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走了

    尽管张小白已经把船和人都安排好了，可门多萨骑士，依旧赖在北港不想走。

    每天雷打不动的，要去许三爷的宅子探望。

    说是探病，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什么，许继在心底已经不止一次的，将他轰杀成了渣。

    甚至，很多时候，门多萨根本就见不到许三爷，只能是隔着一道屏风交流。

    管事的隔着屏风喊话：“许男爵问骑士安。”屏风后面传出一声含混的声音，像老人含着一口痰在说话。

    然后管事说：“许男爵需要静养，不宜多谈，骑士请回。

    但就是这样，门多萨也从不抱怨，每天准时来，准时走。

    他在等，等屏风后那个声音消失。

    几天后，门多萨照例来到许三爷的宅子，管事的迎出来，正要按照惯例把他往屏风厅那边引。

    就看到张小白推着一把轮椅，从院子里慢慢走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一身宽松的苎麻衫，还搭着一条遮风的薄毯，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花白的眉毛。

    那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打盹刚醒。

    “门多萨骑士，医师说许男爵的病症渐轻，多晒太阳对身体好”张小白的声音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门多萨的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他对许三爷不熟悉，之前所有对他的了解，全都来自于别人的转述，就像始终隔着一层纱。

    但是，他相信，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轮椅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门多萨。

    那双眼睛浑浊、黯淡，像是蒙着一层雾。但它们是活的，它们在动，“……”

    许三爷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根本听不清到底说了些什么。

    门多萨躬身行了一礼：“许男爵安好？”

    轮椅上的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点头的动作，轻的几乎就像没有动过一样。

    门多萨仔细打量轮椅扶手上那只枯瘦的手，指甲泛黄，骨节突出，青筋暴起——这是一只在海上讨了几十年生活的，属于老人的手，

    一只应该已经在棺材里、却还在晒太阳的手。

    张小白在轮椅旁蹲下来，给轮椅上的人掖了掖薄被：“三爷，这是国王的特使，门多萨骑士，专门来看你的。”

    轮椅上的人又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谢谢国王。”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张小白站起身，朝门多萨微微点头：“许男爵累了，我送他回去。骑士，咱们今天就到这里。”

    门多萨看着张小白，推着轮椅慢慢走回院子。

    轮椅的木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那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等不到了。

    门多萨站在宅子的门口，沉默了很久，最终转过身，重新走了进去。

    他要去辞行——明日起程。

    第二天一早，张小白亲自到码头送行。

    门多萨看着身后那四艘船，船帆是崭新的，水手也都是健壮的汉子，就连国王要求的两百士兵。

    虽然身材有些瘦小，但是脸上的凶狠和果决，一看就是杀人惯了的。

    按说，他的任务已经是完成，但他就是感觉遗憾，最后斟酌了半天，还是说道，“公爵阁下，许男爵的病，请您多费心”

    张小白点点头，“许男爵的事，不劳骑士挂念。”

    门多萨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行了一个郑重的骑士礼，转身走上跳板。

    张小白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直到那四艘船全都驶出港口，消失在遥远的西南天际。

    “回……三爷那儿——”

    三爷的宅子里，此刻异常的安静。

    昨天还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此刻正安静的站在一旁，内宅深处，许三爷静静地躺着，平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许三爷已经走了。

    张小白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没有哭。

    许竹、许继都来了，磕头的磕头，还礼的还礼，尽管所有人都红着眼眶，却是谁也没有哭。

    一个时辰之后，许三爷的遗体被悄悄地抬出了宅子。

    没有灵幡，没有纸钱，没有哭声。从后门抬出去，沿着一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小路，上了宅子后面的小山。

    许竹和几个许氏族人，已经在半山腰挖好了墓穴。

    这里向阳，还能看到海。

    墓穴很快被填平，不堆坟包，不设墓碑，只有周边一圈刚刚移栽好的茶树。

    消息被严密封锁。

    对外，许三爷仍旧是北港总督，“人在静养，谢绝探视”。

    管事每天照例去屏风厅传话：“许男爵问某安。”

    屏风后面照例会传出一声含混的应答，没有人知道，屏风后面的声音是谁发出的，也没有人问。

    四月的北港，码头上涌入的人，越来越多。

    大明开放海禁的第五个年头，出海谋生的人在成倍增长，尤其是去年还遇到了旱灾。

    有来北港做生意的，带着本钱、带着货物、带着亲戚朋友。

    更多的人什么都没有——没有本钱，没有货物，没有手艺，除了一条命。

    一条命能干什么？

    在北港，一条命能干活。

    扛包、上船、种地，只要肯干，就有饭吃，这是张小白的规矩。

    张小白不怕流民多，粮食不是问题，安南的占城，爪哇的速录马益（今泗水）都是出了名的‘米粮港口’。

    用瓷器、丝绸换粮食，别提多受欢迎。

    北港现在缺的不是粮食，而是管这些‘粮和人’的人。

    北港接纳流民，不是为了给他们一口饭吃就完了，是北港需要这些流民，在北港周边扎根下去，化作北港的底蕴，为北港发展，提供更多的生命之力。

    通过遍布岛上的一个个定居点，化作农村、城镇、乃至新的工商业之源。

    像之前一样，他可以让流民自行选出自己的村长，这没有问题。

    但是如今的定居点，距离北港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分散，前期的救济、工具分配，后面的税务征收、笼络人心，单靠北港现有的人手，已经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县官’，按照这个时代的话来讲，他缺‘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