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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老将入场!谷良民压住长江咽喉!

    长江在田家镇拐了一个弯。

    弯得很硬。

    像一个人捏住了脖子。

    江面在这里骤然收窄。

    南岸是连绵山岭,北岸是裸露的岩壁。

    水流在收窄的江道里加速,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江底,一刻不停地叫嚷。

    两岸的山把长江逼出一条长不过四公里、宽不足八百米的水上走廊。

    走廊两头,一头是武汉,一头是东线日军的前进基地。

    谁堵住这条走廊,谁就卡住了日军溯江而上的咽喉。

    谁丢掉这里,谁就把武汉的大门拱手相让。

    田家镇不是什么险关,也没有高耸的城墙。

    它只是一个拐弯。

    但这个弯,值一座城。

    官道在山腰上蜿蜒。

    灰黄色的队伍从山脊后面漫出来,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延伸,看不到头,也望不到尾。

    新二师,一万八千人。

    步兵走在最前面。

    脚步声踩在压实的黄土路上,沉闷而整齐,像是一块巨石正在缓缓移动。

    炮兵在步兵后面。

    十二门lefh18型105毫米榴弹炮被卡车牵引着,炮管朝后,蒙着伪装网,在颠簸的山路上缓缓挪动。

    伪装网下面偶尔露出一截乌黑的炮管,在日光下隐隐泛着冷光。

    炮车经过山道窄处,轮子压在碎石上,发出低沉的碾压声。

    辎重队在最后。

    弹药车、口粮车、医疗担架车,拉成长龙,绵延了将近两公里。

    谷良民骑马走在队伍前列。

    他六十岁不到,背挺得很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攥着一张标注密密麻麻的地图。

    地图被汗水浸湿了两个角,他捏着不湿的那半边,边走边看,时不时抬头对照山形。

    李汉章跟在他右侧半个马位。

    军装领口敞着,脸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比之前沉了不少,少了在武汉时的那股憋屈劲,多了几分上阵前的绷紧感。

    他一声没吭,跟着谷良民走。

    李占彪没有骑马。

    他走在炮兵队伍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十二门炮,嘴里念念叨叨,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旁边的一个排长侧耳听了半天,没听清,只听到最后一句。

    “……这玩意儿,比我命金贵。”

    排长没敢接话。

    姜维翰在队伍中段。

    他没有骑马,手里拿着一块小黑板,走到哪个营就停一下,跟营长核对行军序列,确认各部的间距和行进速度。

    行军序列没有出过乱子。

    这是西北军带兵的老底子。

    冯玉祥当年练兵,最看重的就是行军不乱。

    谷良民的兵,这一点没丢。

    田家镇外围的路口,一个中校迎了上来。

    他是李延年派来的联络官。

    军装板正,皮靴擦得发亮,站在路口立正,看着从山脊上连绵而来的行军纵队,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说是惊讶,又不完全是。

    更像是打量。

    谷良民勒住马。

    联络官上前一步,敬礼,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谷良民身后那些由卡车牵引的德制重炮,炮衣下的轮廓让他心头一震。他收回视线,语气虽恭敬,但眼神里那份衡量与探究却藏不住。

    “谷军长,我们李军长已在指挥部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谷良民点了一下头,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新二师各部直接进集结区?”

    “是。指定区域在田家镇西侧山坡,已提前清出场地。”

    谷良民把老花镜重新架上。

    “带路。”

    队伍开始分流。

    主力往西侧山坡方向压,炮兵队伍放慢速度,等候谷良民的阵地选定命令。

    李汉章没有跟谷良民进指挥部。

    他停在路口,看着那十二门炮一门一门地经过,目光落在每一个炮架轮子上,像是在数轮辐。

    等最后一门炮过去,他才转身跟了上来。

    田家镇要塞指挥部设在一座旧式砖房里。

    砖墙厚,窗户小,炮弹不炸到跟前,里面都是安全的。

    李延年站在长桌后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比谷良民年轻将近二十岁。

    中央军嫡系出身,广西人,作战经验丰富,手下的桂军底子硬。

    他起身绕过桌子,走上前,伸出手。

    “谷军长,远道而来,辛苦了。”

    谷良民握了一下。

    手劲不大,但稳。

    “李军长,新二师奉命增援田家镇。请指示部署位置。”

    话说得干净。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李延年的目光在谷良民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向旁边的李汉章和姜维翰。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地图前。

    “谷军长请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

    “田家镇正面阵地由李军九二军防守,左翼是要塞炮兵阵地,右翼……”

    他的手指在地图右翼一片毫无遮蔽的缓坡上点了点,抬头看着谷良民,语气听似商量,实则不容置喙:“谷军长,右翼这块,是块硬骨头。地形开阔,易攻难守,正对着鬼子最可能的登陆点。我手头兵力吃紧,这块硬骨头,想请新二师的弟兄们来啃一啃。”

    谷良民看着地图。

    沉默了几秒。

    这时候,参谋从门口进来。

    走到李延年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把一份电报递了过去。

    “军长,刘军长的电报,刚到的。”

    李延年接过,展开,看了一遍。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谷良民没有去看电报。

    姜维翰往门口挪了半步,挡住了背光。

    李延年心中原本已有定计,正想看这位西北军老将如何应对这个棘手的安排,刘睿的电报却来得如此之快。他脸上的客气笑容微微一僵,眼神里的审视瞬间收敛,握着电报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仿佛那薄薄的纸张有千钧之重。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抬头看向谷良民。

    “谷军长,刘军长的意思,”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选措辞,“新二师炮兵阵地,由你自行选定,炮兵独立指挥。右翼步兵协防,还需新二师配合。”

    谷良民的神情没变。

    “新二师听候李军长调遣。”

    李延年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李延年没有再说什么,把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那就这样定了。谷军长,炮兵阵地选定后,告知我部参谋,方便协调射击诸元。”

    “好。”

    谷良民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

    转身往门口走。

    李汉章和姜维翰跟上。

    谷良民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穿过半开的门扉,传回屋里:“李军长,右翼的硬骨头,我新二师啃了。

    至于我的炮,我会亲自给它们找个好地方。刘军座的意思,是让它们封死江面,而不是给哪个团当协防炮兵的。江面上过来的东西,一艘也别想过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

    李延年的参谋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那份折好的电报。

    李延年没有动。

    他重新拿起铅笔,在地图的右翼缓坡处,画了一个圈。

    傍晚,风从江面上来。

    带着水腥气和泥沙的气味,往山坡上扑。

    谷良民骑马上了南岸高地。

    山脊不算高,但视野极好。

    站在这里,往东看,江面从山谷里钻出来,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水面灰白,没有风的地方像一块锡板。

    往西看,田家镇要塞的轮廓清晰,阵地、工事、炮兵掩体,一目了然。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

    从东头扫到西头。

    又从西头扫到东头。

    李汉章和姜维翰没有说话,停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等着。

    谷良民放下望远镜。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眶,看着正前方的山脊线。

    “就这里。”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想好的事。

    “12门炮,全部架在这道山脊的反斜面。”

    他用手在空中比了一道弧线。

    “前沿阵地,炮口对准江面,射界覆盖东面进攻通道。”

    “日军的炮舰要上来,必须进这段江道。”

    他收回手。

    “进来就别想出去。”

    姜维翰把本子翻到新一页,记了两行。

    李汉章沉默了一下。

    “鬼子要是先用航空兵打我们的炮兵阵地?”

    谷良民看了他一眼。

    “所以架在反斜面。”

    他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

    “正面看不见,轰炸机找不到目标。等他们的舰艇进了江道,我们拉炮出来平射。”

    “进来了就打,打完了再退。”

    李汉章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山脊,踢了踢土层。

    土硬,石头多。

    架炮需要工兵凿基座。

    他算了算时间,转身往山下走。

    “我去找工兵营长,今晚连夜开挖。”

    夜幕落下来的速度很快。

    山里没有路灯,天一黑就是彻底的黑。

    新二师的营地里,到处是活动的火把和油灯。

    步兵在扎营,散兵坑挖了一排又一排。

    炮兵在运炮,十二门榴弹炮被分批牵上山脊反斜面,工兵跟在后面,边挖边加固。

    锹镐声、土块落地声、骡马的喘气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李汉章站在江边。

    脚下是平整的石滩。

    江水从他脚边淌过去,冰凉的水汽扑上来,把他的军装打湿了一截。

    他看着对岸。

    对岸的树林是黑的,深的,分辨不出什么。

    但他知道那边有什么。

    日军的先头侦察艇,每天傍晚前后,都会顺江摸一趟,估算这段江道的水深和障碍物位置。

    今天没有。

    也许是云层太厚,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

    但不会每天都没有。

    李汉章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他转身往临时指挥所走。

    谷良民坐在一张矮桌前。

    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压在帆布帐篷的一侧。

    地图摊在桌上。

    铅笔在田家镇周围画了好几个圈,又在江道里标了几个点,标注歪歪斜斜,字迹却工整。

    姜维翰坐在他对面,拿着一份行军报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谷良民的铅笔停在江道最窄处,没有继续画。

    他就那么盯着那个点,想了很久。

    外面,工兵的锹镐声还没停。

    炮兵阵地的基座挖到一半,还差六个小时才能完工。

    十二门炮还没就位。

    就位了,还需要标定射击诸元。

    标定完了,才能谈什么“一艘也别想过去”。

    距离那个时候,还有很长。

    谷良民把铅笔放下。

    拿起桌边的瓷缸,喝了一口凉茶。

    放下。

    江面上,偶尔传来一声水鸟的叫声,长而沙哑,像是在催什么。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铅笔。

    在江道最窄处那个点旁边,写了两个字。

    决口。

    田家镇的仗,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