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棘手

    船队在琉球外海航行的第七天，了望手在桅杆顶上喊出了那句所有人都在等的话——

    北港，看见北港了。

    张小白从官舱走出来，站在船头那只张口咆哮的鲸鱼旁边，眯着眼睛望向南方海天交界处的那道模糊轮廓。

    北港。

    十二年前，那里还只是一片荒地。

    如今的一切，都是他们从无到有，一砖一瓦垒起来的，这座港口是他和许三爷，倾注了十二年心血方才发展起来。

    这座融合了大明流民、日本浪人、南洋商贾、甚至欧洲冒险家的国际港，正在春日的阳光下，开始绽放出它的生命活力。

    两条宝石级快船，已经先头一步靠岸，将公爵船队返航的消息带了过去。

    鲸波号巨大的船身，缓缓驶入淡水河道，六条鱼字级运输船呈两列纵队，跟在后方，队尾还跟着那条‘双鱼’战舰。

    整个船队铺在海面上，就像是一群巨鲸带着幼崽洄游。

    宽阔的淡水河道，此刻显得有些拥挤——今年的商船比往年更多了。

    外码头上站满了人，都在伸着脖子，向鲸波号投来关注的眼神。

    张小白一眼就看到，码头最前方的一个高大身影，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左手扶剑，稳重如同一尊石像——雷奥。

    张小白的亲卫队长，留守北港的军事主官。

    雷奥身侧站着卢大（卢正则）和阿尔弗雷斯，三人的身后是两排甲胄齐全的巡防队，刀盾、长枪，旌旗招展，再往后是黑压压的百姓。

    看到这里，张小白大概知道了，北港的治安秩序还未恢复。

    鲸波号缓缓靠岸，缆绳从船头抛出，码头上十来个壮汉接住，绕在系缆桩上。

    张小白快步从跳板上走下来，“三爷身子怎么样？好点了没？”

    雷奥闻言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张小白的表情微微一滞，“先去看看三爷”

    许三爷最初是住总督府的，后来家里陆续添丁，就在城区的东北角的小山坡下，重新建了一座大宅。

    屋舍不是很多，主要是花园大，三爷喜欢种在山头上的茶树。

    张小白走到卧室门前，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进去，一股浓烈的药味，像一只无形的手，差点将他窒息。

    许三爷半靠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在张小白进来的那一刻，突然亮了一下。

    张小白蹲在床前，握住他的手，“三爷”

    许三爷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先咳嗽了起来。

    张小白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咳嗽声很重，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每一声都带着痰音。

    “三爷，你先别说话。”

    “我还能说几句。”许三爷缓过气来，声音沙哑，“趁还能说得动。”

    他在张小白的搀扶下重新靠回枕头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其他人，又指了指门外。

    其他人回避，屋内只剩下许三爷和张小白两人。

    许三爷反过来，紧紧抓着张小白的手，“国王的特使，不是善类，小心提防”

    张小白认真的点点头，“我明白”

    然后，许三爷盯着张小白，犹豫许久，方说出第二句话，“不能让宁儿去里斯本”

    宁儿，自然是许三爷的心头肉，唯一的儿子许宁，今年也不过才十四岁。

    不能让宁儿去里斯本？张小白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还有你夫人和儿子，得抓紧时间”

    张小白的脸色瞬间变了，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

    国王的特使门多萨骑士，按照阿内斯的观察，对方明明是个急性子，却能在北港稳稳地待着 。

    他等的不光是张小白——他还在等许三爷死。

    等许三爷一死，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护送男爵继承人回里斯本’的名义，把许宁带走。

    在若昂国王面前，这个功绩，可比征调区区几条战舰要大得多。

    伊莎贝尔和小若昂，本就是套在张小白身上的一根缰绳。

    许三爷一死，许家在北港的中坚力量，就少了一根支柱；许宁被带走，许家族人就会投鼠忌器。

    张小白在北港最大的一根支柱，就会动摇。?

    棘手的问题。

    沉默了很久，张小白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三爷，你安心养病，这件事我来办。”

    许三爷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嘴唇翕了几下，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张小白侧耳去听，隐约听出是两个字——“宁儿”。

    “三爷，你放心，宁儿不会去里斯本。”，张小白握着许三爷的手，郑重地说道。

    走出许三爷的房间，张小白在门口站了很久。

    雷奥、阿尔弗雷斯以及许家一群人站在远处，没有人敢上前。

    半个时辰后，他走进议事厅，把许竹、许继、卢师爷、吴秀才、雷奥、阿尔弗雷斯六人召齐。

    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三爷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现在还有一件更大的事——一旦三爷去世，国王就要把他儿子许宁，接到里斯本去。

    名义上是抚养，实际上是人质。”

    屋里瞬间安静了。

    许继第一个开口，那双眼睛像是要喷火：“特码的，这是要刨我们的根啊，不行就反他娘的，不给他卖命了，看看谁怕谁”

    许竹没有说话，但是他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阿尔弗雷斯白了许竹一眼，“公爵夫人和儿子还在里斯本”

    一句话，许继悻悻地挠挠头。

    吴秀才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这件事不能硬来，国王毕竟是国王。

    男爵去世，继承人年幼，由国王接到身边亲自抚养，本就是规矩，硬要拒绝就是叛国。

    名分大义上站不住脚，里斯本那里不会有人帮忙的。”

    “那你说怎么办？”，许继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