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濑户海谋

    周防国山口。

    大内政弘坐在龙福寺的方丈室内，面前摊开一幅巨大的地图——这幅地图与寻常的日本地图不同，它没有以京都为中心，而是将濑户内海置于正中央，东西横向展开，如同一匹横贯本州与四国之间的绸缎。

    地图上，大内氏的势力范围从周防、长门延伸至丰前、筑前。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条条用朱砂标注的航线——这些航线从大内的根据地出发，向东穿越濑户内海，在四国北岸的各个港口留下标记，最终指向一个共同的目标：畿内。

    他的手指从四国北岸出发，沿着濑户内海一路向东——划过一道道弯曲的航线，最终停在了摄津国的海岸线上。

    “濑户内海，才是天下最要之地。”

    大内政弘对濑户内海的认知远非寻常大名可比。

    大内氏自南北朝时代起便以水军闻名，拥有周防、长门两国众多优良港口，和熟练的海民人口。

    更重要的是，大内氏长期垄断着与明朝的勘合贸易，无论是造船技术，还是航海经验，都是日本数一数二的存在。

    这样的水军力量，在濑户内海上几乎是无敌的。

    大内政弘的计划分为三步：

    第一步，巩固四国立足点。以与土佐一条家的盟约为依托，联合伊予的河野家，在四国北部建立桥头堡。

    第二步，控制濑户内海航道。大内水军以伊予诸岛为基地，在濑户内海的主要航道上建立巡逻体系，切断细川氏在本州与四国之间的海上联系。

    第三步，直指畿内。待细川在四国的根基动摇、本州与四国的联系被切断后，大内和一条联军便可沿着濑户内海一路东进，直接威胁摄津、和泉，甚至兵临京都。

    他的计划，最关键的便是“稳”——以水军控海，以联军围陆，让细川氏腹背受敌，一步步被拖垮

    这个计划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需要在任何一个战场上，取得决定性的歼灭战胜利，只需要持续施压，就能让细川氏在多线作战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这个计划，你觉得可行吗？可信吗？”，张小白听完弗兰克带回来的消息，开口问了一句。

    “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从大内家的角度来讲，这个计划是最合适的，他比从陆上‘上洛’要更便捷。

    而且有了我们和一条家相助，细川在四国的领地，相当于处于半包围之中，一旦大内家在濑户内海一侧站住脚跟，四国的套索就已经收紧了，细川家想要破觉，绝非易事

    至于大内家的计划是否可信，对我们来说，反倒是无所谓的，只要大内家下场参战了，细川家就没精力盯着我们了”

    虽然弗兰克刚刚经历的长途跋涉，一身咸湿的海汽还未褪去，但是却难掩他眼中的光芒，他站在墙边对着地图，语气平静的说完了自己的判断。

    张小白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灿烂的阳光，指尖轻轻地敲击着窗棂，沉吟片刻，“你说得对！

    大内家的计划，可不可信，与我们而言，确实无关紧要。

    我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和大内家平分天下，作为一个外来人，他们可以容许我们在小地方打打闹闹，但绝不会让我们成为主人。

    我们的目标就是守住和歌山城，守住我们的桥头堡。”

    张小白还有句话，没有说出口——或许大内和细川两败俱伤，才是对和歌山最有利的局面。

    情况了解清楚了，张小白便让弗兰克回去休息，接下来的日子，有他忙的。

    弗兰克离去，议事厅内只剩下张小白一人。

    他走到地图前，指尖沿着濑户内海的航线划过，从周防、长门，到伊予诸岛，再到四国北岸，最后落在和歌山港口上。

    张小白心里清楚，大内政弘的计划看似精妙，却也并非没有破绽。

    大内家虽水军强大，但战线拉得过长，从周防到畿内，沿途需要驻守大量兵力，一旦某个节点被突破，整个计划便会陷入被动。

    战国乱世的精髓，便在于‘乱’。

    没有敌人，也没有盟友，只有野心。

    联军之中，一条家有一条家的算计，河野家有河野家的心思，人人都打着借乱世谋私利的算盘。

    所谓的同盟，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临时勾结，一旦利益失衡，便会分崩离析。

    而细川政元，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必然会想方设法拉拢各地诸侯，对抗大内、一条联军，甚至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濑户内海的控制权。

    这份野心，与大内政弘别无二致。

    与大内政弘和张小白一样，细川政元也在研究着地图上的濑户内海，眼神阴鸷。

    他很清楚，大内家的水军是一大的威胁，若不能切断大内家的海上航线，细川家迟早会被拖垮。

    他指尖在地图上丰予海峡的中央轻轻一点，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容：“大内政弘、一条房家，竟然敢公然反抗于我，我先断了你们的后路。

    还有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看我一个个把你们都收拾掉！”

    伊予国，汤筑城。

    河野通春站在天守阁的檐下，望着北面泛着银光的濑户内海，表情沉郁如同秋日的阴云。

    他已经五十七岁了。在这个平均寿命不过四十余岁的时代，五十七岁意味着他经历过太多——他见过应仁之乱前夕京畿的最后繁华，见过细川胜元与山名宗全的权斗倾轧，也见过自己家族的沉浮起落。

    河野氏，这个以伊予国为核心的名门，曾经是何等荣光。祖上世代担任伊予守护，控制着濑户内海航路的关键节点。

    然而，应仁之乱改变了一切。

    应仁之乱时，河野家站在西军一方，与细川氏的东军为敌。

    战后，细川氏虽然没有对河野大肆清算，但伊予守护的职位却被悄然剥夺，转给了细川氏的旁系。河野通春名义上依然是汤筑城的主人，实权却被一削再削，领地也从伊予半国缩减到仅剩中部的数千贯。

    十五年过去了。这十五年里，河野通春每一天都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让河野氏重回伊予舞台中央的机会。

    直到大内政弘的使者出现在汤筑城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