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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战后反思
雪停了。
函谷关内外,一片死寂。不是安宁的死寂,而是大战过后,血肉被严寒冻结,连哀嚎都无力发出的那种死寂。
新宇站在关墙之上,目光所及,是一片狼藉的战场。魏军退了,在丢下近千具尸体和数架被床弩火箭焚毁的楼车后,终于暂时退去了。秦军正在清理战场,收拢己方阵亡者的遗体,同时冷漠地将魏军尸体堆叠起来,泼上火油,准备焚烧。一股混合着焦糊、血腥和某种脏器破裂后腥膻气的味道,被凛冽的寒风裹挟着,一阵阵扑上城头,令人作呕。
他的手指拂过身旁一架床弩冰冷的弩身,那上面还沾着几点凝结的暗红。就是这些由他和墨家弟子、秦国工匠们日夜赶制出来的杀器,在昨夜守住了这座雄关。它们射出的巨箭洞穿了楼车的护板,带着倒钩的索网缠住了冲锋的魏武卒,点燃的火箭则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也将活生生的人变成了燃烧的火把。
技术成功了。他证明了在三个月内,结合墨家的滑轮组设计和秦国的标准化生产,可以打造出足以改变一场战役走向的武器。但他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和……茫然。
“新宇先生。”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新宇回头,看到孟胜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头。这位墨家统领的脸上,没有了往日争辩时的执拗与激烈,只剩下一种深切的、几乎与这战场融为一体的悲恸。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那些被秦军拖拽、堆积的尸骸上。
“孟先生。”新宇低声回应。
两人一时无言,只是并肩站着,望着关下那触目惊心的景象。
良久,孟胜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昨夜,我看到一个魏卒,年纪很轻,大概只比新阳大几岁。他被巨弩射穿,钉在楼车的残骸上,一时未死,还在徒劳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后来,火起了……”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见证过无数生死的老兵才会有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新宇沉默。他能说什么?说这就是战争?说魏国不来攻,便无此惨状?这些道理或许都对,但在具体的、残酷的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墨家主张‘非攻’,”孟胜继续道,像是在对新宇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重申,“反对一切不义的攻伐。我们认为,只要大家都不去制造、使用厉害的武器,战争自然就会减少,惨剧也就不会发生。”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可在函谷关下,我亲眼所见。若无这些‘厉害’的武器,昨日被堆积焚烧的,便是关内的秦卒,是关后的秦国百姓。魏国的楼车会碾过他们的家园,魏国的刀剑会屠戮他们的亲人。我们的‘非攻’,在强梁的兵锋面前,竟成了助长暴行的帮凶?”
这是孟胜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袒露内心的动摇和痛苦。新宇能感觉到,这位坚守信念一生的老者,其精神支柱正在遭受何等剧烈的冲击。
“技术本身,并无善恶。”新宇试图组织语言,重复他曾经对孟胜,也对自己说过无数次的话,“关键在于使用技术的人,和使用技术的目的。”
“目的?”孟胜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新宇,“秦国的目的是什么?守土安民?或许。但拥有了更强大武器的秦国,难道不会滋生更大的野心?今日守关,明日是否会用于征伐?这床弩射出的巨箭,今日钉死的是魏卒,他日是否会钉在赵人、楚人、齐人的身上?技术的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谁能保证放出的只是守护的力量,而非吞噬一切的恶魔?”
新宇无言以对。因为他自己也无法保证。他来自后世,见过技术如何造福人类,也见过技术如何带来更深重的灾难。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秦国终将扫灭六国,也知道那统一过程中必然伴随的尸山血海。他和新宇所做的,从长远看,或许是在加速这一进程,或许是在减少整体的伤亡,但具体到函谷关下这些冰冷的尸体,他们的手上,是否也间接沾染了鲜血?
“我一直在想,”孟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决绝后的平静,“墨家的‘非攻’,或许不该是消极地反对一切武器,拒绝一切战争。如果战争无法避免,如果一定要有杀戮……那么,是否存在一种方式,一种武器,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结束战争?不是像这样旷日持久地消耗,用无数人命去填,而是……一击定鼎,让对方彻底失去再战的能力和勇气,从而尽快终止这流血的进程?”
新宇心中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孟胜。这位墨家统领,竟然在思考研发“速胜武器”?这与他所知的墨家“非攻”、“守御”的核心思想,几乎背道而驰!
“孟先生,您这是……”
“我知道这想法惊世骇俗,甚至离经叛道。”孟胜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痛苦和觉悟的复杂神情,“但昨夜那个年轻魏卒的眼神,还有这关下堆积如山的尸体,让我无法再固守原来的教条。阻止更多的‘函谷关惨剧’,或许比恪守‘非攻’的字面意义更为重要。如果一种更强大、更能决定战局的武器,能够吓阻战争,或者快速终结战争,那么研发它,是不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非攻’?是不是一种……更大的‘仁’?”
他的话语在寒风中飘散,带着不确定的探询,也带着破茧重生般的艰难抉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新阳和李念一同登上了城头。两个年轻人的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明亮和坚定。
“父亲,孟先生。”新阳行礼后,目光扫过战场,深吸一口气,说道:“伤亡统计初步出来了。我军阵亡一百七十三人,伤四百余。魏军预估伤亡超过两千,楼车损毁五架。王龁将军说,若非新式床弩及时运到并发挥奇效,函谷关昨夜恐已易手,我军伤亡至少数倍于此。”
李念接口道:“粮草和医药物资已重新清点分配,李月姑姑带着医者正在全力救治伤员。云娘姨那边也传来消息,关内混入的细作已基本肃清,暂时没有发现新的破坏行动。”
他们汇报着实务,语气沉稳,已然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度。昨夜的经历,无论是新阳在组装床弩时的指挥若定,还是李念在后勤调度上的井井有条,都让他们迅速褪去了青涩。
新宇看着儿子和侄子,又看了看身边陷入沉思的孟胜,心中百感交集。技术带来了杀戮,也守护了生命。年轻一代在战火中成长,老一辈在惨剧中反思。一切都在矛盾中前行,在破坏与守护的夹缝中寻找方向。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魏军营地的方向。风雪虽停,阴云未散,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孟先生,”新宇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关于您所说的……能够快速终结战争的‘方式’……或许,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他没有直接赞同,也没有反对。他只是打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未知、充满伦理困境,却又可能改变时代走向的大门。
孟胜深深地看着新宇,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挣扎与决断交替闪烁,最终,化为一种沉重的坚定。他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关墙之下,焚烧尸体的浓烟滚滚升起,如同一道黑色的帷幕,遮住了刚刚放亮的天光。而在城头之上,关于技术、战争与和平的思考,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