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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至于再,再而三

    不过,纪秦娥大费周章地将大家都约到布庄里来,绝不是单纯为了这句唱词叹一声气,而是为解决陈老娘和何氏的不佳状态,为她们提供一条真正可行的出路。

    不能只创造出伤口,更须得为伤口敷上对症的药。

    不是秦香莲那日短暂的,虽然奏效但却敷衍且表面的安抚,而是彻底的解决方案,也就是所谓的出路,直抵问题的核心。

    秦珍珠问:“什么出路?”

    秦香莲在创作过程中,深陷于仇恨、理想、极端甚至可能稍显浪漫化的故事中。

    一人说不公是一人疯。

    人人说不公是确实不公。

    她们要永远在暗吗?

    陈老娘和何氏因为什么状态不佳,无人倾诉,不敢倾诉,不敢探讨,无法探讨,一个彻夜辗转,一个对着木头空讲,这样才憋坏的,为什么唱不得?

    要唱!要人人讨论,人人说,要大声!要自由!

    汉人唱不得。

    就让蕃人唱。

    唱!

    今人唱,今人不唱,便要由后人来唱,总是要唱的,何必等后人来唱。

    做这件事最好的时间,就是现在,不是十年后百年后千年后。

    秦香莲不想千年后的女人,还在唱我首先是一个人!

    那么,她穿越千年,就白来,白活了!

    这千年间万万条女命,她要救,要救下,救一个不亏,救两个即赚,救三个便算胜利!

    今日就唱,哪怕血溅当场。

    她来做那书生。

    千年前的泪水也是我的泪水,因为我也来自于千年前一位女性的子宫。

    但当故事写完,秦香莲推开门看见陈老娘和何氏,想起出门在外的春娘和冬郎,理智一点点地浇熄了她内心疯狂的火焰。

    她可以从容赴死,因为她有坚定的信仰,那么孩子们呢?家人的伤痛要用什么来抚平,加诸在她们的身上的不公还能等到另一个可以取代她这个千年之后的灵魂的裁决吗?

    所以秦香莲写下了这个故事第二版,能唱的版本。

    它系统性地讲述了一个北宋女人的一生,不被期待地降生,幸运的存活,被选择性忽视、生活匮乏又劳碌的童年,再就是盲婚哑嫁,同一个同样无知无觉的少年,没有感情的生活,只剩下无限疲于奔命的操劳。

    甚至,就算她数次生产,几次三番走过鬼门关,都只能听到婆母的咒骂,看见丈夫越来越麻木的脸。

    直到,她醒过来,她看见自己的不被看见,她看见束缚住她双手的鬼。

    反抗,反抗到押至公堂。

    惊堂木砸下,明堂之上,高悬者将她的罪状锁定在三纲五常,一声声,声声相和,那是她的罪状,那分明是她的苦难。

    故事结尾,权杖落下时,书生扑身向她,戏台瞬间黑暗,观众只听见一声凄厉的“啊!”与一声紧接着的凄惨的“儿啊!”。

    故事的上半部分改动极少,最大的改动,就是忍痛删掉了书生的诘问,只留给他气绝身亡的呐喊,和她悲痛欲绝的呼唤。

    这个故事确实没有从前那样有力量,那样发人深省,那样惊世骇俗,那样开天辟地,但——

    谁不哭呢?

    故事里没有人为那个女人流眼泪,故事外人人都为那个女人流眼泪。

    这就足够了。

    它能唱了,以这样自我阉割的方式,先唱。

    纪秦娥的思绪闪回到此刻,她道:“我觉得,阿姊的故事还应该改一改,暗戏不该总在暗处,但却没有什么好的思路,所以想问问大家。”

    在场的不止王氏和秦珍珠,还有宜家同宜线,她们的心腹,以及布庄其余的骨干,无一例外,都是女人。

    当夜晚的灯光点起,照见的是或青葱或迟暮的一张张女人的脸。

    纪秦娥在布庄问大家时,秦香莲也已对着纸与笔完成了自问,而真正促使她的心绪得到平静的,不是自我不断的思考,而是春娘和冬郎,托市舶学院捎回来的一份信件。

    她们称要再多停留几日,请家人不要挂怀。

    并为秦香莲讲述她们这几日见过的事,其一是出门那日的汉蕃之争,其二则是一位破衣烂衫的盲妇,满身伤痕地寻到义诊处,声泪俱下,求市舶司救救她,神情格外疯癫。

    春娘在信里阐明,盲妇有一双织娘的手,细腻无茧,只几处关节明显粗大,是常年织布才养出来的。

    至于那双眼睛,竟是被人所毁。

    市舶学院的学生们为她问诊用药,盲妇三两日便恢复几分清明,讲她来历,原是一家小布庄的商人娘子,极擅纺织,有一手独门技艺,被市舶司的官吏看中,软硬兼施,强行要学。

    所谓民不与官斗,娘子起先也是四处走动,希冀青天庇佑,可惜官官相护,同僚即是同獠,她也就只得交出看家本领。

    本以为能够相安无事,可那官吏,贪得无厌,学了本领反告她偷师,抢了她的布庄,因她认字,能写会道,便令人划伤她的双眼,喂了哑药,害她落得目不能视、流落街头的下场。

    春娘写道:“还好这娘子聪慧,喝了哑药知道抠嗓子眼催吐,然后又跳进河里逃跑,喝了一肚子河水,消了药性,嗓子才没被完全毁坏,可惜也与常人再不相同。”

    至于那群同獠,市舶司收到学院的反馈后立即安排暗中查探,已有眉目,想也逃不掉法律的制裁,正当秦香莲因信同情盲妇悲惨遭遇,叹其前途未卜之时,冬郎在信中继续写道。

    “这位娘子极要强,目不能视也能纺织,坐在织机前头,那双手就是她的眼,木梭往来如飞,织品细密不输常人,待她病情再稳定些,市舶司便安排她往纺织学院去。”

    秦香莲心中一松,胸中连日来的一股气,好像被一阵强劲的风轻轻地吹散,风过后,是平静也是澄明。

    千年前的女人,未必没有自救的本领,前朝为唐,女皇则天在前,说遥远也不遥远,说励志却足够励志。

    所以,她不必为自己揽上如此沉重的包袱,她须轻装上阵,先快步往前走,往上走,振臂一呼,如同她当年写秦香莲那样。

    第三版,须得让官府主动传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