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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岔神
“苏大哥,脖子不舒服?”
小美凑近,声音清亮,像颗刚剥开的青梅。
经历了大白鹅这事,他对这类年纪的女孩本能地提防。
但防归防,他不会迁怒。
涵养这东西,不是装出来的,是刻进骨头里的。
“没事,下午落枕了,酸胀得紧。”
“不疼,就是烦人。”
“那……咱干点别的,岔岔神?”
“岔神?”
苏俊毅一怔,抬眼看向她。
小美飞快扫了眼窗外——满地碎砖、断木、半埋的枯藤。
烂尾楼荒得连鸟都不愿停,除了风大点、天蓝点,实在找不出半点乐子。
“唉,算了,真没得玩!”
她耸耸肩:“要不喊黑豹抓只野兔,架火烤了?”
“免了。天天窝在这儿不动弹,一天吃一顿都撑不死。”
苏俊毅摆摆手,转身往楼上走。
三层楼梯,每级台阶都蒸着热气。
七月的太阳钉在头顶,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推开房门,他瞥见床上那床厚被褥,下意识摇头。
“这鬼天气,该换竹席了?”
念头一闪即逝——他在奉京本就没几天可待,换不换,早就不重要了。
他抹了把脸,决定冲个凉,再补个午觉。
最近总熬夜,生物钟彻底乱了,硬生生养出了晚睡晚起的习惯。
别人午休是饭后眯半小时,醒来看表两点半;
他偏要等到四五点,才慢悠悠躺下,仿佛白天才真正开始。
这习惯的来由,头一条是苏俊毅平日里几乎不活动,饭一吃多,胃里胀得发沉,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条,则是午觉睡得太早——刚过中午就躺下,反倒把晚上熬大夜的劲儿给提前透支了。
他躺下前还有个雷打不动的动作:非得先去趟卫生间。
刚从厕所出来,抬眼就撞见白雪迎面走来,步子利落,裙角微扬。
“苏大哥,天都快烤化了,凉席还不换?”
她一眼瞥见苏俊毅穿着单薄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便脱口而出。
苏俊毅听她语气里那点熟稔劲儿,顺嘴就回:“既然知道我热,怎么不早替我铺好?”
话音还没落,白雪的眉头就拧紧了,话匣子“哗”地掀开:
“什么叫我不给你换?这么热的天,你自己摸摸脑门儿——难道还要我端着凉席追着你跑?真当我是闲人,一天到晚就守着你转?”
她噼里啪啦倒了一箩筐,苏俊毅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撂下句“神经病”,转身就往屋里撤。
这话他没当面甩她脸上,可余音还在走廊飘着,白雪的脸色已经唰地白了一层。
她表面咋咋呼呼、一点就炸,实则心里有杆秤,底线清清楚楚——谁拿“神经病”三字戳她,等于直接掀她房梁。
苏俊毅偏偏就踩了上去,气得她指尖发颤,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好在苏俊毅已闪进门内,背影都懒得留个全的。
若她这时再冲进去揪着理论,反倒显得自己小题大做、输不起。
明的压不住,她干脆绕道走暗的。
等苏俊毅刚关上门,白雪也跟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苏大哥,您这屋烟味儿都腌进墙皮了,抽完就不掸掸灰?”
人一进门,嘴就没停过。
唠叨归唠叨,她还顺手拨了拨他床头堆着的旧书,又瞄了眼窗台积灰的水杯:“您说说,自己住的地儿,总不能比街边流浪汉的窝还乱?”
她絮絮叨叨,苏俊毅耳朵自动调成静音。
他知道,这是刚才那句“神经病”惹来的报复——她故意挑这时候来晃悠,专为戳他心口。
正因看透这点,他才稳得住神,甚至反客为主,懒洋洋接话:
“谁说我整天躺着?忙得脚不沾地呢。”
白雪性子像六月的雷阵雨,来得急,散得也快。一听他主动搭腔,立刻凑近两步:“哟,忙啥呢?说来听听。”
两人东拉西扯几句,苏俊毅趁势一摆手:“行了,真困了,晚饭再聊!”
门一合,他倒头就睡。
一小时后睁眼,窗外天色已洇成灰蓝,暮色悄悄漫了进来。
他摸出手机一看:下午六点半。
“该动筷子了。”
他趿上拖鞋,刚套好外衣,手刚搭上门把,门却“咔哒”一声从外面推开。
黑豹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没往他脸上落,推完门转身就走。
大概早摸透了苏俊毅嫌他碍眼,这段日子,黑豹能不开口就绝不开口。
久而久之,养成了个怪毛病——开门,不叫人,仿佛苏俊毅不是活人,而是件待挪的家具。
苏俊毅膈应极了。
更刺心的是,黑豹对别人可不是这样:小美喊一声“豹哥”,他立马应;白雪嘟囔句“碗太烫”,他顺手就换;就连陈彦斌随口说句“空调太冷”,他也点头记下……唯独对苏俊毅,连声“苏先生”都像挤牙膏似的,硬邦邦往外崩。
苏俊毅不是没想过当面问一句,可这事细究起来,实在上不了台面。
真较起真来,倒显得他气量窄、事儿多,连碗筷都要计较。
于是所有不满,全被他咽回去,在肚子里咕嘟咕嘟冒泡。
反正厨房也没几样像样的菜,他打算随便夹两筷子,端回屋对付一口。
刚伸筷子,坐在侧边的黑豹忽然开口:
“苏先生,最近摔坏好几个碗,给您换了个新的,没缺口。”
说完,低头扒饭,再没抬眼。
苏俊毅手顿在半空,筷子尖悬着一粒米饭,一时没反应过来。
“突然对我这么周到,我还真有点发毛……就为碗边一道小豁口?”
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只在心里咂摸。
新碗当然称心,可心里却像被塞进一团湿棉花,闷闷的,不踏实。
起初他琢磨不出这滋味是什么,后来才明白——是不安。
不安,恰恰是因为黑豹太客气、太疏离。
要是照旧横眉冷对、呼来喝去,他反而自在;
偏这会儿端茶递水、谨小慎微,倒让他脊背发紧,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塌方。
这念头并不突兀。
就在昨天午饭时,两人还为一只豁了口的青花碗争得面红耳赤。
当时黑豹坚持用旧碗盛汤,苏俊毅嫌脏,黑豹冷笑:“您金贵,可这碗,魏老用过,陈彦斌也用过。”
事后黑豹八成琢磨明白了:保镖让雇主用破碗,传出去不光丢脸,更是砸自己饭碗。
所以今儿赶在别人开口前,先把新碗端上了桌。
要没那场争执,怕是打死他,也不会想起这茬。
苏俊毅有洁癖,那只带缺口的旧碗,本就是他刻意留下的界碑——碗沿缺一角,便是他和旁人的分水岭。
可那碗沿豁口锋利如刀,苏俊毅每扒一口饭,指尖都像在刀刃上打滑——稍一走神,就可能划出血口子。
常人谁会端着裂痕狰狞的碗吃饭?黑豹换新碗,图的不是体面,是怕旁人戳脊梁骨,说他连个碗都舍不得给苏俊毅配齐。
而这场“换碗风波”的源头,不过是昨天中午,苏俊毅和黑豹为几句话顶了两句嘴……
念头一转,苏俊毅后背忽地发凉,心口像被攥紧又松开,泛起一阵空落落的寒意。
“老天爷啊……我身边这都是些什么人!眼里只有自己的算盘,半点不替别人留余地,这还是活生生的人吗?简直瘆得慌!”
话音未落,他手里的筷子就停了。扒拉两口冷饭,碗一推,转身回屋,门关得干脆利落。
黑豹和白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晚饭后,苏俊毅默默扫了地,把纸屑、果皮、茶渣一股脑装进塑料袋,拎下楼,扔进了楼道口的绿色垃圾桶里。
……
深夜。
苏俊毅正伏在书桌前,盯着紫色天雪传媒公司那份发展规划反复推敲,窗外突然炸开白雪清亮又带刺的声音:
“谁呀?垃圾直接甩我窗台底下?当我是摆设?臭烘烘熏人呢!”
她站在门口嘟囔几句,鞋跟一转,人影就没了。
苏俊毅眉头拧成疙瘩。
白雪虽没点名,但谁心里没杆秤?近几天倒垃圾的,就他一个。
要是她直接敲门来问,哪怕语气冲些,苏俊毅反倒能接得住——事摊开讲,气也就散了大半。
可这种隔墙放冷箭的腔调,像一根细针,不扎破皮,却直往骨头缝里钻。
正烦着,手机震响。是公司员工打来的。
对方没绕弯子,开门见山:“苏总,您不在这些天,好几个项目卡住了,我实在拿不准,想请您指点一下!”
平日里这点事,苏俊毅张口就能理清脉络。可此刻脑子像蒙了层雾,喉咙发干,一时竟答不上来。
“……我手头有点急事,你先找陈彦斌经理商量。”
撂下话,他匆匆挂断,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发烫的烦躁。
白雪这招指桑骂槐,苏俊毅真没防备。
但转念一想,中午那场争执,自己说话确实硬了些,大概真让她脸上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