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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工坊争执

    咸阳城东,铁器工坊。

    此地虽名“铁器”,实则已成秦国各类匠作汇聚之所。自新宇得秦王重用,统管工师以来,不断从各地征召能工巧匠,更将原本只打造兵甲的铁器工坊扩建成占地数十亩的大工场。场内分设兵器、农具、水利、车辆等诸多区域,终日锤击声、锯木声、人语声不绝于耳。

    时值初夏,晨光熹微,工坊内却早已热火朝天。

    “再抬高三分!对,稳住!”

    年轻的新阳站在一座新制的水车模型前,指挥着两名工匠调整齿轮位置。他年方十六,眉眼间已有其父新宇那种专注执拗的神气,只是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身上穿着沾满油渍的麻布工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少主,这水车若是做成实样,真能比现有的提升五成效率?”一个老工匠扶着木架,半信半疑地问。

    新阳抹了把额上的汗,眼睛仍紧盯着齿轮咬合处:“若按我爹在蜀地的测算,只多不少。关键是这联动装置,你看——”他拿起一根木棍,指点着模型中的几个关键节点,“传统水车只能垂直提水,我们加了这套斜向传动,水上来后能直接引入高处的蓄水池,省去二次搬运的劳力。”

    几个围观的工匠纷纷点头,有人已经拿出炭笔在木板上记下要点。

    “不只是灌溉,”新阳越说越兴奋,“若是将动力输出稍加改造,连接石磨、纺机,一水之力可抵十人之工。我爹信中说,蜀地已有雏形,我们咸阳也不能落后!”

    正说话间,工坊大门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守门的卫兵与一群人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工坊内的工匠们都停了手中的活计张望。

    新阳皱眉,将手中的木棍往台子上一扔:“怎么回事?”

    不等有人回答,那群人已经突破了卫兵的阻拦,径直闯入了工坊。为首的是三个身着粗麻深衣、腰系黑色绦带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十余名年轻弟子,个个面色肃然。他们的服饰与秦人迥异,衣襟右衽,发髻束于顶心,正是墨家子弟的标志打扮。

    “墨家的人怎么闯进来了?”工匠中有人低语,语气中带着不安。

    新阳心头一紧,想起昨夜父亲从蜀地紧急送来的信中提及墨家在边境抗议之事,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到了咸阳,还直接闯入了工坊。

    “诸位有何贵干?”新阳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虽然年少,但自幼跟随父亲在工坊长大,见惯了各色人物,此刻虽惊不乱。

    为首的那个墨家学者目光如电,扫过工坊内各式半成品的器械,最后定格在新阳脸上:“你就是新宇之子?”

    “正是。”新阳不卑不亢地答道,“家父目前在蜀郡督修水利,工坊事务暂由我代理。不知诸位为何擅闯工坊重地?”

    那墨者冷哼一声:“我乃墨家秦地行走孟胜门下弟子公孙衍。听闻你们在此改良战具,特来查看。”他的视线越过新阳,落在后方几个正在组装的弩机上,“果然不出所料!这些杀人利器,便是你们所谓的‘工技革新’?”

    工坊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几个年轻气盛的工匠已经握紧了手中的铁锤,怒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新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公孙先生误会了。工坊所制,多为农具、水利之器,您所见弩机,乃是边境守军送来维修的旧物,并非新制。”

    “巧言令色!”公孙衍身后一个年轻墨者厉声道,“秦国凭借强弓硬弩,东侵魏国,南掠楚国,屠城杀降,白骨盈野!你们助纣为虐,还敢狡辩?”

    这话激怒了工坊内的工匠。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猛地站了出来:“放屁!我们造的犁具让关中粮食增产三成,修的水渠救了多少旱地?你们墨家整天把‘兼爱’‘非攻’挂在嘴上,可知边民被戎狄劫掠时是谁保护的他们?”

    “就是!没有这些‘杀人利器’,你们早被戎狄掳去当奴隶了!”

    “墨家滚出工坊!”

    工匠们群情激愤,渐渐围拢上来。墨家弟子们也毫不示弱,摆出防御姿态,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新阳心中焦急。他深知此事若处理不当,不仅会破坏父亲与墨家可能达成的合作,更会坐实墨家对秦国“穷兵黩武”的指责。他举起双手,高声道:“大家冷静!工坊之内,只论技艺,不谈政见!”

    “技艺?”公孙衍冷笑一声,大步走到那座水车模型前,“好,就论技艺!”他猛地一推,精巧的模型轰然倒塌,木制的齿轮和连杆散落一地,“这水车设计精妙,若是用于民生,本是好事。可你们转头就会将同样的原理用于投石机、攻城车!墨家深知,技艺本无善恶,但人心有!秦国君臣虎狼之心,任何技艺到了你们手中,终将变成杀戮工具!”

    新阳看着散落一地的模型零件,数月心血毁于一旦,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克制不住。

    “所以墨家的意思,是让百姓继续用笨重的耒耜耕田,用陶罐背水,只为不让我们‘误用’技艺?”新阳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因噎废食,莫过于此!”

    “强词夺理!”公孙衍拂袖转身,对着众墨家弟子道,“你们都看清了?秦国工师,皆是这般巧言诡辩之辈!他们心中无道义,眼中无苍生,只有所谓‘效率’与‘强兵’!”

    “说得好!”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工坊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白发老者在几名仆从的簇拥下快步走来。老者约莫六十余岁,身穿寻常秦人服饰,但步履稳健,目光炯炯,自有一股威严。

    “忠伯!”新阳如见救星,连忙迎了上去。

    老忠拍了拍新阳的肩膀,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定格在公孙衍身上:“老夫是左庶长府管家老忠,也是这工坊的监理。公孙先生,墨家素以理服人,今日毁我工物,激我工匠,这就是墨家的‘非攻’之道?”

    公孙衍面对老忠,气势稍敛,但依旧强硬:“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秦国军械日新月异,六国百姓深受其害,墨家不能坐视。”

    “深受其害?”老忠缓缓走到一个工作台前,拿起一把新制的曲辕犁,“先生可知此物能让老弱妇孺皆可耕田?可知去岁关中大旱,是工坊紧急赶制五百架水车,救活了万千禾苗?”他又指向另一侧,“那些维修的弩机,是守护边境村寨、防止戎狄劫掠所用。墨家口口声声兼爱,难道秦民之命就不是命?边民之安就不是安?”

    公孙衍一时语塞。他身后那个年轻墨者却高声道:“休要混淆视听!你们救一人而杀十人,助一村而毁一城,算什么仁政?”

    老忠不怒反笑,他走近那名年轻墨者,仔细打量着他:“年轻人,你来自楚国?”

    年轻墨者一愣:“是又如何?”

    “楚地多江河,每逢汛期,溃堤淹田之事不少?”老忠语气平和,“去岁楚国云梦泽大水,淹了三县,饿殍千里。而同期我秦国汉中郡也遇大水,却因都江堰与各地水坝,无一村落被淹,无一百姓饿死。这其中,就有你们所斥责的‘杀人利器’的设计者——新宇之功。”

    老忠环视众墨家弟子,声音提高了几分:“墨家主张‘节用’‘节葬’,是谓爱惜民力。可我秦国工坊革新农具、兴修水利,使百姓事半功倍,仓廪充实,难道不是最大的节用?使边境安宁,减少征战,难道不是最好的非攻?”

    公孙衍面色变幻,半晌方道:“巧舌如簧!秦国若真有心止戈,为何不大幅削减军备,反而年年扩充武库?”

    “因为天下未定,虎狼环伺!”新阳忍不住插话,“若无自保之力,秦国早被六国分食殆尽!墨家难道要去劝说魏国、楚国先行裁军吗?”

    这话戳中了墨家的痛处。多年来,墨家奔走列国,宣扬非攻,却鲜有国君真正采纳。反倒是秦国,虽被斥为虎狼,但其法令严明、重视实用的作风,与墨家部分主张暗合。

    正当双方僵持之际,一名宫中侍卫疾步而入,径直走到老忠身边,低语几句。

    老忠面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他转向公孙衍,语气缓和了些:“公孙先生,左庶长李明大人已知诸位到来。大人言道,墨家与秦国,所求皆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只是路径不同。既然诸位对工坊所制心存疑虑,三日后,左庶长将在章台宫设辩台,请墨家孟胜统领与秦国工师公开论技,届时欢迎诸位到场。”

    公孙衍闻言,略显惊讶。他没想到秦国重臣会如此正式地回应墨家的抗议,还要公开辩论。

    “此外,”老忠继续道,“左庶长邀请墨家弟子这三日可自由参观咸阳工坊——包括军械区域。他说,真金不怕火炼,秦国工技,经得起天下人审视。”

    这话一出,不仅墨家弟子面面相觑,连工坊内的工匠们也吃惊不小。军械工坊向来是秦国重地,外人严禁入内,如今竟对墨家开放?

    公孙衍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墨家便看看秦国究竟有何底气!若所见皆乃杀伐之器,休怪墨家与天下共斥之!”

    说罢,他带领墨家弟子转身离去。工坊内暂时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新阳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忧心忡忡地对老忠道:“忠伯,真要让他们参观军械工坊?万一”

    老忠叹了口气,目光深远:“这是你李伯伯的意思。他说,堵不如疏,藏不如显。墨家不是敌人,至少不全是。”

    他弯腰拾起地上一个损坏的齿轮,轻轻擦拭着上面的尘土:“新阳,你要记住,技艺之争,本质是道路之争。你爹和你李伯伯坚信,只有让墨家亲眼看到工技如何惠泽百姓,才有可能化敌为友。”

    新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散落一地的模型零件,忽然蹲下身开始收集:“那我们就让他们看个明白!不仅是军械,还有农具、水利,所有工坊所制,都让他们看!”

    老忠欣慰地笑了:“正是此理。快去准备,我需立即入宫禀报左庶长。墨家孟胜已至咸阳,这场风雨,才刚刚开始。”

    工坊外,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咸阳城的青石板路上。而一场关乎秦国未来、关乎百家争鸣、更关乎技艺道路的较量,已悄然拉开序幕。