赤诚,是少年最纯粹的初心,最美好的期许。

    梦境温柔缱绻,往昔岁月历历在目,少年笑语声声入耳,温暖明媚,驱散了数十年深宫寒凉。

    可美梦终有惊醒之时。

    一阵微凉夜风穿窗而入,拂动帐幔,摇曳烛火,骤然打破梦境温存。

    白诚猛地睁开双眼,从悠远温柔的旧梦之中倏然惊醒。

    心口微微起伏,呼吸微促,眼底还残留着梦境里的少年暖意与手足温情,耳畔仿佛还回荡着年少兄弟的笑语闲谈。

    可抬眸望去,眼前唯有空旷辽阔、冷清肃穆的长陵宫殿。

    高大冰冷的朱红宫墙,空旷无人的殿宇,摇曳昏黄的烛火,孤寂清冷的龙床,周遭死寂一片,再无少年庭院,再无落子声声,再无兄长笑语,再无年少温情。

    旧梦旖旎温暖,现实寒凉孤寂,极致的落差,瞬间淹没了他的心神。

    白诚怔怔躺着,双目空洞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雕花,心底一片荒芜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