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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一盘大棋

    “许宁少爷的事和三爷的病情是绑在一起的。三哥不死,国王就没有理由接走许宁。”他转过身,“所以三爷不能死。”

    许继一愣,:“可是三爷的身体……”

    “我说的是法理上……”

    卢师爷最先反应过来:“吴先生的意思是……秘不发丧”

    “不只是秘不发丧。”张小白回到桌前,手指点着海图上的北港,

    “三爷现在确实病重,但只要他‘还在’,许宁就是男爵之子,不需要被接走。

    我们可以对外说三爷在养病,不宜会客,不见外人。拖……,拖到那边顾不上这边,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能拖多久?”许竹问。

    “三爷……如果真的走了,我们能瞒多久?”张小白看了一眼卢师爷。

    卢师爷掐着手指算:“许三爷在里斯本那边认识的人不多。北港这边,许家族人听当家的,外人根本见不到老太爷。只要控制了消息,瞒上半年一年,问题不大。”

    “如果国王派使者来确认呢?”阿尔弗雷斯问,“现在的这个门多萨骑士,每天都来探望一遍”

    “那就让他们‘见’。”张小白干脆的说道,“找一个身形相似的老人,躺在帐子里,隔着一层纱帘。说话……学三哥的声音……病重,不说话都行……”

    许延宗说话慢,带着闽南口音,如今从北港找这么个人太简单了,除了许家族人,没几个人能听出区别,更何况国王的特使,能不脸盲就已经不错了。

    张小白说,“能糊弄一时是一时。”

    许宁的事暂时有了对策。但伊莎贝尔和若昂的事,比许宁的棘手十倍。

    “伊莎贝尔和若昂在里斯本,是我们的死穴。”张小白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出来,“国王活着,他们就是人质。国王死了,新王登基,他们还是人质。

    只要他们在里斯本一天,我就一天不能跟葡萄牙翻脸。”

    “你的意思是……把他们接出来?”许继问道。

    “不是接。是偷。”

    议事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从里斯本偷两个人——一个是葡萄牙贵族的女儿,一个是远东公爵的长子,两人还都是国王重点照顾对象——这比在战场上打赢一场仗都难。

    卢师爷摇着扇子,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当家的,这件事不能急,但也不能拖太久。当今国王可是一个果决之人,一旦事泄,怕是对方立刻就会下杀手,杀鸡儆猴”

    果决之人,卢师爷的用词还是太保守了。

    实际上这位国王在继位之初,就开始以铁腕手段,收拾国内的老牌贵族。

    包括剥夺贵族在其领地上的司法权,要求所有教皇的敕令,在颁布前必须经过国王审核。

    在位的第三年,就以叛国罪将布拉干萨公爵(当时葡萄牙最富有、最有权势的贵族,家族拥有的领地近乎葡萄牙本土的一半、众多城堡和私军),判处死刑,并当众斩首,公爵领地被全部没收充公。

    次年,又因为怀疑,将王后的弟弟,维塞乌公爵迪奥戈招至王宫,然后亲手将其刺死。

    与此同时,国王还清洗了大批参与密谋的贵族,有人被处决,有人被下毒暗杀,有人被没收家产后驱逐出境。由于担心遭到报复,贵族们纷纷逃离葡萄牙。

    经此一系列清洗,葡萄牙老牌贵族势力,遭到毁灭性打击,再无人敢质疑王室权威。

    卢师爷合上扇子,“不能让人看出来,是公爵大人动的手。”

    张小白点了点头,看向在场的人,“里斯本那边,谁去?”

    沉默了片刻,阿尔弗雷斯站起身:“我。”

    所有人看着他。

    阿尔弗雷斯是里斯本孤儿,在码头帮人送消息为生,被张小白收为弟子,精通葡萄牙语、汉语、日语,又娶了雷奥的长女艾尔莎为妻。

    他是张小白最信任的近侍,也是最能代表张小白去办这件事的人。

    “师父,我在里斯本长大,每条街巷我都熟。而且——没有人会注意一个,当年在码头跑腿的孤儿。”

    张小白看着他,沉吟良久:“你一个人不行。”

    “许风华在里斯本。”阿尔弗雷斯说,“他在大船队当管事多年,还有瘸腿老四他们,在里斯本的人脉比我广,他们可以掩护我。”

    张小白想了想,摇了摇头:“许风华是商人,人脉分量不够,但他可以帮你打掩护。真正动手的人,需要一个不被里斯本关注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雷奥身上。

    雷奥一直没有说话,站在门边,像一个沉默的铁塔。

    感受到张小白的目光,他抬起头,没有丝毫的迟疑,“我去”

    张小白摇头:“你太扎眼了,金发男爵,以你的知名度,走在里斯本,任谁都得多看一眼。”

    雷奥没有再坚持。

    “许竹也不能去,你们都在东方太久了,进了里斯本,一举一动都不对。”

    张小白站起身,走到窗外,望着北港码头的灯火。

    “这件事,我要找一个葡萄牙人做。”

    第二天清晨,张小白找的人来了。

    佩德罗·阿维拉。

    一条宝石级快船的船长,葡萄牙人,四十多岁,在东方跑了十年航线,对里斯本和北港之间的大洋了如指掌。

    他不是最出名的船长,也不是最有钱的船长,甚至不是最勇敢的船长。但他有一个特点——嘴严。

    张小白把他叫到鲸波号的官舱里,关上门,说了一个时辰的话。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阿维拉从官舱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有些不一样。

    当天下午,阿维拉的船“掠影号”离开了北港码头,前往马六甲运送一批丝绸。

    张小白从议事厅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回鲸波号,而是又去了许延宗(许三爷)的宅子。

    许延宗还醒着,见到张小白进来,他微微抬起眼皮。

    张小白在床边坐下,把他和卢师爷他们商量的对策一一说了。

    许延宗秘不发丧的事,许宁留在北港的事,派人去里斯本“接”伊莎贝尔和若昂的事。

    许延宗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

    等张小白说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

    “这是一盘大棋。”

    “这盘棋早就在下了。只是以前,我不愿意把棋子摆到那一步。现在……”张小白顿了顿,“棋已经到了那一步。”

    许延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张小白的手。

    坐了一会儿,张小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许延宗的声音。

    “小白。”

    他回过头。

    许延宗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去。”

    张小白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转身,轻轻带上门。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